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王福禄见事情不对,悄然帮衬。
弦姒强撑着,等完全脱离了众人视线,才敢冒出苍白的冷汗。
王福禄是刘伦的干儿子,将弦姒搀回房时,见她的住所素壁罩房,规规整整摆着一张薄褥木床,简肃的榆木桌案上,放着一面铜镜,一把梳子,绑头发的黑头绳,一把椅凳,白灰顶,无窗,地潮,逼仄。她的房间干干净净的,寒酸,却没有太过卑微之感,是她独处的小天地。
比起睡大通铺的低级宫人,已经好太多。
近来她夜夜值夜,小隔间已许久未回了。
弦姒躺在榻上,孱弱得很。
高等奴才有殊荣,身体不适可以稍事歇息。也可以转述症状,求高级太监到太医院代为开药。
但这殊荣一般奴才是承受不起的,主子每日要人服侍,可不会等奴才。况且染过病的奴才,主子也会忌讳,不会再重用。
弦姒的神志一直清醒着,半晌,眩晕也消失了。
她歉然道:“王公公,劳烦您了,我没事,也没生病。”
“刚才幸好你撑着,没叫人瞧见,不然干爹也保不了你。”王福禄道,“告诉咱家一句实话,你得了什么病?”
生了病的宫女太监,按规矩统统送去冷宫的保安堂,隐瞒不报是死罪。
弦姒弱声,眼角竟有晶莹泪花,道:“不,王公公,我没得病。你看我身子瘦兮兮,早上忙着差事又没用膳,一时气血不足。吃些东西也就是了,健康得很,求您千万不要声张。”
“咱家想告状还用等到现在?”
王福禄叹息,“你且歇着,我一会儿给你那些糕点馍馍来。只是,咱家不说,不代表别处没眼睛盯着。你知道的……”
宫里阴招多,明撕暗扯,挤兑上位,不惜一切。
弦姒擦了擦泪,颔首:“公公大恩德,弦姒没齿难忘,容我唤您一声哥哥。”
“别。”
王福禄欲言又止,太拼命了。
瞧她这样,他也不忍心。
干爹对她有情意,想让她<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些都做不到。
“咱家先去给你拿点吃的。”
弦姒阖上双目,虽然隔间封闭没有阳光,却能感受到此刻是白天的上午,光线都是轻飘飘的,带着清透和温暖感。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早,夜很深才能回来,从未体验过白日里躺在床上的感觉。此刻,恍惚中掺杂不真实感。
身子的劳累虽然放空,精神上异常煎熬。
因为——身下在流血。
她清楚晓得自己眩晕不是因为得病,而是葵水。
日夜连轴转,信期紊乱,葵水提前了。
多年积劳,又加上身子消瘦,她的葵水极其不准,有时候三个月没有一次。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这节骨眼儿来。
月信期的宫人是不能侍奉圣上的,血气污秽,大不敬,血光更会冲撞了御物,因而内务局都会仔细排班,将信期宫女调到外围干粗活。
她不能被调开,不能。
一旦被调开,规定最少七日,方能官复原职。
她在御前才刚刚站稳脚跟,七日的时间,早就被别人取代了。
她伺候圣驾的机会来之不易,决不能失去。
好在,紊乱的信期血量很少,淡得像水,挂着微微的红色,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外人也嗅不出什么血腥味。在身上涂些宫女常用的桂花、皂角,完全能掩盖过去。
虽然惊险,胜算很大。
她抱着膝头深深埋着,疲惫异常。
……
弦姒歇了少半小时,便复职了。
刘伦见她归来面色如常,精神满满。
陈秉忠逡巡着,耳畔低语:“干爹,姑姑别是得病了,冲撞了圣上。”
刘伦道:“王福禄已和咱家说过,她干活太尽心,没吃早膳,并非害病。”
陈秉忠欲言又止,“可是……”
刘伦道:“好了,你做你的差事去吧。”
弦姒高挑,背影成一条直线,薄薄的一片,颈长如天鹅,手臂细,长腿,淡如白玉石,裹着灰旧的宫装,也有种遗世独立的气质。人群中第一眼望不见她,望见了就挪不开眼。
夜幕降临,红墙黄瓦又沉入黑色。月亮悄然漂浮在夜空,光线在水缸中摇曳,成条条波纹,松柏的叶子被剐得哗哗作响,染足了寒。
弦姒换了身青蓝宫装,洗得一尘不染,略有褪色。特意抹了些桂花香,淡淡的。
时辰到了,该她值夜,熟门熟路来到抱厦,服服帖帖向寝殿请完跪安,便伫立在抱厦。
“奴婢恭请圣安。”
圣上驾临时,她一丝不苟行礼。
函徵信口嗯声,展开双臂,弦姒上前褪衣。主仆默契,她伺候人不温不躁。摘了袍服,又跪下脱靴,她整个流程熟练,没有不妥卡壳之处。
函徵依旧坐下,独酌一杯,赏着明月。弦姒低眉顺目立在角落,主仆独处,亦消弭了初见时的尴尬与沉默,气场相互融和,愈发得融洽。她伺候得尽心,他对她也认可,彼此都对对方有种难以言说的超越主仆的感情。
“安置。”
他道。
菱窗外月影斑驳,松枝摇晃,筛下月光如雪,疏疏散散,静谧幽寂
弦姒这才替他褪掉上衣下裳。
夜深,弦姒吹熄了抱厦的烛台,独自在毡垫上侧卧。她双腿蜷着,躺如尺度,睡眠都带着严谨。葵水之血缓慢沁着,一直处于可控的状态,极少极少。
暮春之后,宫中不再烧地龙,屋间寒凉,夜间席地而睡,凉飕飕的。
弦姒一直提心吊胆着,但精神绷得越紧,越容易断。
在后半夜的一个时辰中,她竟罕见地真睡熟了,完全失去意识。
黑暗中,惨白纱质的月光照在她颊侧,一缕发丝略微凌乱,她清浅的呼吸一起一伏,细听似乎有炎症,睡得极深,似睡熟了,又像是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侍墨 擦手指
梦模模糊糊的。
时而是柳生,时而是乾清宫的琉璃瓦,时而是血崩的葵水。弦姒绷着一根弦努力想醒过来,却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真正醒过来时,窗外天幕仍被厚厚的黑纱罩着,一撇月影儿,松树的针叶摩擦出窸窣的轻响,静得可怕。
弦姒流了一身虚汗,在毡垫上缓了缓,神志才归笼。身体逐渐感受到麻木,凉森森的,地面的寒气透过了她的肌骨。
……怎么睡着了。
她值夜素来是浅浅假寐,保持警惕,随时听候主子派遣的。
清醒了之后,立即查看落红。
无落红,无腥味,无异常。
她抚了抚额头,松了口气。
可能近来太累了,她还未完全适应御前侍女的节奏。
无风的宁静夜晚,心跳声分外清晰。
她还得努力。
……
翌日早,弦姒有意无意避着锦书姑姑。
锦书姑姑专门在夜间巡逻,执家法,公正不阿又眼尖,逮逾矩的宫女太监。弦姒昨夜一时大意睡熟了,算是大过失,问心有愧。
然而,锦书并未正面发作。
弦姒一朝得圣上青睐,身价暴涨,早已是令人忌惮的存在。同在一屋檐下,闹得双方都难堪。
“姑姑身体可爽利了?”春儿小心翼翼地询问,她胆子小,跟别的姑姑可不敢如此僭越,跟弦姒却有种莫名的冲动。
弦姒心中一惊,表面镇定:“小妮子,问些什么没头没尾的话。”
“昨日姑姑发昏时奴婢在擦地砖,恰好瞅见了。”春儿解释道。
“姑姑吃了早膳,就身强力壮了。”弦姒神情平和,浅浅一笑,“别耍贫嘴,干你的活儿去。”
小春儿难为情地挠了挠脑袋。
“姑姑,您要小心陈秉忠。”
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
因为,陈秉忠也看见了,还想拉着她小春儿一起作证。
暮春初夏之际,天气一天天炎热,黄琉璃瓦墙上嬉戏的白鸽,宫里处处生出了浓荫,太阳强烈的金辉勾勒宫殿恢弘的剪影,春水东绕。
东二间内光线明亮,作为天子阅览之所,密密麻麻插满了各色古籍,红墙朱瓦仿佛也收敛了锋芒,窗明几净,溢满了书香。
耳房内,弦姒将散茶瀹泡,煮到鱼眼微沸,盖上瓷盖闷上一刻钟。她心里有杆计时的尺子,精准无匹,多一刻少一刻都不行。透黄的茶水倒入明黄茶器中,清馨缥缈。
沏茶和女红,是她入宫多年的看家本领,哪怕太后身边最有资历的婢女也无法比拟。
她还有一手极稳重的端茶技巧,水无论多烫,始终不颤不抖,归功于她指尖一层浊白的茧子,经过了多年的苦练。
“圣上,歇息一下吧。”
弦姒双膝跪地,将茶盘举过头顶。
龙椅上,函徵二指衔着湘管,正若有所思,闻声,抬手接了茶托。茶水温度正好,温和中染着三分烫,又不会过烫,最是醇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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