小道长的视线一直落在屋顶天台处，此刻听到伍雨燕的声音，如梦方醒般收回视线。


    抓着窗沿的手一用力，横插着几枚玻璃碎块的地方血液蜿蜒，顺着肌肉纹理流淌，她带着学生一同升高，侧身坐在方才扒住的窗户外框，这才双手掐住少女的腰将人递上去。


    学生全程流着泪，她不想活着，却也不想连累救她的人。


    所以只说了一句，“老师对不起我不想给班级多扣分，下次不要救我了好不好。”后面便一直安静配合。


    直至学生和沈黎都上来，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大力重新扛起方才拉人上来时放下的相机。


    伍雨燕手掌做扇子，对自己呼扇呼扇，“万幸，热死我了。”紧接着对学生摆摆手，“来，小孩，你坐我身边来。”


    史千年泪失禁体质，鼻涕一把泪一把，想抱抱沈黎感受一下真实，但在手即将触及小道长扎着玻璃的胳膊时，又触电般缩回去。


    她转身从宿舍床底下抱出个小箱子，“阿黎你忍忍我这有医药箱先把玻璃给你夹出来。”


    这还是在X城中专准备的，那里不同于一高的压抑，X城中专学生总是打架，常用药和包扎用品总能用得到。


    “没事。”


    沈黎从医疗盒内取出干净塑料袋，将受伤的小臂套住，肌肉用力蠕动，不必用镊子夹取，异物被自主排出。


    小道长这么做不是故意装X，而是这样比史千年一个个帮忙夹出来快好多，还干净，不容易撒血。


    简单包扎的间隙，伍雨燕一直在和跳楼学生聊天。


    但话疗这一块不是她的强项。


    伍雨燕是体育生。


    没经历过如此地狱的高中生活，而且从小到大，成绩是努力训练就能有结果的，她难以100%体会学生的绝望。


    实际上五名嘉宾里，只有史千年和原叶走得是最普遍的，“小学→初中→高中→大学”路径。


    深度交谈，还得教给史千年。


    大力的镜头里一直没有出现跳楼学生的脸，她有意避免让这名学生入框。


    十一月份，深秋的凉风透过破碎的窗户吹进室内，伍雨燕说到嘴干都没有让学生说出口的名字，在史千年这里两句话得知。


    在非遗网红和少女交流的过程中，其她人保持沉默。


    沈黎安静地用纱布缠着胳膊，伍雨燕拄着脸，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复电话上的信息。


    大力肩扛摄像机，录制画面中，是碎裂的窗户，起伏的蓝色窗帘，以及搭在窗框上的小花被。


    空气里有老师温声细语的安慰，以及学生抽泣的诉说。


    跳楼的女孩子名叫言葱葱，高二文三班。


    觉不够睡，作业写不完，每天更新成绩排名的高压，日复一日的生活让她迫切地想要寻找出口。


    她迷上了唱歌。


    偷偷藏起来的mp3，遇见同好的学姐，利用午饭空闲的几分钟悄悄跑到天台的歌唱……


    这些都是她灰白色重复生活里开出的鲜艳小花。


    而mp3、秘密基地、关于唱歌这件事最好的点子，以及心中的美好未来……都来自于步渝学姐。


    一位同样热爱音乐的学姐。


    在言葱葱最难过的时候，是步渝学姐开导她，送给她mp3，教她弹尤克里里，给她听自己写的谱子。


    天台上，有她们快乐的秘密。


    后来，步渝学姐在一个夜晚自宿舍一跃而下，喉咙被尖利的围栏划破，坚定缓慢地死去了。


    听说，是学姐回家时发现自己的谱子都被烧成灰；听说，是学姐的吉他琴弦都被扯断；听说，是学姐的父母知道她想上音乐学院的志愿……


    太多的“听说”，分不清真伪，只知道步渝学姐随她的梦想一同死去了。


    “所以，你认为你期盼的美好同样消失，也不想活下去了吗？”史千年斟酌着问道。


    少女没有回话。


    另一道干净的声音响起，沈黎语调轻缓地问：“刚刚天台上的两个女孩是谁？若遭遇了校园暴力，跟我说……”


    第163章 我这个胆小鬼要先说晚安


    “不是的！”言葱葱激动地打断沈黎的话，连忙解释，“不是校园暴力！其实、其实是……”


    是她们拥有共同的梦想，所以凑到一起。


    少女一开始没有说出全部，是怕另外两人被问责，但现在既然已经被看到，不如说出实情，总好过误会。


    言葱葱一开始的讲述其实都是真的，只是隐瞒了一些东西。


    步渝学姐是真的，音乐是真的，理想是真的。


    唯二缺少的，是天台上的另外两个人。


    高二理二班的高霖，高二理十四班的韩希蓓。


    四个热爱音乐的少女凑在一起，互相依偎，抱团取暖，在学业与备考的重压之下，她们找到心中美好的理想。


    想组成一个乐队。


    步渝学姐是吉他手，言葱葱是主唱，高霖是贝斯手，韩希蓓是鼓手。


    她们在天台上虚幻的演练，没有乐器就用纸壳、易拉罐制作，没有麦克就拿拖把代替。


    她们在现实的缝隙里来到理想的天地，哪怕只有几分钟的时间，哪怕只够唱一首歌。


    一天又一天，乐队每日开演，少女们共度一个春秋。


    步渝学姐把她们对未来的畅想写进日记，将瞬间的快乐谱进曲子，想令此刻成为永恒。


    她们也很开心，期待着，盼望着，等待着，步渝学姐的新曲子。


    可新曲子没等来，收到的却是学姐跳楼身亡的消息。


    她生怕获救，跳楼前混杂吃下了好几种感冒药，哪怕跳楼不死，她也会丧命于肝损伤。


    最后留下的，是在药盒内面仓促写下的一句话：


    【抱歉，我这个胆小鬼要先说晚安。】


    这是步渝学姐留下的遗言。


    能与之对应上的，是学姐教给言葱葱的第一首曲子。


    「少年啊少年，


    人们总说你太冲动太天真。


    ……


    厌你孤直寡勇，又赞你一腔热忱。


    愿你与众相同，又想你不留遗恨。


    ……


    未来从不虚假，理想是真。


    不做胆小鬼，独对世界是我勇气为翼，向梦狂奔。」


    言葱葱抹掉流不尽的眼泪，断断续续地说：


    “那时候步渝学姐意气风发，她是我们的核心，看到她，我们就有勇气面对现在的一切，她一直用她的力量供养我们三个，她不在了，乐队也不在了，我们就想一起……”


    后面的话不必多说，在场的人都能听明白。


    天台上的另外两个女孩是和言葱葱一起相约自杀的。


    言葱葱第一个，高霖第二个，韩希蓓第三个。


    她们没有手牵手一同跃下，怕在空中有变故，落在地上时叠在一起，最上面的人死不掉，所以依次来，起跳的位置相隔一段，这样谁也不会砸到谁……


    但没想到，第一个的言葱葱被沈黎救下，高霖和韩希蓓探着脑袋向下看的时候正好与沈黎对视，两名少女惊慌之下离开天台。


    少女的解释让屋内久久无言，让人觉得无比荒诞。


    “砰！砰！砰！”


    奋力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外面传来学校老师的声音：


    “言葱葱在不在这里？！开门！”


    少女听到声音，害怕地躲在沈黎身后，这个老师让她很有安全感。


    几人见状对视一眼，小道长的右手被言葱葱无意中抓住，她向前半步，遮住学生半边身子，向史千年点点头。


    “咯吱——”


    宿舍门打开的瞬间，高二文三班班主任就冲了进来，看到沈黎身后完好无损的少女，她明显松了口气。


    整个人脱力地坐在下铺床上，揉了揉胀痛发酸的猩红眼眶，有气无力道：


    “言葱葱，生命很重要，没什么过不去的坎，等下你跟我去楼下见主任，他不好上女寝，我们在会议室说话。”


    说罢，转头看向屋内其余四人，目光在小道长缠了绷带的胳膊上停留几秒，她起身鞠躬，“谢谢你们。”


    “别——”


    沈黎出手扶起班主任。


    S城一高的压抑，不止体现在学生身上，教师同样如此。


    因为住在职工宿舍，所以她们知道这里的班主任起得早，睡得晚，同时也要备课教课。


    学生们的卷子写不完，老师们的卷子批不尽。


    但能长时间留在这里任职的教师，几乎都是被这里的规则浸入骨子的，平时的管理倾向于严苛。


    所以言葱葱听到班主任声音的第一反应的畏惧。


    “王老师，现在就带过去吧。”门外响起另一道女声，史千年这才发现外面还有人。


    是两位老师和俩学生。


    沈黎顺着史千年的视线看过去，跟在两位老师身边的学生她很眼熟。


    虽然都是统一的校服和短发，但小道长也一眼认出这是方才在天台看到少女——高二理十四班韩希蓓，高二理二班高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