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似为所动,许久沉默。
他想活下去,这很简单,只需要接下赐婚的圣旨,迎娶公主。
可是,苟且偷生和他的人格不符,也和他为弦姒守贞一生的夙愿不符。
文人的风骨,不能被玷污。
这是他的倔强,也是全天下文人的倔强。
“皇恩浩荡。”许久,柳生慨然道,“小生这一生落魄,真是自惭形秽。”
弦姒听他话里有话,心头一紧,“那你……”
“娘娘,微臣心里只有您一人,情愿为您去死。娘娘,您以后一定要过得好好的。”
“替微臣向君父叩首,谢君父的知遇之恩。”
有生之年他到底考中进士,见到了心上人,值了。
柳生撂下这这句话后,便隔着牢栅格拿起了金屑酒,义无反顾,一饮而尽。
他的动作那样决绝,挺直脊背,哪怕脑袋撞在石壁上流血也在所不惜,透着十足倔强的文人风骨,磐石无转移,宁折不弯。
毒酒入喉,很快目眦欲裂,七窍流血,像一把摔碎的琴倒了下来。
“柳云舟!”事发突然,弦姒忍不住尖叫,头皮发麻。然而有牢隔着,她根本救不得他。
卫凛速速带了两名锦衣卫过来验尸,全程冷静而利索,按部就班秩序的一环。确认柳生呼吸、心脏、脉搏皆停后,卫凛使了个眼色,两名锦衣卫将柳生的尸体用草席裹起。
柳生早就该死了,磨蹭这么久,还晚了。
弦姒受惊非小,内心地动山摇,但知柳生家里还有老父老母、叔叔、兄弟姐妹,他一死便死,家里人遭大殃了。
她强忍着喷涌的泪水,保持镇定,像只母鹰地抓住死死卫凛的手臂,厉声道:“卫大人,您把最后一页纸撕掉!”
卫凛一愣,眉头深深蹙起。
黄纸的最后一页,赫然记录了柳生生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微臣心里只有您一人,情愿为您去死”——
柳生临死胆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皇帝看见,必定拿柳氏满门祭天。
卫凛硬声拒绝,道:“娘娘,属下效忠的唯有圣上,恕难从命。”
弦姒不可能左右得了锦衣卫。
便是大罗神仙驾临,锦衣卫也仅听命于圣上一人。
不单如此,黄纸上还要再添一行,柳生死后,宸妃欲为其遮掩,试图删减。
弦姒深深阖眼,自己也埋葬在黑暗中算了。
看似二选一的局,皇帝早算准了柳生人性死穴,另一种选择根本不存在。
皇帝从一开始,就一定要柳生的命。而且,要她亲手把毒酒端给柳生。
皇帝没那么大度,情敌必须死。
简单的选择题中藏着陷阱,死死掐中了柳生的心理。强行要求他尚公主,等同于逼他背弃信仰。读书文人的信仰最是坚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玩弄酷刑有什么意思,玩弄人心,死亡游戏,才真是有意思。
……
弦姒回到毓德宫时,精神状态已濒临崩溃。
在宫里,哪怕主子赐死奴才,也拉到僻静地方悄悄解决,没有当面杀死的道理。
在宫里活了十几年,她未曾目睹过如此鲜活的死亡,死的还是她的青梅竹马,毒酒还是她亲手递上的,震撼是难以形容的。
柳生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无疑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传到皇帝耳中,不单柳氏满门活不了,弦姒自己也得受牵连。
祸不单行,内忧外患。
天色暗下来。
天塌了。一种极度恐惧,无助,濒临毁灭的情绪侵袭着她,弦姒几乎失去了正常的感知能力,甚至滋生了愤怒。
为什么,这一切会这样。
至宫中,弦姒在下人的搀扶下,到榻上歇着,浑身软颤得像被抽掉了筋。
御前的人来传信,说圣上今夜不过来了,知宸妃娘娘辛苦,好好歇息。
弦姒兀自忐忑着,柳生临死前说的话,定然被圣上知道了。
一整夜,弦姒都在过度警觉状态中度过,难以入眠。自己宛若还身处那个潮湿阴冷的诏狱中,心悸,噩梦,精神似一张绷紧的弓弦,就寝成为一种折磨。
柳生七窍流血的样子不停闪回,栩栩如生。弦姒一闭上眼睛,耳畔就萦绕着柳生的悲哀的哭泣声,不停体验,几乎成了强迫性。
在这样的情况下,别说保持理智,正常活着都很艰难了。
她再一次被雷霆击中,再一次深深看清了帝王的真面目,对帝王不切实际的妄想再次破灭。甚至无法理解,自己为何曾经爱过这样一个人。
柳生的死和刘伦的死如出一辙。
隔日,清晨。
弦姒在一片疲惫中醒来,眼圈乌青,头痛如裂,整个人虚飘飘的。
品儿等将她扶起,伺候洗漱,全程安安静静的,肃穆凝重。从这诡异的气氛来看,定然是那位驾到了。
品儿给弦姒擦脸,轻声提点:“圣上来看您了,见您正睡着,便在正殿相候,您快些出去接驾,态度一定恭顺些。”
品儿本来是皇帝的人,和弦姒相处久了,真心心疼弦姒。那位九五之尊外宽内深,柳生死了,说不定尸体被拉出来挫骨扬灰。
眼下的情势,弦姒是皇帝一人所有,被圈在笼里绝对的禁忌。任何风吹草动,哪怕宫里伺候的太监一记眼神,都会惹来帝王可怕的暗醋。
因而王福禄被调走了,除了送饭的,毓德宫没有任何太监伺候。
太监只算半个男人,都会被帝王忌惮,遑论柳生这种愚蠢求赐婚的外男。
弦姒勉强打起精神,浑身发冷。秋日早寒,昨夜洒过秋雨,乌鸦气息在枝头冷冷清清的不说话,窗棂挂了层薄霜,万物肃杀。
她面前穿戴完整衣衫,整敛妆容,掩住憔悴面容,来到毓德宫正殿。
帝王于晨曦淡青色的光辉中静止不动,一小片日光落在他肩头,跳跃的冷色调。
弦姒掀裙下跪行礼,被函徵扶起,他温声道:“爱妃昨夜睡得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难过 等你学会爱
而今听到爱妃二字, 不失为一种讽刺。
弦姒道:“秋凉,臣妾昨夜醒的次数多了些, 是以没睡好。”
函徵体谅道:“既凉,朕叫人提前烧上地龙。”
“多谢圣上。”
他那样的温柔反差,如被一层冷雾裹住,全然不像刚逼人杀过人的人。
弦姒下意识蜷缩手指,摩挲着,寂静中的唯一动作。
函徵自然而然揽着她的肩膀,感受着她紧绷的身体,笑意浅浅,等闲视之,如静湖投石。柳生一条活生生人命的死竟未激起他半丝波澜, 那么地无所谓。
对于乾纲独断的帝王来说,杀人本是一场游戏。况且, 这场游戏还是他亲自设计的, 富有技巧和趣味,更令他得意。
他看出她的遗憾,理性地道:“别难过, 朕给过柳生机会, 是他自己不珍惜,对吗?”
弦姒一紧,滔天的恶寒之意几乎压抑不住,四肢麻木,有些应激:“圣上, 臣妾不愿再参与这种事,求您赐臣妾一纸禁足令,让臣妾永蜗冷宫吧。”
“事成之后, 朕说好解你禁足,一切回到最初。”
函徵摇了摇头,郑重其事,明确告知,“朕不会毁约。但若卿执意如此,朕也能成全。朕更希望与你携手并肩,而非你独自在冷宫偷闲。”
弦姒无言以对。
他温情脉脉的言语刷洗着她的意识,缓解她紧绷的神经。她的意志犹如黄金被高温融化,重新塑形成他想要的样子。
她靠在他肩头,反抗的倔意被沉重的皇权压死,越反抗,越体会自我的渺小。
“臣妾当真被吓到了。”弦姒很抵触卷入这类政治漩涡。
函徵懂她的苦,她的累,她亲眼看到死人会不适应。所以,她此刻为别的男人憔悴伤心,他都睁一只眼闭一眼了。
“你口口声声唤朕君父,生于斯长于斯,却不愿为君父做一件事。卿,是否是大明的子民?卿所怕的,不过是自己内心的阴影。”
他薄责着,身体微微前倾,无奈将受惊的她揉在怀中,“朕知道很难,但没人天生就会。你想要协理六宫之权,只有褪去青涩,朕才能交给你。乖听朕的安排,你会一步步成长起来的。”
“这次,你就办得很好。”
一回生二回熟,他相信她会越办越好的。
函徵又吻了吻她的头,温旨嘉许,像在吻一株亲手栽培出来的花儿。
他的醋意与意难平,随着她亲手将毒酒端给柳生,全都消散了。
弦姒硬生生被拉入漩涡,手上沾了血腥,再不能独善其身。
更可怕的是,经他一歪曲事实地解释,她竟觉得自己杀死柳生有道理。她之所以手软,是太青涩幼稚了。
“臣妾不愿做您的工具。”最后一丝意志使她倔强地说。
函徵施施然,睥睨着,直戳肺腑:“爱妃说实话,是被诏狱吓到了,还是亲手送心上人上西天,不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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