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慢慢颔首，随后对王红岩笑了笑。


    救援人员看到这个笑容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那是一种庆幸活着，却又充满苦涩的笑。


    这个村子不大，只有十七户人家，大多是孤寡老人和留守儿童。


    由于深入山区，网络不佳，泥石流过来的瞬间，人来不及反应，整个村子就都被埋在土里了。


    十七户，最后只救出来了七个人。


    小孩尚且不懂生命的轻重。


    她不知道为什么隔壁的婶婶一直在哭；不明白平日里总能看到从窗前路过的邻家哥哥为什么从未出现；不了解对门家的婆婆为什么坐在原地望天发呆……


    就像她的奶奶一样。


    大家得救了，吃到暖呼呼的食物，喝到温温的水，换上干净的衣服，可笑起来却像哭，所有人的话都变少了。


    小孩想不通。


    不过她想，也许大家都跟她一样，在想自己脑子里的事。


    一次性筷子的尾端摩擦土地，一只能看出大致模样的小鸟出现在地面，小孩歪歪头，加上一个戴着帽子的火柴人，又在右上角画了架飞机。


    孩子还不知道生命的重量，理想的种子却在心中生根发芽。


    第452章 他乡遇故知


    彩色的鸟儿在空中翻飞，塌陷的丛林中时不时出现人影。


    小道长在交通瘫痪的灾区走了七天，随着时间的延长，鸟儿们带来的消息越来越少了。


    七天，紧急抢险的关键时间段，过了第七天，存活下的未被发现生命……希望就有些渺茫了。


    飞鸟是她的眼睛，巨犬是她的鼻子，一次次将伤员从密林中带出来，再一次次重新一头扎进去。


    沈黎在做她发自内心想要做的事，与数不清的前来救援的战士们一样。


    又一次送伤员来到就近营地，小道长怎么也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好久未见的熟人。


    她起初没有注意，还是对方那有着惊喜语气的独特称呼唤醒她的回忆。


    “神仙！”


    许心恬正给手下技术员分水，离老远就看到带狗扛鸟的沈黎。


    哪怕对方如今穿着不同于初见时的冲锋衣，戴着帽子口罩，浑身泥土，风尘仆仆，气质比当年少了几分飘渺，多了几分凝实厚重，许心恬也一眼认出来了。


    当年小道长刚刚下山，分别时的身影一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没有沈黎那句“两山夹水”，说不定她就被骗婚了！


    在叫住沈黎的前一秒，许心恬的嘴角已经向上扬起，直到对方听到她的声音，向她这边看过来，方才想——


    神仙会不会已经忘了她的名字？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闪了一瞬，就见视线里的人抖了抖身上的尘灰，大步向她走来，点点头，摘下口罩。


    “好久不见，许心恬。”


    沈黎看着眼前人，漆黑瞳孔中闪过一抹带着几分追忆的笑意，接着说道：


    “你变化很大，我差点没有认出来。”


    “好久没见了嘛，那时候我还没毕业呢，一转眼都工作多少年了。”许心恬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小道长见状，唇边向上扬起的像素点扩大一丢丢。


    许心恬是她下山后遇到的第一个人，也是下山后碰见的第一件事。


    沈黎在山下经历了许多，回过头来看，下山第一天发生的事情还是那么清晰，就像昨天似的。


    那个时候的许心恬留着偏浅一些颜色的头发，拉着行李箱，十分健谈，对她说了许多那时她还听不懂的话。


    眼里十分清澈，拥有无所畏惧的善良。


    如今的许心恬黑了一些，瘦了一些，身体更加结实了，黑色短发埋在帽子里，眉眼中带有一丝锋芒，但她依旧很善良，只是多了更多力量。


    小道长看着眼前人，想起当年的对话，说了句只有许心恬能get到的话：


    “我好像也是火象星座。”


    “火象星座……哈哈哈哈哈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的反应也很爽！”


    许心恬果然明白，顿时爽朗地笑出声。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聊着，半躺在旁边的两名技术员张大嘴巴，眼珠子都要粘在小道长脸上了。


    “这…这这这……这不邢羁阿戮陆婴唐云——”


    “你们好。”


    小道长在技术员分贝突破极限之前打了声招呼，食指比在唇中。


    许心恬也及时把插着吸管的水瓶递给她手底下的两名技术员，笑道：


    “就是你们想的那个人，好好喝水，别声张。”


    刚毕业不久的技术员看向许心恬的眼神又多了一抹敬意，以往的尊敬来自于对行业前辈，带队负责工程师的仰慕，现在还多了一点意料之外的尊崇。


    带队工程师和技术员，一方面是领导和下属，另一方面也是师傅和学徒。


    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谁能想到领导在自己不了解的领域也这么牛啊？！


    她认识沈黎欸！！！


    这种感觉相当于某一天突然发现班主任认识自己爱好领域里的大牛，甚至看起来关系还很不错。


    技术员小心脏扑通扑通跳动中。


    在她们的注视下，沈黎和许心恬已经聊上天，简单叙个旧。


    这种意料之外遇到旧人的感觉，在古代还是人生四大喜事之一呢。


    “他乡遇故知啊……”许心恬无限感慨，“小时候我妈带我出去遇到熟人聊个没完，我就不耐烦……现在我也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


    其实她现在特别想说一句——得有七、八年没见了吧。


    又觉得这句话句式太经典，说出口就像老了一样，所以含在心中，堵在喉咙，绞尽脑汁，执拗的想要换个说法。


    然后许心恬就听到她心中神仙清朗坦荡的声音：


    “距离上次见面差不多八年了，我还要多谢你当年帮我度过网暴。”


    沈黎踏入演艺圈不久，《不相离》以另一种形式“爆火”，她被资本裹挟其中，成为舆论场里的一枚工具。


    许心恬当时发帖实名支持她，在她几乎被全网骂的时候，这个帖子像个逆行者，热度被几家粉丝吵的极高，想来许心恬也经历了不少抨击。


    已经工作许久，成为可以独立带队工程师的许心恬不在意地摆摆手：


    “嗐，小事，某种程度来说也算成全我，一上网里面全是骂人话，索性闭网全心备考，最后轻松上岸~”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最后尾音还带点小俏皮。


    两名表面安静降低存在感，实则竖起耳朵听的技术员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不可置信。


    谁能想到平时严肃可靠的许工还有这一面啊？！


    就像小孩子不理解大人在街上遇到同窗时，那种惊喜和交谈时言语上的活泼，这好像是岁月沉淀后才有的东西。


    名为怀念。


    许心恬说的轻松，小道长却能从中窥见那时的艰苦，已经成长为资深社会人的许工一眼看出，她笑笑，换了个话题，不想让珍贵的重逢被伤怀填满。


    “这几年天气变化太快，也不只是天气，我平日里进行地质勘测，许多地区采样样本经过对比，也发生了不可预测的变化，不知是好是坏啊。”


    “确实难以预测。”


    小道长认可地略微颔首，垂下眼，不自觉沉思。


    不知道是她的错觉，还是她功夫练得不到家，近两年总感觉天地有变，可一仔细感应，又抓不住那一丝契机。


    “异常越来越多了。”


    第453章 尘世的缘分


    重逢很惊喜，却也短暂。


    沈黎与许心恬聊了不到十分钟，二人很快分别。


    许心恬带队遇险，在山上被困了一天半，万幸有卫星电话，她对于此类事件也算有经验，有惊无险的等到救援。


    现在手底下两个受伤的技术员已经得到救治，精神头相当不错了，小道长和许心恬分别时，最遗憾的是她俩。


    她们还想多听听过去的故事呢~


    不是爱吃瓜八卦，只是对名人与老师的过去有些好奇。


    顶着技术员“再说一点”的目光，小道长笑笑，带着小鸟们和小狗，与许心恬对视一眼，在对方柔和平静的注视下迈步离去，背对她挥了挥手。


    此时天空刚刚亮起第一抹晨光，目之所及的尽头，被橘黄色的初升日晕与逐渐亮起的连山填满。


    技术员瞅瞅逐渐瞧不见人影的小道长，再看看一直瞧着那个方向的带队工程师，一股不属于她的，莫名的惆怅萦绕在心头。


    技术员吊着受伤的胳膊，五官皱成一团，“就这样短暂遇到，又匆匆分别了啊……许工，你们还会再见吗？”


    许心恬闻言一愣，她就说好像忘了什么事呢，原来是又忘了要联系方式！


    不同于当年在客车上的发疯后悔，她这次只是轻轻一笑，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轻松地说道：


    “看缘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