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少女离开天台后担心朋友,一直徘徊在寝室楼下面,最后被得到主任通知的两名老师抓到。
那门外的两个老师,应该就是韩希蓓和高霖的班主任。
右手臂的力道不轻反重,沈黎顺着看过去,言葱葱仰脸与她对视,少女深棕色的眼睛里都是恐惧。
这个学校的学生们大多如此,不畏惧死亡,却害怕扣分。
“我跟着一起去。”小道长出声,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平缓,不给其余老师拒绝的机会。
“我也去。”伍雨燕晃了晃手机,屏幕显示S城一高学校主任的聊天页面。
先前她回复的就是这个主任的消息。
聊天内容令她生气。
主任不是担心孩子情况,也没有感谢沈黎救援,只说这段录没录下来,录了的话不要传播出去,对校影响不好。
伍雨燕也没跟他掰扯你们学校既然上榜那还有什么形象可言?
同样也没告诉他,放不放出去看学生本人和家长的意见,与校方无关。
最后大家都跟着去了,班主任也没拦着。
这所学校的老师也很累,她在这所学校干了十年,眼看着录取率一年比一年高,同时,自尽的孩子也越来越多。
遇到第一起跳楼事件时,她很慌张,很害怕,同样也很心疼,这是一条多么年轻的生命,还有那么多年的岁月与美好的未来。
可随着这样的事情频发,她也麻木了,仿佛心不会再跳动,恍若一切都难以令她惊讶。
她的第一次兵荒马乱与心痛学生,都因主任一段话而消散——
“孩子家长都接受你有什么接受不了的?是学生抗压能力太差,心理脆弱才会导致这个结果,学生只抗三年就能毕业考上好大学潇洒了,你呢?你是老师,得挺几十年,一直到退休!你都能受得了,他们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第164章 你有病。
“你有病。”办公室内传来语调平缓坚定的女声。
门外的老师互相对视,先是震惊地瞪大眼,随后仿佛放松下来似的,呼了一口气耸了耸肩。
下一秒,被踹坏一半的房门从里面打开,沈黎冷着脸出来,身后跟了一串小鸡崽一样的三名学生。
大力扛着摄像机,站在走廊边,伸出一只手给小道长点赞。
沈黎点点头,带三个小孩去吃饭。
她也不想这么无礼,主要是这位主任实在欠骂,本以为三名学生进去会得到安抚,再深度谈话,了解学生内心,去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没想到……
沈黎等人被拦在门外,班主任们也没让进去,小道长耳聪目明,听见主任在里面的吼声。
也是,不用耳聪目明的古武者,换个听力正常的普通人也能听得见。
上来就给三名学生扣班级分,
高二文三班扣20分,因为言葱葱跳楼,高二理十四班和高二理二班分别扣10分,因为韩希蓓和高霖意图跳楼。
门外的班主任见怪不怪,沈黎伍雨燕她们几个脸都僵了。
以为说完扣分,主任能开始怀柔,好声好气地问问学生是怎么想的,开始解决问题了吧?
结果他不!
继续喊,话翻来覆去,主要围绕是言葱葱她们是在给家长,老师,同学,学校添麻烦,还说什么表演型人格,学生是特意赶上有节目组来学校才整这事,要是真想跳会像高三步渝一样在节目组入驻前两天跳,而不是现在这样装轻生真表演……
到这,沈黎是真听不下去了,一脚踹开锁住的办公室门,对呆愣的主任平平淡淡地喷了句,“你有病。”
然后领着一串学生出去吃饭。
本来午休只有三十分钟,这仨孩子捅捅咕咕,全用来研究怎么跳楼死得痛快还不会被人快速发现获救。
结果饭都没吃。
后面经过一系列事情,现在下午三点,学生脸都饿白了。
小道长在气头上,也没管校主任会不会大发雷霆,借了节目组的车,带三个小孩出去下馆子。
考虑现在学生们情绪不稳定,最简单让心情好起来的方法,就是吃高热量好吃的。
沈黎带三名少女去吃了一顿超级超级香香加卷边加饼底猛猛加料的豪华版大披萨,并且狂点小吃饮料。
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正是能吃的时候,两个超级豪华版大披萨和三盘小吃下肚,干饭速度总算慢下来了。
沈黎头顶鸭舌帽,脸戴墨镜,还有口罩遮脸,动动指尖,又下单一份其他口味的超级豪华披萨。
墨镜后的漆黑瞳孔流露出一抹沉思,没想到竟然被学生察觉到。
言葱葱被小道长救下,挽住过老师坚实有力的手臂,对她更为亲近,此刻一手拿披萨一手抓鸡翅,探着头问:
“沈老师,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个录到,如果被当做素材剪辑,算不算商业宣传。”沈黎指了指胸前夹着的小型摄像仪。
三名学生互相对视,咽下香香饭饭,“那要不要我们装作吃的很艰难的样子?假装它不太好吃?”
“反向宣传就更不好了,没事的,伟大的后期会解决这个问题,感谢后期剪辑老师。”
小道长张嘴咬住吸管,喝了口果汁。
她在口罩上开了个口子,动动嘴唇就能露出来,闭嘴的话,看上去就跟正常口罩一样。
“唔……”韩希蓓吃着吃着忽然哽咽出声。
几人里,她年纪最小,心思最敏感细腻,情绪不受控,泪水淌下的第一秒,她在想:
真糟糕,把老师和朋友的心情也搞不好。
不过,她没有从餐桌上任何一个人身上感受到步渝学姐去世时,主任身上的那种烦躁和不耐。
老师的手上有一层透明的茧子,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但当她的指尖抹去泪痕时,脸颊会告诉它的主人——
这是温柔的沙沙感。
“希蓓,想到步渝了吗?”
“是!老师我想她!”
没有被温柔以待还好,一旦被柔和的对待,她更崩不住此刻汹涌的情绪。
韩希蓓嚎啕大哭,手上还抓着披萨另一只手握着店铺主推暴打柠檬茶,或许此刻的她是有些滑稽的,但只要听了少女说的话,任谁都笑不出来。
“我…我在想步渝学姐再也吃不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也喝不到这么好喝的饮料,我们的约定,我们对未来的畅想,我们还说十年后应该已经组成了一个小乐队,可能在京市的桥下,也许在沪市的街头,亦或者在某个地方的老街……什么都不想,只是把当下的心情、我们的理想唱给自由的风听……可是步渝学姐死了,以后的无限可能她都没有了,没了就是没了!都做不到了!”
韩希蓓哽咽着,肺部与她的心一起抽泣,眼泪像洪流,替死去的步渝流淌悲伤。
墨镜后冰凉蜿蜒,小道长在这一刻能够感受到学生的难过。
高霖和言葱葱也跟着流泪,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为沈黎勾勒出步渝的身影与家庭。
父母白手起家,从一个小吃摊开始经营,渐渐做大做强,买下门店,收入富足且稳定。
因为是从苦日子过来的,步渝父母唯一的希望,就是他们的孩子可以不像他们一样受苦受累。
二人文化有限了解的不多,只知道要高考,上好大学就能有好人生,至于怎么个好法,得到怎样的“好”,他们也不懂。
但他们愿意为孩子能考好大学付出,哪家补课机构厉害,能提分,他们就给孩子报哪家,很长一段时间,步渝没有休息,校园课业繁忙,回家同样不休,长此以往,人累倒了。
身体和心理都出现不同程度的问题。
家里给她请了一个月病假,医生建议多休息,可以找些放松的爱好。
吉他就是这个时候学的。
这期间,父母对她的要求不再是提分、提分、提分,而是开心快乐自由就好,对她说只希望她青春无悔。
可是,这些在她回归校园之后又变了,变回原样,有过之而无不及。
家里的账单甩在脸上,父母控诉赚钱的心酸不易,烧毁她“不学好”的证据曲谱,剪断她名为自由的琴弦,砸碎她那条罪证是“对不起父母栽培”的道路。
后来……后来步渝就死了。
再后来,听说步渝妈妈疯了,步渝爸爸病了,总能看到两个人抱着断了弦的吉他在大街上走,忙忙碌碌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我们不恨步渝学姐的爸爸妈妈,步渝学姐也从没怪过他们,学姐说过,她长在爸爸骑小摊车的腿上,妈妈炒底料的手上,没有他们,就没有步渝。”
高霖狠狠抹着泪,“但我也不喜欢他们!要不是他们步渝学姐也不会离开……”说罢,她又低下头。
“可是,这个月上学那天我看到他们了,在见到的一瞬间,我只觉得他们好可怜,步渝妈妈问我学姐以前的歌,我唱给她听,她点头说‘真的很好听’然后就走了,是很可怜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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