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角风铃响动,函徵轻睁开一条眼缝儿,乜见那婢女低俛的头颅,默然安分,为自己捏着腿,蜻蜓点水似的,静得仿佛无形。腿部的肌肉,能感受到她松软十根手指的翻飞。
他很清楚自己偏爱她,长久用她养成了习惯。她有分寸,话少,懂他的心意,耳聪目明,用起来顺手又踏实,长相也合眼缘。
独处时,他常常许她留在身畔。
步辇辚辚,移步换景,清风徐缓拂入,函徵长长纾了口气,微调了下姿势。
弦姒因他的姿势微调而微调,不近不远的距离,动作驯从而有力。
函徵感觉她的手法有神奇功效。
细一斟酌,不是手法,而是她人干净纯白,无背景,无算计,无博弈,她一无所有,也一无所求,像秋雨的清爽。
在她面前,他可以暂时卸下帝王强硬外壳,不用花心思权衡,她因而神奇。
但是,他对她仅有主仆之情。
宫女破格册封,自古有之。他对她仅仅一时青睐,犯不着兴师动众。
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她最好的归宿,后宫佳丽三千,明争暗斗,她微薄低贱的身份很快会被撕碎。望幸到望穿秋水是所有女子的悲哀,成为后妃并非幸事。
相处的这些日,她始终清白无错,他许诺送她一桩光明的前程,不该埋葬在阴冷孤独的后宫。
人一旦有了阶级就会变得复杂,位份,例钱,宫殿,幸事,虚荣,这些算计永无止境。得到的多想要也更多,她会被身不由己地裹挟,利用,乃至于母凭子贵,时间会消磨掉最初最美好的样子,他与她,即便睡在一起也同床异梦。
“请圣上落辇。”
乾清宫已至,奴才们腰弯得低。
弦姒收了揉腿的动作,随侍在后。圣上入湢室沐浴,她谨立在外,待到更衣时,她才小步绕至屏风,为圣上系好宽松博袖的道袍。全程圣上未曾和他说一句话,递一个眼神。
弦姒心里略微沉闷,想是自己哪里蠢笨了,惹了主子不快。
圣上大步流星入了书房,她沉默顷刻,小影子似地跟在后面,见门口带刀侍卫没有阻拦的意思,也跟着溜进去。
书房窗棂掩静,落针可闻,奴才只有弦姒一个。幸而圣上并未怪罪,一切按部就班,弦姒该研墨研墨,该敬茶敬茶。
圣上温柔时,她几乎接不住。圣上冷淡了,她又像枯井中坐井的青蛙,望穿秋水。
她像窗棂外的一片落叶,命无定所……
很晚很晚,圣上才就寝。
弦姒掩闭帘幕,照例吹熄了灯蜡。她蹲身下来双脚并拢,把自己折叠成一个小方块,蜷缩在龙榻边的一角。背倚紫檀木床缘,分外冰凉,夜寂静得怕人。
那夜登上龙床,如同越来越虚假的梦,扭曲失真得不像话。
弦姒曾经充满期待,最终归于灰烬,甚至怀疑自己只是做了场妄谵的梦。
她那根一直紧绷的弦,装作若无其事示人的面具,终于要崩裂了。表面装得风轻云淡,实则内心比谁都在乎,比谁都患得患失。
深夜。她蜷缩在龙榻边,小小的一片阴影。
守夜。
微弱的灰色月光,夜雾霭霭,无尽头。
平日守夜后半夜难免犯困,今日她却清醒得像一汪水一样,彻夜无眠,被某种难以落定的希望折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太监 赐婚给太监
那是一个雁空绀碧的晴朗秋日, 天空湛蓝得出奇,没有半丝云打扰。一束束紫雾气氤氲在太阳升起来的地方, 洒出金色的光芒,风铃响动,远远望去貌似是极好的兆头。
弦姒正涮布擦拭圣上的丹鼎香炉,小胜子和小顺子两个太监颠颠过来,纳头便拜,声势不大,喜气足足的,道:“弦姒姑姑,请到西庑领赏,独一份是您的。”
弦姒懵懂眨了眨眼, 不明情由,还未待细问, 被小胜子和小顺子一左一右请走。廊庑还站着春儿, 锦书,素心几个宫女,均透着神秘而微妙的笑, 盯在弦姒身上。
“等等。”弦姒脚步身不由己, 喉咙滞涩,望了周遭一圈,乾清宫清和静穆如常,宫人们扫地的扫地,站岗的站岗, 并无异状。
“您就请好吧!”
小胜子和春儿他们眉眼弯弯,神秘兮兮,无疑拉高了她对这场赏赐的期待, 好像什么天大的造化泼到了她头上。
平日大家勾心斗角,耍阴耍奸,难得这样和和气气。差事都暂停了,大家庭般一荣俱荣,人人挂着温和的涟漪。
西庑是下人们的居所,明净敞亮,堂前栽植花木,整个下人房的会客厅,是背阴的一排房子中难得见阳光的所在,栽种了清雅的绿竹。老人给刚入宫的新人们训话,常常在此处。
此刻,西庑已密密麻麻堆满了裹金边的檀木箱笼,流光溢彩,珠光宝气掩盖不住,有七八个,皆用红绸包裹。御赐之食、酒、绸缎、金银放不下,次第摆在桌上,琳琅满目。
更多物件弦姒都叫不上名字,随便一件可保今生衣食无忧。富贵汹汹,令人头晕目眩。便是民间勋爵大户的嫡长小姐陪嫁,也无这样丰厚的,直让人阵阵抽冷气。
关键皆御赐之物,皇家钦点。得一件已是此生至幸,何况成山成堆!若是在家里堂而皇之摆放几样,连三品官也不敢得罪。
“天爷……”素来镇定的弦姒也失了分寸,迷乱在泼天的富贵中,喃喃怔怔,眼睛瞪得溜圆,房间里的空气被染成了金色的雾。
“这是?”
小胜子他们沾弦姒的光,一饱眼福,嘴咧得绽开了花。几个奴才胆敢秘密在此聚集,热闹宛若过年,显然得到了上位者的允准。这场天大的造化,独独泼在弦姒一人头上的。
弦姒被围拢在漩涡中心,被突如其来的赏赐蒸得晕晕乎乎。一时间,肃穆森严的皇宫充斥着祥和的人情味,闭上眼睛,还以为超脱了人间的苦难,到达了天堂的乐土。
人逢喜事精神爽。
她心脏咚咚跳,惊喜过甚,恍若有只振翅的飞鸟在心口里扑棱。眼睛直勾勾的,整个人紧绷着,旁人的谀词半句没往耳朵里进。
在场的人心知肚明,成堆成山的赏赐仅仅是前戏,重头还在后头。
刘伦同样被请到了众人中间,与弦姒站到一块。他们两个,乾清宫最巅峰的奴才,身份、脾气、经历都极度般配。这场盛大的赏赐不仅是弦姒的,也是刘伦的。
人虽少,气氛热,美好和吉祥醉人肺腑。
乾清宫辈分最高、资历最深的锦书姑姑站在木阶上,比所有人都高上一头。小胜子,小德子,春儿,素心姑姑四人见证。
锦书郑重地清了清嗓子,目光锁定了弦姒和刘伦。毫无疑问,他们是今日的主角,丰厚赏赐当之无愧的主人,上位者的宠儿。
弦姒被几人凝视着,推搡着,不知不觉就屈膝跪了下来,旁边的刘伦也是。
刘伦昂着头受赐,面带虔诚。
锦书春风满面宣布圣上的口谕:
“弦姒姑娘,以后就是刘总管的了——”
低调而笃定的嗓音,清晰送入每人的耳中。
话音刚落,大家都剧烈击掌祝福,认为是最完美的归宿,邂逅喜事,目光齐齐凝聚在弦姒和刘伦身上。
刘伦显然已经提前知晓了,挠了挠头,平淡地笑着,皱纹都舒展开了。他感激在场每个人,但决计不肯看弦姒半眼,死死侧着头,满是褶子的脸红得像个三岁孩子,唇角傻愣愣又不知所措的窘迫干笑,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奴才谢主隆恩!”
刘伦颤声说着,双手匍地,叩首邦邦疯响,用夸张的动作拼命掩盖自己的窘迫。
弦姒静静眨了眨睫,举止迟钝。
她花了些工夫才将这旨意消化掉,脚底软绵绵的,脑袋嗡嗡发热,愣了片刻,又跟燃尽的炭一样冷了。视线缓缓转向窗外,手指捻着裙摆,似乎无所适从,如同死掉漂在河面上失去生命和力量的死漂,死得透透的了。
良久,她才跟着叩首,道:“谢主隆恩——”
窗畔的桂树花雪如海,满庭甜香,黄白细碎花瓣,被送爽的秋风一吹,落成花雨,透窗吹来,极是美景,佳偶天成。
金桂也在祝福这对残缺却幸运的新人。
……
尚衣局的沈公公过来,热情地给弦姒裁了好几件新衣。
沈公公也算宫里的老人了,这场秘密赐婚,他也有幸得知,深深为刘伦与弦姒感到骄傲。
太监和宫女对食暗地里腌臜的事,竟得圣上首肯,这和圣上赐婚有什么区别?
泼天荣耀。
刘伦弦姒又分别是乾清宫第一太监和第一宫女,般配得紧,吉星高照,佛见喜的大好事。
弦姒盯着那些流水似的赏赐,礼貌斯文地谢恩。一双无可言说迟钝的眼睛,好像永远蒙着层厚雾,不知欢喜和悲伤。
她唇间浅浅笑,弯成一个月牙形,若晨雾白荷花。成为太监“准新娘子”的她,挽着低髻,多了层小妇人的曼妙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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