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后，刘茵的母亲送出两副手缝的靛蓝护腕：“茵茵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你换着戴。”


    姚友梅的生日在六天后，她抱住刘母，又哭了。她用过的护腕都是刘母做的，粗布制成，里头衬了一层薄棉絮，从前无数个日子，她和刘茵缠着护腕，在球场上抢断，投三分，汗水把蓝布染得发深。


    刘茵说：“我们打个赌，看看女篮冠军是哪个学校。”师父说，“上了班的人，玩心还这么重！明天早点去供销社，小姚，乖啊。”


    师父说话时，还摸了摸姚友梅的大辫子。姚友梅珍藏了两副护腕，藏进衣柜最深处。那场猝不及防的龙卷风带走了她的好友，也卷走了她关于赛场的所有热望，她不再打篮球，也不再关注任何体育赛事，那些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的时光，连同那个活泼爱笑的姑娘，一起被她尘封在1977年的春天。


    两年前，宋蓉带着父母游遍姑苏，路过老字号，宋蓉说买点糕团吃，宋山青说：“嚯，软荞粑在苏州叫青团。”


    宋蓉说青团颜色比软荞粑鲜亮得多，味道也好些，她想买一盒，反正姚友梅爱吃糯米制品，吃得完，姚友梅说：“我不吃软荞粑，你买个给你爸吃。”


    宋蓉说味道不太一样，馅料比齐州地区的软荞粑丰富，宋山青说：“买两个吧，你一个，我一个。不用给你妈买，她从十几岁就不吃软荞粑。”


    宋蓉问为什么，姚友梅说起17岁时没吃到的软荞粑，宋蓉得知她和最沉痛的死亡擦肩而过，呆住了：“幸好工作把你留住了！”


    2026年4月11日，为什么没有一件事成为宋蓉的“幸好”？姚友梅带着她的照片，走过人潮汹涌的街头。今生今世，她和刘茵最后一次见面，正是49年前的今天。


    第14章


    姚友梅回到宋蓉家，秦琪给她和宋山青发链接，是大丽花直击大案要案刚才发布的专题视频。


    视频名为《苏州4.11特大车祸案之从校服到婚纱的未亡人》，以模糊的影视素材开篇：一对穿着中学生校服的剪影，变成婚纱与西装的剪影，背景是空灵的纯音乐。


    大丽花的声音响起：“在苏州这起吞噬了四条生命的特大车祸中，有一个家庭被连根拔起。今天，我们不谈冰冷的数据和刑责，请随我一起走近一个女人，一个同时丧偶丧子的女人，她的世界，是如何从校服到婚纱的甜蜜，一夜之间，坠入永恒的黑暗。”


    画面转到小学，镜头是从走廊拍向教室里，陈萱背对着学生，在黑板上流利地书写汉字，画外音是个机器女声：“23岁开始，她的日常生活是三尺讲台、孩子们的欢笑声、粉笔灰和书香。”


    然后是小巷私宅的场景，陈萱对镜头说：“我们初中那会儿就互相有好感了，他是学霸，我是学渣，是他拉扯我考上大学的。不过我只考上南京的二本，他每个周末都从上海去南京和我约会，风雨无阻……”


    陈萱忽然哽住，眼泪涌出，捂着脸说：“对不起，我还是没有准备好。”


    接下来是一张张情侣合照，背景声是黄月凤、邻居和张蔚然亲朋诉说的碎片信息：“两个人先是异地恋，后来变成异国恋，一直都很坚定，24岁就结了婚”、“她娘家以前住在大杂院，她嫁得好嘞，我儿子说蔚然是英年早婚，以他的条件……”、“我们这些当朋友的都打赌，如果我们学院将来能出个院士，绝对是蔚然”、“蔚然孝顺父母，疼爱媳妇儿子，这样的好男人上哪里找哦”……


    大幅婚纱照轮播了几张，画面戛然而止，被急促的剪辑、模拟刹车声和撞击音效取代，映入姚友梅和宋山青眼帘的是被打码的现场照片，大丽花详细描述了车祸之惨烈，强调“父子双亡”给陈萱带来的打击，语气沉重：“那辆失控的汽车，撞碎的不只是车身，还有一个女人全部的未来。”


    此时画面转回到私宅外的一树黄木香，再跟随摄像机镜头进入这个家中，墙壁上的字画“心平气和”、博古架上的摆件、张蔚然书房的专利证书……


    邻居的声音作为背景：“陈萱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回家就抱着儿子的衣服发呆。学校让她停课休息，她不愿意，哎，其实学生和学生家长也很同情她，都希望她好好休息……”


    大丽花又一次出现：“我们制作这期视频，不是为了消费苦难，而是希望这对爱人的故事，能让我们紧紧握住身边人的手，珍惜当下，踏踏实实过好每一天。感谢大家的观看和打赏，如果你喜欢，请一键三连，并分享给周围的亲朋好友，还没有关注我的，麻烦点个关注，我们下期节目见！”


    姚友梅关掉视频。宋山青拧着眉，很困惑：“他们怎么讲了个爱情故事？还放了那么多照片，但是黄婆婆和张爹爹一面也没露。儿媳妇伤心，两个老的不伤心吗，儿子孙子都没有了，怎么不采访他们，他们没话说吗？黄婆婆能没话说？”


    姚友梅心里很堵：“他们说来说去，都在说张蔚然事业家庭都搞得好，大猫没有小家庭，他们又该怎么说？为什么要强调张蔚然有多优秀，不优秀死了就不可惜吗？他儿子才12岁，就那么没了，视频里就提了一句话，还是别人说的，说他妈妈抱着衣服发呆。他就是一件衣服吗！”


    姚友梅越说心里就越堵，对秦琪说：“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们老人很多东西不懂，我不能说视频做得不好，我看夸的人也不少，哎，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秦琪说：“阿姨，你的直觉很准。大丽花把悲剧浪漫化，就像一块布料，他把上面的纹样剪下来给大家看，其他部分比如老人和孩子，他都当边角料扔了，他以为爱情故事还是最好卖的，呵。”


    姚友梅说：“幸好没有接受他们的采访。”


    秦琪说：“阿姨，他们是在试探什么话题能有热度，我不认为他们这次能成功。但是很奇怪，这期做得很浮皮潦草，没有他们别的视频做得深入扎实，也不尖锐，不晓得是不是黄阿姨一家情绪太差。”


    宋山青说：“可能是，那么多镜头对准你，你明明打好腹稿了，脑子还是会乱。”


    姚友梅忍住不去询问黄月凤为何没有出现在视频里，黄月凤也没有在群里发视频链接，她推测这家人也对视频不满。


    秦琪接到一个工作电话，匆促辞行，她负责的短剧发生拍摄事故：剧组赶进度，通宵连轴转，有个兼职大学生在搬运灯光器材时，累得一脚踏空，摔下台阶，造成软组织挫伤，被送往医院。


    现场有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能看到在年轻人摔倒后，现场负责人不闻不问，背对着他查看灯光器材是否受损，无数评论都痛诉其冷血。


    剧还没拍完，就被挂上“血汗剧组”的标签，秦琪必须飞赴郑州平息事端，她对姚友梅和宋山青满怀歉意：“我一处理完就回苏州，最多两天。”


    宋山青让她以工作为重，秦琪赶往无锡硕放机场。姚友梅躺下来平腰，又点开《苏州4.11特大车祸案之从校服到婚纱的未亡人》，底下的留言很多，大部分人说感人，天妒英才，严惩凶手，但也夹杂着质疑：“这是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你为什么只挖掘其中的爱情悲剧部分？事故本身的责任追问，你是一句话不提，怕封号做什么直击大案要案？”


    这条评论获赞两千多，姚友梅也点个赞，又有一条说：“这是我对大丽花最失望的一次。你的重点在于未亡人，那两个老人呢？他们的痛苦不深吗？还有死去的孩子，你们有多提到他一句吗，他来到这个世界，只是为了证明他父母爱得有多深，他妈妈有多痛苦吗？”


    还有人说：“做不出节目别硬做！我不信bro团队真的会关怀女性，这期文案是AI写的吧？”


    底下有人反驳：“你们太小看AI了，AI写的绝对比现在好得多。我不觉得这期是关怀女性，真关怀受害者家属，不会在逝者尸骨未寒的时候，大讲特讲爱情故事。”


    姚友梅使劲点赞，然后她看到一条评论，是她没想过的角度：“视频里的男主37岁，女主是同龄人吧，你们凭什么断言她的人生坠入永恒的黑暗，失去全部的未来？她会熬过来，活下去，即使很艰难，即使带着永不磨灭的伤痛，她依然会有光明的未来，崭新的人生。现在是她最痛苦的时候，她需要的是关怀，是追责，不是诅咒，你们不能为了煽情而煽情！”


    律师张雯打来电话：“姚阿姨，我刚才跟杨警官确认，立案通知书出来了，罪名是涉嫌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他们准备登门给你们送去。”


    姚友梅说：“不麻烦他们，我们自己过去。”


    赶到交警大队后，主办警官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式两份的文书，说：“经我局审查，犯罪嫌疑人李某凯涉嫌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现已正式立案侦查。”


    文书上“四死一重伤”的字眼十分刺眼，姚友梅签下名字，主办警官接过其中一份，说：“你们放心，这个罪名的侦查会更严谨，有新进展会立刻通知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