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仅仅赐她成婚,没赐她离开的权利,她倒好,尸位素餐,直接不见人影了,乾清宫的差事没人做,连累他这皇帝还要自行更衣。
他冷笑,她和刘伦两个真该好好尝尝梃杖的滋味,叫心黑手狠的卫凛亲自打。
他龙颜一直不悦着。
直到那日王福禄说“刘伦和弦姒一直想求见圣上您,苦于您日理万机,一直耽搁着。他们内心谢您皇恩浩荡,很想当面给您磕个头”——他的心情才略有缓解,起码,她没忘本。
不过,他很快揪住了其中蛛丝马迹,追问到底是哪一个奴才提出要觐见谢恩的,刘伦还是弦姒,这很重要。
这王福禄可一时答不上来,弦姒自始至终没提过圣上,剥去她的大宫女之位也不争不怨,是刘伦提出要见圣上的。
这种要命的话如何敢回。
王福禄诚惶诚恐,匍匐谢罪。
谁知道弦姒姑娘搭错了哪根筋,圣上不要她,她还真和圣上关系冷淡起来,二人从热络熟稔到形同陌路仅仅一夜之间,堪称断崖式。
或许她知道自己不配,惭愧,僭越了,自惭形秽,知难而退……不管是何理由,弦姒确实没有提出面圣。
“圣上不会再见我了——”她曾这样和王福禄说,口吻笃定,宛若圣上和她约好了。
静室内,函徵推演了良久她的心理历程,倒笑了,不动声色。
好个婢女。
……
刘伦和弦姒原本打算在宫外住三日的,料理乔迁新居的诸般杂事,和司礼监说好了。
谁料司礼监突然反目,强调宫规,态度强势,勒令他们速速回宫归位,不得延误。
司礼监给出的理由是,虽刘伦看仓库、弦姒守浣衣局,是清闲的杂活,不代表他们可以没规矩地随意外逛。再发现一次,宫规严肃处置。
刘伦十分困惑,恼羞成怒,司礼监那些崽子们都是他往日的干儿子,吸了他多少血,如今学会落井下石了。
弦姒比刘伦的权势还小,面对那帮人的刁难,只得忍气吞声。出宫在即,他们不想因此闹出什么乱子来。
“想是那群猴崽子刻意报复,不知得了谁的授意。”
刘伦重重拍了下膝盖,唉声叹气,莫不是王福禄捣的鬼?可瞧王福禄老老实实,不似那等卑鄙之人。
“咱家没少照顾他们,收他们为干儿子,眼见咱家落魄了,一个个落井下石。”
弦姒帮他顺顺气,宫里水深不可测,未必是奴才故意为难。左右擅离职守他们理亏,回去好好当差就是,息事宁人方为安身之道。
“反正宅邸看得差不多了,速速回宫吧。”
他们是荣耀将退的奴才,也是命运大齿轮下的一蝼蚁。前后皆是万丈深渊,稍不小心就会灰飞烟灭。宁静的生活来之不易,越快要得到了越不能飘,珍重谨慎。
二人不及多说,踏上了归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伴侣 他成了远远
刘伦和弦姒两个快要出宫的老宫人, 本如树梢上即将凋零的黄叶,被隔离, 被边缘化,被迫清闲,渐渐脱离宫廷核心差事。
不存在任何人排挤他们,任何被赐了婚或即将出宫的老宫人皆是如此。从核心差事的漩涡中脱离出来,交接,隐退,才能干干净净出宫。
然而,惯例被打破了。
许是他们伺候得太好了,主子对他们法外开恩,将他们召回, 允许他们继续当差。
刘伦依旧当大总管,掌管司礼监和乾清宫, 弦姒依旧当大宫女, 负责乾清宫诸杂事。
宫里油水足,体面,有归属, 有安全感, 对于刘伦和弦姒这种高级宫人来说,更有时时面圣的荣耀和特权,巴不得留在宫里。
他们之前纯纯以为自己被驱逐了,才去经营宫外的家。
孤零零一个老太监一个老宫女流落在外,即便广厦豪屋, 坐拥家财,亦凄凉惨淡,闲极孤独, 落寞老病,熄灭了生命气和精气神儿。对于刘伦这种六根残缺的人,更要承受左邻右舍指指点点和异样的目光。
所以能赖在宫里一日,他们绝不想出去。
乾清宫殿前宽厚的水墨青砖上,弦姒和刘伦并排下跪,双手匍匐,脊背躬成弯虾,额头抵在坚硬青砖之上,拜谢圣上的恩德。
冬日淡薄的日光,映出他们矮小的影子。
“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的矮小衬得面阔九间的殿宇磅礴而高峻,枣红和金色格子无比庄严。蚂蚁般卑微的身躯,连冰冷的大殿汉白玉基座都够不到。
天理纲纪,坚如磐石。
函徵于深邃黑暗的大殿中,下睨这二奴才,眼风若剑铓出匣,一把寒光闪闪的刀。
不知怎么,两个奴才相提相携、并肩等齐的亲近样子,那么的惹人不快。
他第一次提出明确批评:
“擅离职守,罚俸三月。”
刘伦和弦姒脑袋叩得死死的,冷汗直冒,半个字不敢申辩。他们真是冤枉,出宫是循规蹈矩,和司礼监报备了,和内务局报备了,羽林卫按流程放行,怎么圣上反而怪罪起来了呢?
圣上从不是一位走寻常路的君王。
“奴才谢恩——”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们能做的唯有接受。
刘伦和弦姒很快分开,回到各自原本的活儿上,罚俸的事只能自认倒霉。
弦姒进入内殿,被熟悉至极的景象环绕,一阵阵恍惚发蒙。
她没想到自己这个大宫女还能做下去,又穿着高级宫女裳,萦绕清新的皂角香,站在高处,指挥命令小宫女做事了。
往昔种种,幻若一梦。
彼时她怀着无限冲劲儿,拼命往上爬,做这差事跟捡到宝似的。爬到最巅峰处,摔个遍体鳞伤。如今养好了伤,却又重回巅峰,兜兜转转。
巅峰还是原来的巅峰,滋味再不复当时的滋味。
日子忙碌起来,天不亮就起来,深夜里才睡,弄火添煤,沏茶备膳,做不完的绣活儿,地板擦得镜面一样水亮。
弦姒重新叠上了他的衣裳,一袖一裳带有别样的意味,宛若时间倒流,回到了她第一次被准许入内殿,给他叠衣裳的时候。
历历在目,犹如昨天。
彼时她还带着或悲或喜或紧张的情绪,患得患失,现在只有空洞,从里到外彻彻底底的空洞,行尸走肉按部就班地做事。
想来,君上的胸襟当真宽广似海,经历了那件事后,居然还愿意留下她。
他的心也当真浮沉难捉,深浅难辨,从无定式,诡谲无人能揣度半分。
他是一个谜。
他究竟怎么想的?
光景复旧,晨昏循常。
奴才终日埋着头,过往的那些波澜掩埋在水面以下,尘埃落定。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
但弦姒清楚,一切还是变了的,从蛛丝马迹中可以看出。
她虽然依旧是大宫女,无形中被褫夺了一些权利,无法再入书房伺候,无法值夜,无法再伺候主子更衣,无法近主子的身。
圣上对她那种隐藏在深处的态度,虽不是拒绝,带着某种与拒绝类似的东西,骨子里的提防戒备从未变过。
弦姒心愿早了,看破释然。
如今能不能侍奉在圣上身畔,都无所谓。
午后闲暇时,小春儿从袖中神神秘秘掏出一油布包,快速塞给弦姒,摸着暖融融的。
“刘总管让我带给姑姑您的,您一定要吃。”
弦姒打开瞥了眼,赫然是红薯,金黄褐的色泽,冒着香甜气息,瞧着极有食欲。她无奈笑了下,近几日刘伦烤些体己吃的时尽想着她,从早到晚的投喂,倒快把她养肥了。
“帮我带个话,多谢他。”
“遵命。”春儿矮身去了,脸上带着春风,挤眉弄眼的,宛若了然她和刘伦之间的“恩爱”。
以往,刘伦对弦姒的关怀还藏在暗地里,而今与她做了对食,关怀与照拂都放在明面上,甜蜜的气息缭绕在庄严肃穆的乾清宫,多了几分人情味。深宫饭冷人薄,有刘伦当柴火燃烧取暖,弦姒不会再感到寒冷了。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有来有往方能长久,对于刘伦的馈赠,弦姒也悉数报答了回去。
刘伦腿脚不好,许多需要跑腿又重要的活儿,弦姒便替刘伦代劳。她性子沉稳,虽是跑陌生的差事,总能办得尽善尽美,使人放心。
刘伦的衣裳常常丢给弦姒缝补。
宫里也有其他结了对食的宫女,弦姒便拿针线和她们并排坐在一起,边说话边给自家太监丈夫缝补衣裳,恰如民间的捣衣妇。
另外,弦姒多备了些针线,准备每晚睡前做半个时辰针线,做刘伦越冬的衣物。
倒不是说刘伦这首席大太监缺这一件棉衣,主要是她亲手做的,一针一线缝总比别的棉衣更暖和人心,代表着特殊的情义。
所谓对食,做不成真正的夫妻,只能从细枝末节下功夫,相互扶持,渐渐养出亲情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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