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命人为你翻修过,装潢陈设皆是新的,若有不情愿的地方再跟朕提。”
皇帝体谅的语气云淡风轻,有商有量,全然藏匿了安排宫殿的险恶用心。
弦姒知道,他要困死她。
皇宫本是牢笼,毓德宫是牢笼中的牢笼。
她两片墨色蝶翼的睫羽眨了眨,谦卑地推辞:“毓德宫乃枢要禁地,禁中核心,臣妾恐怕担不起毓德宫,还请圣上另谋它处。”
相比之下,景阳宫和咸福宫更合适,位于东西六宫尽头,偏居一隅,规格简陋,又符合她一介低微宫女上位的身份。或者,直接将她安排到偏僻的西苑太液池一带,不碍未来皇后的眼。
函徵摇头,裹住她的手,温和的语调不容置疑:“不,你担得起。别再让朕听到你不合时宜的自谦。须记住你是宸妃,朕最看重的一位后妃,即便在皇后面前也挺起胸膛来。”
话已至此,无路可退,弦姒只好住口。
宋建章宋太医作为太医院院正,是弦姒的专属太医。前几日她高烧不退,便是宋太医挑大梁医治的。因宸妃娘娘毫发无损的痊愈,宋太医医术高明,得到了丰厚的赏赐。
宋建章隔着朦朦胧胧的珠帘跪在外堂,手中握两根金丝诊脉线,另一端缠弦姒的手腕。
诊罢,宫女品儿将金丝收回,宋建章恭声道:“娘娘身子已大痊。因您身子过于消瘦,日后微臣还会为您开些滋补的方子。”
深宫内帷重地,宋建章身畔环绕着六个太监和四个宫女,有登基造册的,有专事监视的,有执家法的。新任宸妃的一言一行,必须时刻处于监视中,保持忠贞圣洁。
“多谢太医。”
弦姒卧在内殿美人榻上,单手支颐,姿态慵懒。曾几何时命如草贱的宫女,成为了一人之下的娘娘。
病痊了,才可以迁宫殿。
司礼监太监姜长庆亲自料理迁宫之事。
其实迁宫之事很简单,弦姒是个宫婢,孑然一身,现在住在乾清宫,皇帝的地盘。只要她人到毓德宫,便算迁宫了,没有什么太复杂的细软要收拾。
明黄色的天光倾泻,熠熠晒得发亮。冬暮初春了,灿烂的阳光染上了春意。函徵一身右衽斜襟掩扣的大袖道袍,襟裾飘逸,如涌动的白云。
他立在檐下,道:“朕陪你去毓德宫。”
弦姒谢恩,与皇帝漫步而行。
往昔,他们亦常常相伴而行,只不过那时她是宫婢,走在他的影子里。现在,她终于可以正大光明与他并肩。
至毓德宫,比想象中还要封闭锢塞。
首先密密麻麻的参天古木,如同三面崛起的峭壁,连同厚重的宫墙,将匣子似的毓德宫严丝合缝地封在里面。浓荫遮挡了天光,夏季阴凉斑驳,冬日叶子落尽,驳杂的黑色枝桠交织,宛若一道盖在苍穹的天然笼子。唯一通往外界的道路,矗立着一道实木裹铜的红门锁定,里里外外走了十八道大漆,密布鎏金铜钉,不可撼动。
弦姒脚步不由得放轻了,感觉自己走进的不是妃寝,而是守备森严的北镇抚司诏狱。
帝王身上撒着林梢间稀薄的冬日光照,微笑和煦,周遭奴才们亦低眉谄笑地恭请她这位新娘娘,弄得她恍惚,仿佛只有她觉得一切不对劲儿。
大殿面阔五间,分东西厢房,抱厦,湢室,道堂,琴室,花园小池塘,加餐的小灶。还有一个书斋,里面鳞次栉比摆满了典籍,他曾说要教她读书识字,没有食言。
内堂低调奢华,不是千篇一律的奢华,每一寸细节都经过别出心裁的打磨。雕花紫檀木案几,羊绒毛地毯,绣缎软垫,博山炉吐出温润绵柔的香雾,开窗即面对池塘,夏天可观雨,冬日可赏梅,池塘畔设有石墩和棋盘桌,闲趣横生。
奢华背后,掌控如影随形。
窗棂皆以实木封死,除了固定的开关动作外,连一线天光都投不进。本来安静肃穆的皇宫,在这里堪称死寂。层层叠叠的软纱幔,将人间烟火挡得严实,万籁俱寂。
弦姒曾提出换宫的请求,被帝王温和而坚定地否决了。此刻她没说别的,提出再多意见,下场只有被否决的份儿。
“您竟然将这样豪奢的宫殿给臣妾住。”
“你喜欢吗?”
“喜欢。”弦姒迟疑,用词轻飘飘的。
函徵低俯凑近,冷峻的流线型的长睫,轻掠过她的眉心,撩极了。他揽住她,不紧不慢地摇动着,窗外射下静谧的天光云影。她像游动的鱼儿,养在他限定的深水里。
“那朕的付出便有意义。”
弦姒的感情犹如不稳定的天平,以往她明明那样渴望做他的妃子,如今真正做了——他将位份,温柔,奢华,照拂一样不少给了她——她反而有种跌落井底的窒息绝望感。
永远无法忘记刘伦临死前的眼神。
“不许走神。”函徵精准揪住她想别人的瞬间,重重掐了下她的颊作为惩罚。
“圣上……”她锁眉。
从地位的角度,她跃升为妃,光宗耀祖,是大大的拔升;但从人格的角度,她从有思想有奋劲的宫婢,沦落为受人圈养的金丝雀,却是倒退了。
这一切,他是始作俑者。
她的堕落,在微妙的程度上是他引导的。若非他一开始有意无意地处处留情,她也不会沦陷。
真正可怕的不是宫殿,而是他。
从身体的角度,他们分开很久很久了。
那夜之后,他们再没碰过彼此。
恰如磁石的正负极,彼此都在要命地渴求。
弦姒心照不宣,默然垂下眼睫。
函徵挥了下手,立即有下人关闭了门窗和纱帐。他将她带至榻上,宽解了腰带,黑暗的阴影沉沉笼罩。弦姒先是跪着,然后躺着,眼角若有薄薄的泪水,很快被他合乎礼仪地擦去。
他付出了这么多,只等这一刻。
作为恩惠的既得者,她必须交出报酬。
“放松。”
函徵遮住了她的眼睛。
弦姒发颤。
他的拥抱漫长而坚定,是人世间男子能给出最好的、最坚毅的拥抱。而且他有种神奇的魔力,一旦靠近,她就会不由自<a href=Tags_Nan/iaS3.html target=_blank >主受</a>支配,忘记爱恨,忘记刘伦,忘记不堪的往事,被拉进漩涡中心,身不由己地投入良辰美景中。
毓秀宫,重门深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妒意 “朕不怪你
天色微明, 晨雾氤氲,卫凛一身凌厉飞鱼服踏入深宫。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 他执行的素来是极为机密的任务,维护纲纪礼义,缉奸弭盗,得皇帝赋予的权利,跳过司法程序而直接抓捕大臣。
但卫凛能打败东厂、重振镇抚司,靠的不仅仅是武功,更是忠诚和人情。
他自小是圣上伴读,在潜邸时便与圣上交情过硬,圣上能放心将一些极端机密的任务交予他,有些甚至涉及皇家阴私, 别的锦衣卫都不能办,独独他能办。
此刻, 卫凛杀人的手握着一根小小的红头绳, 与他壮硕的体型浑然不匹。
“圣上,微臣找到了。”
卫凛下跪,将那根红头绳和几件灰扑扑的太监的衣裳谨呈。
“微臣走访了柳家, 柳家确曾与宸妃娘娘有情, 互约出宫后成婚。如您所料,这根红绳是宸妃娘娘赠予柳家的,柳生一直放在匣中保存着。当年,宸妃娘娘仅仅见过柳家一次,手中应并无定情信物, 柳家仅送了些果子和糕点。”
红绳用八股红绳编成,宫女常用的款式,确实是她的无疑。
函徵将那红绳收了, 冷意翩然,随即目光又转移到那些肮脏的太监衣裳上。
“几件?”
“一共五件。”
“都是她缝补的?”
“都有宸妃娘娘缝补的痕迹,娘娘喜在收线处绣桂花纹,标记独一无二的。那些宫人畏畏缩缩地说,那会儿刘太监与娘娘因结了对食,过从尤密,娘娘常给刘太监缝衣裳。”
“还有件冬天棉衣,没完成缝制,应该还在娘娘手中,送给刘伦的。”
当然,刘伦意外横死,未缝成的衣衫再也送不出去了。
函徵闻此,漠然无情:“烧了。”
“遵命。”
卫凛动作利索,刘太监的遗物被投入火中,火光酽酽,顷刻化为灰烬。黎明最阴暗的时刻,火焰跳跃的影子像黑色爪子。明明是温暖的火光,却给人以心惊肉跳的森寒。
函徵摩挲着那截红绳,不声不响锁进了自己的柜匣之中。
……
毓德宫,古朴典雅,泉水漱玉。
锦书姑姑一早为弦姒端来了避子汤,因皇后娘娘尚未入宫,妃嫔不好先生出个长子来,这段时日得先避子。待皇后入宫,诞下嫡长子,弦姒便也能顺理成章<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了。
“圣上疼您,给了您高等的妃位,您能亲自抚养自己的孩子,多大的恩典啊。”
昔日同僚锦书姑姑,半跪在弦姒身侧,忙里忙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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