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了几息,厉声道:“朕说过,你化为骨灰也别想离开朕。死?你觉得就结束了吗?”
弦姒亦染了怒,他完全不讲道理。
她才不会寻死呢,她过得好好的,爬上了养尊处优的妃位,为什么要寻死。
刚欲反唇相讥,函徵一双眼沉哀落寞,色似河水,额头隐隐青筋暴起,似乎担心她到了极点,快要支零破碎了。
他的神色总给人以错觉——他真的在乎她,怕她会离开。不禁令人联想起,他落泪的时候一定漂亮极了,痛苦极了,神圣极了,尽管他并没有泪。
高手总是这样,不用开口就赢了。
弦姒被毒药般的魅力所慑,叹了口气,反驳的话变成:“……臣妾以后不会靠近那池塘。”
后宫妃嫔那么多,他个个都要在乎,在乎得过来么。他想雨露均沾,在温暖她的时候,却也伤了冯嫔的心。
函徵见她妥协,情绪稍稍平复。
他怀着珍视,屈膝半跪在她榻侧,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一遍遍地洗脑:
“你是朕的,不可以离开朕,否则朕就被你毁了,卿卿。”
弦姒也很难过,自暴自弃地重复:“臣妾是您的,不会离开您。”
函徵摸摸她的脑袋,病入膏肓。
他主宰她,却又恳求她。
他是上位者,又是感情的下位者。
他在乎她,所以才不容许她出一点点差错。
顿了顿,话锋一转,算起该算的账:“……刚才在想谁?”
弦姒心惊肉跳。
刘伦。
函徵呵呵冷笑。
弦姒见他冷笑,更害怕了。
晚膳时,他将她圈在怀里一勺勺喂饭。
她手没法动弹,被束到了背后,作为她想别的男人的惩罚。
可怕的男人,可怕的控制欲,定出可怕的规则。
饭蒸汽腾腾,函徵吹凉到差不多才喂给她,一口不多不少,有菜有饭,夹杂着汤。
弦姒试图挣脱背后的绳索,发现不是儿戏,绑得很紧。他给她最好的生活,却吝啬于给她一丁点精神或身体的自由。
他那么敏感,她片刻的游神都要捕捉。
“再敢想别人,朕不一定控制得住。”函徵淡淡说着,舀了一勺,“来。”
弦姒像机械木偶,张嘴,咀嚼,吞咽。男人动作没有一丝粗鲁,凸现了高度的冷静,视线如一张大网笼罩着她。
珍馐摆在面前,弦姒心里却凉极了。
从一开始她对他的眷恋,怨恨,再到麻木,现在对他简直是恐惧了。
难以想象,她要和这样一位帝王共度余生。
他算无遗策,擅长长期布局,紫禁城又是他的主场,天下人称他为君父,握有巅峰权力,她渺小一蝼蚁,又有什么活路?
任何人无法破解这死局。
“张嘴。”函徵轻拍了她颊一下,瓷勺到时,她的牙齿还没张开。
勺子伸入口中,弦姒放低身段,发出模糊的恳求:“求您了,臣妾自己吃。”
“不喜欢朕照顾吗?”
他的意思似乎在说,他不会勉人所难。
分外讽刺,现在她的手腕正像羊羔一样被缚在背后。
“臣妾何德何能,消受不起。”
函徵轻轻敲了下她头,道:“消受。张嘴。”
这是他第二次说了。
弦姒认命地吞下饭,在他无孔不入的操控中,她连坐直的权利都没有。
本以为有了新欢他会收敛,谁料。
一片寂静,她无力的下眼睑随水晶帘微微颤动。
弦姒回忆自己的前半生,童年,被舅舅舅母苛待,全是逃离和报复的愤恨;
入宫,七年为奴为婢,虽吃了不少苦,有了奋斗的目标,被姑姑夸奖时会真心的笑;
升至御前大婢女,是她一生荣耀与快乐的巅峰,如愿调到了心上人身边,夜夜同殿而寝。
后来,美梦破碎,成为太监之妻。
再后来,被强行夺回,心上人不再是心上人,变成了噩梦。皇宫也不再是她躲避舅舅舅母的避风港,成了活囚笼。
她如今站在宸妃的位置上,俯瞰紫禁城,享受绝多数人的跪拜和羡慕,半生走来,深深地麻木,不知道笑的滋味了。
如果能再选一次,她绝不敢再招惹帝王,帝王真是太可怕了。
“朕还是你的心上人吗?”用罢了膳,函徵捻着她唇角,一绺淡淡的忧伤。
晚风拂入窗,轻轻摇动着水晶帘叮当作响的穗子。
他总能看穿她的心,并适时点出。
弦姒凝起眉,撞入他饱含真诚的眼,竟无法欺骗。
“臣妾不知道。”
她想躲避命运,腕间的软缎却无论如何也不让躲。
“没关系。”
函徵沉沉叹着,将失去活动能力的她揽在怀里,包容着,流淌着类似温情的东西。
正因为她失去了翅膀,他才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人。
“朕是过,就够了。”
弦姒不知冯嫔如何伺候他的,总之她现在很窒息,快要无法忍受。
……
圣上起驾时,弦姒懒躺在榻上,双眼空洞。
圣上今晚仍翻的冯嫔的牌子,是以不留宿。
他虽不留宿,该拿的好处照例提前拿走了。
春儿入殿,见弦姒手腕上软塌塌搭着一截缎,手腕隐隐勒出了淤痕,暗中惊叹圣上的怪癖。好端端的娘娘,被当成暗窠子的女子耍,圣上也真是残忍。
弦姒被春儿扶起,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忽然庆幸,她这副薄弱的身子怀不上孩子,还得受更多的罪。
那日,宋太医曾咬牙道出真相:“娘娘恐怕终生子息无望。”
早年间,她受了太多寒,挨了太多打,身体早成一片贫瘠之土,吃再多补药也补不回来了。
圣上手眼通天,大抵早就晓得。
近来频频翻冯嫔的牌子,是希望冯嫔早诞龙嗣。
想起昨日,冯嫔忽然对着弦姒叩首请罪,春儿一头雾水。
“那冯嫔也是个怪人……”
毓德宫那处长满荷花的池塘,幸好,池塘没被完全用土填死,加装了一层高高的木栅,巨人也无法跳下去。
褐色的木色中,碧波翠盖的荷花钻出来,挨在木头上,随风摇曳。荷花既无法冲破木栅的禁锢,木栅也无法掐灭荷花的生机。
弦姒无话可说。
他设计的东西永远这样残酷……又浪漫。
冯嫔是太后和皇后挑中的人,皇帝连夜留宿冯嫔,是可喜的迹象。
午后,皇后邀了冯嫔赏泉喝茶,弦姒也在。
弦姒凑上去,想探听探听对自己有利的消息。正好,冯嫔要和她请罪。
当然,她得首先向圣上报备,才能过去。
冯嫔连受连夜恩宠,兀垂头丧气,整个人蒙了层尘土。弦姒本猜冯嫔是受不了函徵的节奏,看这情况并不是。
因为,守宫砂若隐若现在冯嫔清凉朦胧的夏日薄袖间,冯嫔竟还是处子之身。
皇后面色白了。
当着两位主子的面,冯嫔再也隐瞒不下去,哇地一声哭出来。
“皇后娘娘……臣妾该怎么办?”
原来连着两日了,圣上召冯嫔侍寝,却不碰她,夜夜对着斗姆元君打坐修炼。冯嫔侍驾,自然要跟着彻夜打坐。
打坐不是普通地坐着,盘膝端坐,身姿安稳如山,双目轻阖,下颌微收,数个时辰一动不动,不能用膳不能喝水,动半分就是对君父和斗姆元君不敬。
冯嫔自幼娇生惯养,哪曾受过这份罪,比之上大刑也差不多。圣上是仙体,自然岿然如山,冯嫔却痛快断了,颈快折了。
唯一一次圣上破例与她搭话,却是有关宸妃的。
冯嫔遽然心惊,晓得自己曾对宸妃不敬,以为圣上因此惩罚她。第二日,忙不迭向宸妃叩首请罪,真心诚意。
当夜侍驾,圣上依旧斋戒清修,彻夜打坐。
内侍习以为常,圣上常常这般建醮。
冯嫔绝望了,永远得不到救赎。
那只被冯嫔从家里偷偷运进宫,讨好圣上的彩鸟,圣上确实看了。
然而,圣上越看那鸟,冯嫔脊背越阴寒。
是鸟儿有问题吗,亦或是,她父亲冯国山的问题。她父亲养鸟而已,难道臣子连养鸟的权力都没有了吗?
弦姒听闻冯嫔的哭诉,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经过柳云舟一事,她对那人玩弄臣仆手段略有了解。又是一场可怕的政治漩涡,弦姒很后悔今日到坤宁宫来,听到了这些。
冯氏满门前途岌岌可危。
姜家与冯家同气连枝,皇后的嗅觉只会比弦姒更灵敏。在冯嫔哭哭啼啼要失控之前,皇后及时厉声阻止了她。
“你们都先下去!”
皇后匆匆离宫,往太后寿康宫的方向。
弦姒深感山雨欲来,不再坤宁宫再多逗留,只盼冯家的事不要连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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