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去温柔,危险的醋意再次升腾。
“臣妾没有什么心上人。”弦姒不再避讳对方的目光,试图辩驳。
若说唯一曾经有过的心上人,就是他。
“跪下。”函徵温旨命令,没有多余的指责,柔训,“告诉朕,你效忠的是谁。”
弦姒怔怔。
前一刻还在帝王的膝盖上,下一刻就跪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她清晰明白,帝王表面再温和柔软,终究是帝王,永远隔着君臣。
一股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如刺入灵魂的针。
“臣妾效忠的是您。”
她举起右手发誓。
泱泱大明,有谁不效忠君父。
不效忠君父之人,等于无国无家,人人得而诛之,天下所共讨伐。
“真的是吗?”
函徵抬起她的面孔,淋漓已遍布泪痕。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亲情,爱情,故友情,自由,希望,梦想,心动……人世间一切她珍视的东西都已经被幻灭了。
其实,他得感谢她死过一次。
她先被完全毁灭,再重新塑形,才能成为他想要的样子。
一切都要感谢她的配合,感谢她的主动寻死。如果不是她,一切可能不会那样顺利。
他是如此深爱她,不惜花时间精力去改造她,为她倾尽了耐心,所以她的一颗心也必须全部给他,半丝不能背叛。
弦姒泪淌得可怜,函徵却不打算收手,将她往死里逼,冷冷厉然:“敢扪心自问,你效忠的只有朕?将心脏挖出来给朕看。”
弦姒被迫敞开上衣,露出心脏所在。
既然她一开始爱了他,她今生都要爱他。
凉风给皮肤带来凉意,弦姒再次发誓:“妾之心永向圣驾,矢志不渝。”
她手指成爪,抓在心脏上。
“朕是你的谁?”函徵按住她成爪的手,盯视那颗心脏。
指甲陷入皮肤中,狠狠掐出心脏的形状。
她蕴含恨意,又矛盾地满效忠。
“君父。”
“还有呢?”
“主子。”
“君父,主子。”函徵揣摩着这两词,似乎和标准答案相差甚远。
“看来卿还欠跪着。”
弦姒的膝盖被冷硬的地砖硌得愈疼了,拼尽力气,她不过与他腰线堪齐的位置。
他是君,她是臣;他是夫,她是妾,她永远在他压制之中,君权夫权父权三座沉重的五指山下。
弦姒神色悲凉一声不吭,半晌似乎想通了。她抬起头,平和地道:
“爱人。”
“如果您允许臣妾这么冒犯的话。”
帝王神色一滞,顿时汹涌。
“这不是冒犯。”他抚着她的颊,耐心地告知,“我们相爱,越相爱越无法挣脱。我们就是爱人,不符合君臣天理,却符合人情伦常。”
弦姒一遍遍被洗脑。
似常年被鞭打的奴隶终于得了主子一句夸奖,她松了口气,反手握住他的手。她的反应,是多年训练以来形成的本能。
她就这么清醒地看着自己堕落。
“臣妾明白了。”
明明她目光坚毅,没有半分服软的神色。
滔天海浪,她风骨不动。
暗地里,也会淌下两行被命运碾碎的清泪。
“为什么要这样哭,剐碎朕的心?”
函徵俯身吻净她的泪,语调也染上悲哀:“朕只是让卿发个誓,何苦哭成这样。若你心中当真没朕,誓也不用发了。”
弦姒倒抽了口气。
失控了,她平常不会这样。今日是因为柳生的死,也是因为他逼她逼得太厉害。之后,她不会在他面前落一滴泪。
“臣妾失仪,求圣上责罚。”
函徵允她起身,“那朕还不如罚自己。”
“你心里不能有他。”他默了几息,又凉凉地道:“你心里有他,他临死前口口声声也说心里只有你。朕平白杀了他,倒是朕枉做小人。”
“朕接受不了。”他软糯糯伏在她颈窝,软中带冷,执著地说,“好不好?”
弦姒的答案唯有“好”。她也觉得自己太傻,想得太多。既然逃脱不了后宫,还苦苦坚持做什么,莫如随波逐流,怎样取悦帝王就怎样做,自己还能过得舒坦一点。
反正这辈子,除了他,她不可能再有其他男人了。除了红墙,她也走不出任何地方。
她小小的一生,永远困于枯井底。
……
今年格外萧瑟,秋去冬未来,雪花如鹅毛纷纷扬扬下上了。
春儿和品儿象征性烧几枚炭,殿里就暖暖的。这归功于提前燃起的地龙,否则毓德宫背处阴凉,冬天得冻死人。
“圣上病了。”锦书搓着手在廊庑下道。
内务局刚送东西时递来了话,坤宁宫把滋补的药品都领走了,日夜不停地为圣上熬补药,做冬衣。
倒不是圣上缺这些东西,皇后娘娘亲自做,才体现夫妻恩义深重。
“圣上是习武之人,龙体康健,不算什么大病,很快自痊。”
“咱们宫里燕窝喝不上了,剩下的也有,都是些劣质下等货。内务钱公公说后面很快有一批更好的,会先拿来给宸妃娘娘。”
品儿瞥了眼姜黄色的内殿,泄出暖色的光,道:“这倒不急。娘娘不爱吃补品,身子好得七七八八了,每每咱们宫里领的都吃不完,白白在仓库堆着。娘娘若欲亲自下厨为圣上做些补品,倒额外需要多领食材。”
圣上病了,有坤宁宫殷勤照看着,哪里轮得上她们。
锦书叹道:“瞧娘娘的意思吧。娘娘若肯和皇后娘娘争,定然能争得过。娘娘不欲争,咱们朝南叩个首,每日焚香祷告也就是了。”
“锦书——”
殿内传来弦姒喊声,嗓音被磨平了棱角一般虚,“嘀嘀咕咕背着我说什么呢?”
锦书和品儿连忙入内,见弦姒正在练字,一张张写得大有长进,道:“娘娘,您别练字太累了,仔细伤了手腕。先喝一盏燕窝暖暖。”
弦姒摇了摇头,不喜燕窝。自从柳生的事后,圣上召她侍寝的次数少了很多。
“不知圣上会不会撤掉我的恩宠。”
地龙暖暖的,她撂下笔,望着窗外簌簌而落的雪花。
……
白雪皑皑。
薄暮冥冥,空气凉森森的,冬意加深,呵气成冰,汹涌的寒意透人肌骨。
函徵坐于御辇中,脚下垫了羊毛,轿辇窗棂已覆了厚厚的毡绒。
他掀开窗子,往外眺望。
风雪灌入,他微咳了两声,肺里呼呼的。
“圣上——”御前首席大太监急了,跪在雪地里哀求道:“您龙体微恙,千万不能着凉,快快将窗子撂下吧。”
函徵置若罔闻。
稀薄寒冷的月色,化作雪花,融化在他高峻的五官上。
若非因心中盛妒,还不至于生病。
西二街,经过熟悉的宫殿时,函徵道:“停。”
奴才们立时落轿。
绿琉璃瓦覆上了一层白雪,枣红的墙面染着北风的萧索。匾额上“毓德宫”三字,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雪沫子,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毓德宫,宸妃娘娘的居所。
函徵静静伫立在雪中,凝望宫殿,亦或是凝望宫殿里的人,不知所想。
奴才们呆呆陪立。
正当大总管犹豫要不要上前代圣上叩门时,函徵转身,神情比雪色还冷,清邃染病的影子,沉入黯淡萧森的雪光中。
“起驾吧。”
函徵似乎毫无目的,来此只为了看她一眼。甚至不用见她本人,刻意经过她的宫殿。
他曾暗暗告诫自己,要克制对她的瘾。可瘾恰如跗骨之蛆,朝思夜想,越是克制,越汹涌克制不住。
他的病,是他有意宣而告之的,蓄意传入她耳中。她有没有一丝动容?
起码目前为止,他没收到她的任何关心。
都是因为柳生。
函徵漆黑如神秘水潭的眼,翻涌着漩涡。
柳家满门,死不足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画作 “等你学会
柳云舟固然身死, 柳家其余老小生死不明。弦姒也不敢打听,怕惹起帝王的邪醋, 反倒害苦柳家。
柳家先后遭遇大喜大悲,儿子考了一辈子终于喜登进士,转眼间死在了诏狱里,足以令正常人昏厥。柳家老两口本来身体欠佳,又失去了唯一可堪养老的儿子,即便圣上高抬贵手不株连他们,他们也时日无多了。
弦姒平躺在榻,怔怔盯着寝宫高悬的囚笼穹顶,缠绕成往的繁复花纹,内心逼仄而压抑。
这就是她从前梦寐以求的妃子生活, 真是求仁得仁,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隔两日, 弦姒侍寝时, 函徵褪干净她的裙裳,将一璎珞项链戴在她脖颈,冰冰凉凉的, 长度刚好垂至心脏的位置, 珠玉沉甸甸。
那璎珞项链呈一长方铜锁,用纯银打造,犹如一枚枷锁的封印。弦姒被冰得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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