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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她那个满口谎言的女儿_纯白阴影箭头 第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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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山青说:“你回来,我们去师院边上买个小门面,给学生修手机电脑。”


    姚友梅反对:“搞维修得坐着,她腰不好,不如给师院学生拍照,也能赚点钱。大猫,你在家玩也行,你头晕肯定是搞创作引起的,中医说这叫忧思太重,气血两亏。”


    宋蓉说姚友梅弄反了,画画是她的爱好,是排遣忧虑的,不是导致忧虑的,她的头晕多半是脑静脉窦狭窄作祟,她就是生病了,病了就治。


    宋蓉头晕不止,开始失眠,还时刻感觉饥饿,她做了肠胃镜,没有问题,精神科医生评估她这些症状都是焦虑症躯体化,包括头晕。


    宋蓉很诧异:“我衣食无忧,养老不愁,心态好得很,我不觉得我焦虑。”


    精神科医生说:“其实你的耳鸣脑鸣,也未必是脑静脉窦狭窄造成的,它们同样是焦虑症的表现之一。”


    宋蓉更困惑:“当年,我的生活很顺心,怎么会因为焦虑导致耳鸣脑鸣和视力下降?”


    精神科医生说:“你是文艺工作者,有没有可能,你在名利上没有获得期待中的回报,因此焦虑而不自知?”


    宋蓉说:“我觉得不是。我画的东西,有人看,有人喜欢,我很高兴,但是没人看,没人喜欢,在我想画的时候,我就画。创作对我来说是生活方式,就像有的人每天都喝工夫茶,他们一杯接一杯喝,我一幅接一幅画,我有很多画作只有我一个人看到,我享受创作过程,这个过程就是回报。当然,我不能说自己淡泊名利,每次出版新书,我都积极配合我的版权经纪人做宣传,我也有野心,想让作品被更多人看到和喜欢,但是这个不由我说了算,我尽心去做,尽力而为,其他交给缘分,不强求,也强求不了,时代变了,文艺领域在衰落,没办法。”


    精神科医生感到无解。宋蓉很沮丧:“头晕想吐比耳鸣脑鸣要命,我能和耳鸣脑鸣共存,也接受看不清,头晕适应不了,我天天跟自己说不要被它打倒,可是身体比意志力脆弱,还是出现焦虑躯体化反应了。”


    女儿才41岁,就得靠安眠药入睡,宋山青很忧心:“天天吃,戒不掉怎么办?”


    宋蓉说:“睡不着的副作用更大。”


    姚友梅的父亲一查出肺癌就是中晚期,最后那一年时时得吸氧,疼得用吗啡,姚友梅也担心过副作用,但医生说:“两害相权取其轻,他都这样了。”


    宋蓉家亮着灯,姚友梅输入密码进门,探头望见宋星坐在宋蓉工作台前忙碌,她问:“怎么还没睡?”


    宋星说:“过半个小时就睡。”


    宋蓉每天吃的药分装在药盒里,姚友梅认不出哪种是安眠药,打开一门到顶的衣柜,一层层隔板分别放置宋蓉的收藏品,多为陶瓷摆件,以及几只药箱。


    药箱里是五花八门的药,姚友梅拿起一盒,走到宋蓉床边,从床侧收纳屉里找到放大镜,宋蓉用它看说明书上细小的文字。


    药盒背后写明:用于焦虑、紧张、激动,也可用于催眠或焦虑的辅助用药。姚友梅换一盒再看:本品用于失眠。她塞进包里。


    前些天,宋蓉抢到上海大专家的号,开了两种抗焦虑药,她在家庭群里发了个握拳的表情:“总有一天我会战胜风车。”


    姚友梅忘记自己当时是在跳操,还是在看中医养生视频,她没有回复,但现在她很想问一声:为什么把疾病称为风车?


    回酒店后,姚友梅服下安眠药,脑中混沌,渐渐入睡。她醒来时,刚过7点,宋山青已经起床了。


    宋星订的房间包含双人早餐,姚友梅的药效还没过去,昏沉沉吃完早餐,踱到宋蓉家一望,窗帘拉着,宋星还没起。


    巷子里有几张供人歇脚的长条休闲椅,宋山青摸出纸巾擦了擦,坐下来查资料,越看越迷惑,把手机递给姚友梅。


    网页上说,公民生前表示同意器官捐献的,其配偶、成年子女、父母应当尊重其意愿,不得反对或撤销,但同时又说,红十字会只会在直系亲属全部知情且无异议的情况下才会执行。宋山青说:“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姚友梅看不懂,也想不明白。宋山青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他和姚友梅都只会手写输入法,写出来错字成堆,清晨,他撕下酒店床头的记事纸,对着手机上的肇字,一笔一划写下来,再对着纸片上的字,一笔一划输入微信搜索框:交通肇事怎样能判死刑。


    今年春节,宋星和妻子周妍回齐州过年,跟宋蓉聊起AI趋势,宋蓉说自己把AI软件当资料库使用,要给父母下载,姚友梅递过手机,宋山青沉迷于下象棋,抱着手机不放,姚友梅笑话他人菜瘾大。


    宋山青习惯在微信上查东西,姚友梅给他看自己手机里的AI软件,按下语音按钮咨询:“我女儿出车祸不在了,我想让肇事司机偿命,请给我建议。”


    二楼邻居路过,驻足问:“哟,小宋不在家?”


    姚友梅支吾道:“随便坐一坐。”


    邻居哦哦两声:“小宋又去出差啦?昨天好像没看到她。”


    姚友梅强笑了一下,邻居走出几步,回头望一眼,又望一眼。姚友梅知道她是觉得这两人有点奇怪,可她该如何对人说起女儿的死讯?昨晚妹妹问她为什么不回消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外面坐了一个多小时,宋星打来电话:“你们在哪里?”


    姚友梅说在门口,宋星说:“红十字会打电话来了,我让他们过半小时再打。”


    姚友梅和宋山青进屋,宋星告知两人,红十字会跟他核实了信息,确认宋蓉通过线上途径完成了遗体捐献登记,具体类型是遗体捐献,主要用于医学教学与科研,宋星讶然:“不是捐献器官吗?”


    协调员说目前有4项捐献意愿:人体器官、眼角膜、人体组织和遗体,宋蓉勾选的是遗体,如果直系亲属无异议,她的去向是医学院,成为大体老师。姚友梅问宋星什么叫大体老师,再确认一遍:“确定不捐器官?”


    宋星点头,去冲澡:“别给我做早饭,我想出去吃焖肉面。”


    苏州连天阴雨,但是雨量小,下得不透,宋山青提着大水壶,出门浇灌宋蓉养的植物。


    姚友梅守在宋星手机面前,一忽间想,你说的风车是什么意思,一忽间想,你为什么要辞职离开齐州,一忽间想,你为什么要放弃婚育,一忽间又想到宋蓉那些奔走于苏州、上海和北京的病历,又忽然想起宋蓉小时候请求她订阅杂志,她说她长大了,想自己看书。


    姚友梅不同意:“你都不认识几个字。你想听故事,我从我们书店多拿点书,都讲给你听。”


    宋蓉说好友家订了《民间故事选刊》和《故事大王》,她也有想看的杂志,还承诺期中考试考双百,姚友梅停掉《幼儿画报》,订了她指定的《探索》和《奥秘》。


    宋蓉没考过双百,她写的字又大又斜,很少规规矩矩写在格子里,还喜欢自我发挥,不按标准答案填。


    宋星出生后,姚友梅和宋山青双双挨了处分,还罚了款,日子过得很紧张,宋蓉的杂志被停掉了,但她有自己的办法——祖父祖母送来自家种的橘子和甜瓜,都被她送给同学吃,只要同学帮她买杂志,不用每期都买,她先去报刊摊快速翻一遍,好看再买。


    宋蓉从小模仿能力强,学习姚友梅做账贴凭证的样子,为自己制作剪报本,把她认为的精华保留下来,剩下的积攒成一摞,连同幼年看过的《幼儿画报》,一起送去废品站卖掉,攒出下一本《探索》的钱,毕竟一年中只有几个月有橘子和甜瓜吃。


    宋蓉刚学剪报时,姚友梅翻过,女儿喜欢那些恐怖又迷人的故事:尼罗河水怪,百慕大三角,旧日沉船离奇地浮出海面,上面是70年前的乘客,他们还活着,容貌宛如当年,但失去旧记忆,面对新世界又一无所知。


    几年后,家里的经济状况好了一点,姚友梅继续为宋蓉订《探索》。宋蓉不用再卖旧杂志,但还是继续制作剪报本,几次搬家她都交代不要扔掉,它们至今还保存在齐州家里的书柜。


    宋星拾掇清爽出来:“她房间信号不好,我们到外面等。”


    宋山青问:“等下我们怎么说?”


    姚友梅说:“我同意捐献。”


    宋山青停住脚步,看看姚友梅,又看看宋星,急得直搓手:“你俩昨天半夜通了气?”


    姚友梅背着包前行:“你记不记得大猫小时候爱看《探索》杂志?这几年,她跑了那么多医院,看了那么多医生,还不停试药换药,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治病,为了搞清楚她到底是怎么了。她小时候,成天问为什么。”


    宋蓉会说话就在问为什么,这个为什么,那个为什么,姚友梅从书店拿回《十万个为什么》,每天给她讲故事:“为什么火柴一擦就会燃烧?为什么袋鼠有口袋?”


    宋蓉渐渐不满足听大人讲故事,按着画报上的拼音学认字,订上《探索》和《奥秘》后,她学会查字典,一个字一个字按着看,任何一个不认识的字她都要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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