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办警官说:“阿姨,我给你们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么快,首先是为了医学价值。遗体保存和转运有严格的温度和时间要求,医学上称为黄金时间,每多耽搁半小时,它的价值就可能打一分折扣,红十字会必须争分夺秒,这是对接收单位负责,更是对宋蓉奉献意愿的负责。再者,是法律和安全责任。在正式交接前,遗体还在我们警方和殡仪馆的管辖下,一旦完成签字交接,法律上它属于红十字会管理的特殊医疗资源,让它停留在非专业的保管场所,万一出现任何问题,谁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宋山青叹气:“明白了。”
姚友梅颓然,秦琪提醒道:“我们得联系张律师和红十字会了。”
走出交警大队,秦琪和张雯及红十字会协调员取得联系。姚友梅叫了网约车,车开到月华巷口,三人下车,被大丽花直击大案要案团队守个正着。
大丽花跑来说:“阿姨!我们下午就会发布黄阿姨家的采访,请问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秦琪说:“请你们不要再来打扰家属,尊重家属的心情好吗?”
大丽花说:“我们理解,都理解,但是今天已经是15号,距离事发第五天了!警方到现在还没有正式立案,一定是内部有争论,到底是交通肇事罪,还是公共危害罪,阿姨,叔叔,你们得添把火,给公检法施压!”
张雯律师说过,无论警方以何种罪名立案,她都主张“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姚友梅沉默不语,被大丽花当成默认,手一挥,长枪短炮都伸到面前来,秦琪伸手挡开,面色很不豫:“让开!阿姨,报警!”
姚友梅拨打110,但镜头不肯离开她,秦琪拨开人群:“阿姨,叔叔,你们坚持一下。”
社区工作点就在巷子西边,秦琪带回三个工作人员,请他们帮忙劝退。姚友梅和宋山青跑进宋蓉家,秦琪很快进门:“我们要不要去酒店住几天?”
姚友梅说:“我和他们说了,我们一句话不接受采访,他们应该不会再来。”
宋山青拿着宋蓉旧手机,翻看微信信息:“好几个人在问告别仪式定了没有,他们得提前买票订酒店。”
江陵代写的讣告言明“具体时间与地点尚在最后确定中,一旦安排妥当,会立刻另行通知。”姚友梅说:“我们得给个答复,让他们不要来。”
秦琪说:“我来写个公告。”
秦琪写完,姚友梅发到宋蓉朋友圈。姚友松打来电话,声音急切:“姐,你们怎么能把人捐了?捐给这个那个,对方方不好!”
姚友梅说:“我们写了,是她自愿登记的,我们尊重她。而且不是捐给这个那个,是送到医学院当大体老师,就好比上地理课看地球仪。”
姚友松说:“那也不行!那么多学生围着看,像什么样?!”
宋山青说:“亏你还读过大学,还教过书!”
姚友松很生气:“你们真是心大!医院把方方的腰弄断了,你们还把她捐出去!”
姚友梅说:“医学还不算发达,所以要做更多研究。方方把自己送出去,是想以后能帮到像她一样的人,我想她是这样想的。”
姚友松挂了电话:“我到时候过来。”
公告发出后,仍然有不少人无视“不必前来吊唁,亦不必致送奠仪”,都表示会赶到苏州,哪怕只是来看一眼,也有人说即使只能在心里祭奠,也想知道时间地点,心里送宋蓉一程。秦琪写出补充说明,进行公开回复。
宋山青接起几个亲友电话,姚友梅对秦琪说:“虽然不能办仪式,我也不想什么都没有。有些人说好几年没见着宋蓉了,我想找张她的近照,做个相框。”
秦琪打开宋蓉电脑,有个文件夹名叫“我们的照片”,姚友梅点进去,四个子文件夹依次是:我、家人、朋友、恋人。
“我”是按年份排列的,宋蓉童年和青少年时的照片不多,她只分了两个文件夹:1-16岁,17-22岁。从23岁起,每年都有专门的文件夹,姚友梅点开“42岁”,只有十几张照片。宋蓉做人像摄影生意,给自己拍的却不多。
秦琪做了轮播,三人一张张看过去,宋山青觉得其中一张直面镜头大笑的好,姚友梅看中另一张,是宋蓉侧身回头,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
宋蓉拍过不少类似照片,姚友梅问为什么总拍侧脸照,宋蓉说普通人拍照都有最佳角度,她最好看的是这种露出四分之三脸部的角度,还拍拍自己的脸,戏谑道:“黄金右脸。”
选定照片,姚友梅想看看其他年龄段的宋蓉,却又迟疑。女儿笑得越明亮,就越提醒她,她已经失去了女儿。秦琪看出她的心绪,说:“阿姨换个时间再看。”
鼠标停在“恋人”文件夹上,宋山青的手不小心碰到,姚友梅看到里面有四个子文件夹,分别对应宋蓉四任恋人的名字。
一只手停在鼠标上,姚友梅放弃了。她不敢看灿烂的女儿,也不敢看幸福的女儿,这四个文件夹里,一定有他们的甜蜜合照,她伤感地关掉电脑。
秦琪说:“中午我来做饭吧,我们简单吃点。”
宋山青让她好好工作,今天他来当主厨。饭后,姚友梅想出门打印照片,再配个黑色相框,她知道宋蓉家附近有个规模很大的图文快印店,两年前母女散步时多次路过。
秦琪要陪姚友梅去,姚友梅谢绝:“我想自己走走,晒晒太阳。”
店主为姚友梅装框,外面用牛皮纸包上几层,装进帆布袋里递来:“阿姨,请节哀。”
午后阳光灿烂,姚友梅拎着帆布袋往回走,经过宋蓉出事的路口,她站了半天,看着红绿灯次第变幻颜色,脑中思绪万千。
姚友梅出生时,只有祖母健在,其他祖辈都作了古。祖母活到1988年,当时宋蓉4岁,她哭了好久。
姚友梅人生经历的第一场葬礼,是年少时最好的朋友刘茵。两人是初中同学,一起上课,一起打篮球,形影不离。刘家父母都是长河镇邮电支局的职工,姚友梅经常去刘茵家吃饭。
1976年6月,姚友梅和刘茵初中毕业,刘茵被父母的朋友介绍进了镇储蓄所,成为营业员。有天姚友梅在生产队挣工分,刘茵揣着一张招工启事,兴冲冲而来:“他们一贴上就被我揭了榜!快去!”
姚友梅找生产队开了介绍信,走向新华书店。新华书店门脸不大,玻璃橱窗摆着很多工具书,柜台后站着一个老师傅,正拿着鸡毛掸子拂去书脊上的浮尘,姚友梅走进门说:“同志,请问你们在招营业员吗?”
老师傅接过介绍信,看完上面的内容,说:“你是初中学历,识字没问题,会记账吗?”
姚友梅说:“我考上高中了!简单的账我都会记,我还很会打算盘!”
这个“很会”逗笑了老师傅,他推过算盘:“那你打给我看看。”
祖母年轻时操持夫家的家里家外,跟家中长工佃户的金钱往来也是她经办,她打得一手好算盘,都教给了姚友梅。姚友梅依靠这手绝活得到新华书店的工作,每天只是扫地擦橱窗、整理书架和登记借阅台账,所得比在生产队高得多,还管两顿粗粮饭,她非常高兴。
拿到第一个月工资,姚友梅买了一只油汪汪的烤鸡腿请刘茵吃,再买一兜白面馍送到县砖瓦厂,父亲说馍最顶饿,干活不累。她计划着,下个月工资给弟弟买支钢笔,再下个月给妹妹买双鞋,其余的钱都攒着,过年给母亲和祖母添置新衣裳。
转年4月份,齐州地区中学生运动会即将在邻镇举行,姚友梅和刘茵相约去看比赛,两人都和单位请了假。
比赛前一天,姚友梅正准备下班,师傅通知她明天必须到岗,书店刚接到县里通知,《某某某选集》第五卷 明天一早就到镇供销社,新华书店全员都得去提货,以最快的速度清点上架。【注:某某某是领袖名字】
这一天是《某某某选集》第五卷 全国出版发行的日子,姚友梅去找刘茵:“明天我去不了,我师父说,全镇的机关、学校和生产队都等着领书学习。”
刘茵说:“我看了回来跟你说!你等着吃软荞粑哦。”
次日清早,姚友梅和同事去供销社提货,清点时不仅要逐本核对册数,还得登记编号,贴好标签,半点差错都出不得,她手脚稍慢,就被指责:“还想着运动会呢?收心干活!”
傍晚时分,天阴得可怕,但是雨没有落下来。第二天姚友梅上班后听说,昨天变天的那个时刻,一场巨大的龙卷风突袭了邻镇,它卷着黄沙而来,掀翻了正在举行中学生运动会的礼堂。
所有人都来不及躲。刘茵被发现时,是在一截断梁下。后来报纸上说,邻镇全境都遭受袭击,镇高中礼堂被击中,上百人罹难,另有四百多人受伤。
刘茵的父母悲痛欲绝,是她哥哥操办的葬礼,撑着通红的眼睛,给每个来吊唁的亲友递上一块白毛巾。轮到姚友梅鞠躬时,她脑中一遍遍闪现刘茵笑着说带软荞粑给她吃的样子,她流下眼泪,砸在青砖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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