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姒困惑地留在原地。
她无法再唤刘伦,因为他们之间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在乾清宫大吼大叫是绝对禁止的,哪怕稍微毛躁了点,都会招来一顿毒打。
宫规无情。
……
黎明,布满雾气的清晨。
两个小太监沉默地将一具尸体抬出去,单架上盖着白布。
死的是大总管刘伦。
据说刘伦昨夜烧炭时没注意通风,一时贪暖封闭了窗户,炭火生毒气,自己把自己熏死了。令人唏嘘,圣上明明对他寄予厚望,刚刚赏他一筐上好的红罗炭,乐极生悲。
小太监们唏嘘叹息,几个宫女围观,用手帕蒙住了口鼻。宫里最忌讳这种事,幸亏死在了冬天,若是夏天被搁了一晚上,都得发臭味了。
攀得越高跌得越惨,刘伦做了那么多年乾清宫大总管,何等地位,竟然也死于非命。人要走背运时,喝凉水都塞牙缝。福薄之人,当真一点福气也享不得。
他死就死,千不该万不该死在宫里,脏了主子的眼,也脏了宫里的地方。管事的勒令众人一个字不准漏,没来由叫主子听了恶心。
冬雨潇潇而落。
裹挟着雪花的凉感,浇在人骨头缝儿里,耳朵呼呼啸着风声。
寒气浸到牙根儿里去了,弦姒不顾被雨水打得一片潮湿衣衫,跑跌了一只鞋,想去送刘伦最后一程。很遗憾刘伦这种意外横死的奴才极不吉利,其晦气的尸体速速抬到宫外被处理,现在已经烧完了。
风雨肆虐,浇不灭汹汹的晦气。
弦姒站在乾清宫的大门内,宫女能走到的最远距离。再往前踏出乾清宫大门,左腿迈,右腿杀,生死不论。
相处多年,噩耗骤袭,她送不了他最后一程。
弦姒怔怔伫立在雨中,啜泣再也忍不住。
明明想避祸,灾祸接踵找上门来。
明明想抓住幸福,幸福残酷地离她越来越远。
她对规则的理解加深了一层,拒绝上位者是要付出惨烈代价的——用血的代价。
大雨淋漓,模糊了她的眉眼。弦姒失去了所有信仰,任北风撼动。
忽然,头顶撑起了一把伞,替她遮住了所有的风霜和寒冷。
她的身体被一只手转了过来,顺理成章的,纳入温暖干蓬的怀抱中。
那具怀抱攻击性不强,甚至称得上柔和,被淋湿的冷雨被擦干净了,她失掉的体温也在一点点回升。
头顶的声音传来:“别哭,还有朕。”
函徵揽紧她,深深阖目,比她当初揽他的力量还紧。与她同呼吸,她的悲伤、欣喜、绝望他陪着她一起尝,他是她的,她也是他,是一体。
她的对食死了,那她就回来吧,回到他的怀抱,这次他永不会赶她走。
弦姒骤然被埋在帝王怀抱中,帝王的阳刚之气冲散了她的怨气,在帝王的抚慰面前,她连哭的资格都没有。冬雨将他们隔绝在雨中,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中。
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岸。
弦姒既没有挣扎的资格,也没有挣扎的能力,被帝王揽着一步步带回了大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宸妃 “朕封你为
弦姒生了场大病, 持续发高热,肺破漏如风箱, 病态的脸红若柿子色,断断续续呓语不断,整个人宛若破碎了。
这场冬雨淋得她实在风寒严重,入宫八年以来,她从未这样彻彻底底被击垮。若非有太医在旁日夜辛勤医治,恐怕她早一命呜呼了。
迷糊中,有人将她哆嗦的后背托起,围抱在怀中,冰冰凉凉的汤药喂入口,循循善诱, 不厌其烦,直到她喝得一滴不剩。
她虚弱地瘫着, 连一张纸的重量都承受不住, 沉重的眼皮睁不开半条缝,自然也看不清那人是谁,只能被动地受水受药。
那人长久陪伴她, 时而抱着她, 时而在她身侧,存在感极强。她昏睡了多久,他就陪了多久,穷极耐心,锲而不舍。他一直握着她的手, 黑暗与孤独中她不是一个人。那种如沐春风的温柔,一度是弦姒求而不得的。
再睁开眼睛,三日后的事了。
弦姒脑袋里塞满了石头, 懵懵懂懂,感觉从鬼门关走一遭,失焦的瞳孔花了良久才重新看清楚东西。头顶是雍容贵气的鹅黄色帘帐,坠着水晶流苏,层层叠叠,陌生又熟悉。她一时想不起在哪,但绝不是自己狭小晦暗的下人房。
嗯……额头冰凉凉的,颈下也冰凉凉的,身上覆着冰蚕丝鹅毛绮被,身体处于被压制又凉爽的状态,难以言喻的轻松。
她试着动了动脑袋,奇迹的是,忽悠悠像铅块乱撞的状态消失了,变得一片清爽。
皮肤分外舒服,明明穿着寝衣,材质却好得感受不到,也是上等的冰蚕丝,与她平日穿的粗麻衫子大相径庭。
多年的为奴生涯使她感到不安,她僭越了,竟在享用远超奴婢身份的东西。
弦姒呆愣愣地张了张口,声带使不上力气,四肢充斥着大病初愈的紧绷感。
直到两个陌生的宫女进来,见她醒了十分欢喜,小心翼翼问候道:“小主子醒了?”
她们将弦姒搀起来。
弦姒揉着太阳穴,双眉紧锁,这才发现手腕缠了伽南香珠一百零八颗,足足四五圈,配以色如深空的青金石和珊瑚,明黄的绫子,散发着帝王独尊之气,一看就知是谁的。
弦姒被吓了一跳,悬着手腕,“这……”
那两个宫女交换了下视线,深深避讳。事实上那位刚刚来过,见她犹自死一般的沉睡,龙颜不悦,将自己的东西摘下来套在她手腕上,祈求平安。
“您睡了很久。”
简单洗漱了下,弦姒被套上的衣裳亦远超宫女规格,白子莲立领大袖长衫,配打褶丰富的姜茶黄马面裙,就连用来固定头发的唯一一枚发簪,也是上等和田玉打造。
她愈觉不对,好像一个站在地面的土人,蓦然被抬到了高贵的云巅。多次询问那两个宫女,她们只推脱是当差的,不知主子意思。
清淡丰盛的午膳端上来,淮扬菜以清鲜平和著称,正适合沉疴初愈的人。
弦姒被两个宫女直勾勾监视着,默默用勺舀了两口,滋味之妙是她一生没尝过的。
肚子里垫了东西,惺忪消褪,理智归笼,弦姒逐渐看清了这处宫殿的布局。
这里该是乾清宫东五间,九重深邃,殿中藏殿。杨柳玉净瓶,紫檀屏风,嵌玉小几……榻是皇帝二十七张龙榻中的一张,因皇帝极少驾临,她以前洒扫得不多,竟一时没认出来。
她怎么会在皇帝的寝宫?
两名宫女纯纯木头人,丝毫没意识到其中僭越之处。她们只会僵硬执行主子的命令,照顾弦姒,用些放之四海皆准的话搪塞她的疑问。
弦姒大病初愈,不宜见风,没有批准是不能迈出这座殿门的。
她别无他法,只能困养在皇帝的榻上。
午后皇帝驾临,弦姒欲下床行礼,被皇帝先一步扶住。他撩袍坐于榻缘,抚了抚她的额头,长长嗯了声,道:“终于退烧了。”
弦姒睫羽飞快掠了掠,大抵摸清了事态,哑声道:“……圣上于奴婢有再造之恩。”
“休提这些。”函徵轻轻揭过,凝着病后白里透红的肌色,“这几日要多休息。”
弦姒本能地避开他的手。
他一滞,空气一凝。
顿了顿,弦姒将独属于帝王的伽南香珠取下,双手托着,道:“您的圣物,还请收回。”
本该下跪的,奈何他堵在了榻缘。
函徵视线落在她疏离的身影上,口吻沉沉,“你多戴些时候也无妨。”
她的猜想是对的。见她迟迟昏迷,他把自己镇平安的圣物戴给了她。
弦姒负疚般的沉默片刻,抿了抿淡色的唇,示意要动,道:“圣上,奴婢的身子已大好,即刻回东庑,酣睡龙榻实在折煞了。”
函徵清冷微笑了下,胸有成竹:“莫再称自己奴婢。朕已许你位份,册封的旨意过两日就送到。这回可开心了?”
一句话,冻僵她的心脏。
弦姒耳畔嗡嗡作响,记忆没错乱的话,她已经说过不做嫔妃了,当时是跪着郑重恳求他的。他也信誓旦旦说不会逼她,会给她时间考虑。
可如今他一声不响杀了刘伦,又直接下了册封的旨意,一步到位,开门见山,完全不曾考虑半点她的意思,所谓的商量就是没有商量。
弦姒品味自己酿就的苦果,前日还是太监对食,转眼被抬上龙榻。地与天之别,如此倏忽。
耳畔传来他不温不火的提醒:“高兴傻了,谢恩都忘了。”
“谢圣上抬爱。”她温驯地道。
函徵知道她现在有很多问题、很多后顾之忧,但都是没必要的。
任何流言蜚语不该有,也不能有。他会将一切为她做到妥帖,她只管高枕无忧。
他将她纳入怀中,长长叹了口气。佳人再度在怀,如宝物失而复得,他内心弥漫着平静愉悦的充实感。那三日的美好将会无限延期,他和她又能携手相伴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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