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对付她的一记利器。
函徵掐着时间,约莫一炷香。然后,他开始摘衣裳,利落地进入准备状态。
下人知趣地掩蔽了帘幕,关紧门窗,退下,独独留下了明亮的蜡烛。
“求求你……”弦姒泪水横流,蕴含绝望。
“不要求朕。”他口吻如十二月霜。
她被蜡烛的光灼得睁不开眼。
函徵依旧是开门见山,直切肯綮。
弦姒没救了。
若自视清高地不接受他的温情,便只能在他的鞭子和镣铐下苟活。
唯一翻盘的可能就是他舍不得她死,她一死,他控制的对象就彻底不复存在了。
这种夹缝滋生的畸形情感,至死不休。
弦姒已经尝试过死,付诸行动就会发现,她连死都做不到,她的生死是别人的东西。
……
当热气腾腾的饭菜递到弦姒嘴边时,弦姒僵硬地张开嘴巴,木讷地咀嚼着。
喝汤比要饭菜简单,不用嚼,顺着嗓子直接咽。但汤和酒同为液体,她刚被液体伤过,有浓重的心理阴影,宁肯吃饭。
绝食,她万万不敢。
她已被制裁到这种程度,难以想象绝食会带来怎么可怕的后果。
那些嬷嬷手里的竹管子,不是闹着玩的。
出血的手腕已经结痂了,被纱布裹住,涂满了药,但镣链仍没有解开。
一直锁着她,并非怕她像鸟儿一样忽然长出翅膀,飞出着重重深宫,而是对她的一种蓄意的惩罚,精神上的凌迟。
“吃饱了。”她嘶哑着说。
函徵道:“再吃些,还不到半碗。”
她借口道:“嬷嬷中午喂饭时,木柄戳得我上颚疼。”
“哪一个,朕砍了她的手。”他道。
“你为什么不索性拔掉我的舌头?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弦姒掺杂蒙混的敌意。
“弦姒——”他亦抬高了音调,充满了警告。
弦姒噎住,不悦地侧过头。
函徵握着她,灰冷凝重:“再说一句,朕便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暴君。”
她沉默。
“你知道朕舍不得拔你舌头。”他道。
“你舍得,你已经这么对我了。你把我像玩具一样拴在这里,没半点人格尊严。”弦姒抽噎片刻,深吸口气努力将泪水憋回,似乎不愿在他面前示弱,哗啦啦床头的锁链直响,“放开我。”
“不可能。”
“今日,皆是你不肯试凤袍的惩罚。有任性就会有惩罚,这是公平的。”
他状似讲理。
“我的手麻了,还受伤了,”她无奈又愤恨地讲道理,“外面那么多侍卫,我又跑不掉,你至于把我弄得跟诏狱犯人一样?”
函徵只舀起一勺粥,吹凉,避而不答,只声线平平道:“张嘴。”
弦姒不应,紧咬牙关。
对峙的空气在寂静中沉默着。
他的勺子在半空悬了半晌,顿了顿,似乎无所适从,象征性地让步:“弄疼你的下人朕砍了,以后朕亲自喂你,不会戳痛你。”
弦姒强调:“我有手,能自己吃。”
函徵道:“手是摆设,不准用。”
“凭什么?”她简直对他的霸道无言以对。
“有人侍奉,不好么,”他轻叹了一丝凉气,宛若对待不懂分寸的孩子。该坚守的底线半丝不会退让,在她屈服之前,绝不会解开她被铐住的手脚。
弦姒真是遭了报应,早年手一日十二时辰地劳作不闲歇,现在竟片刻也用不上。
前半生她侍奉他,后半生他侍奉她。这侍奉可不是享福的侍奉,而充满了强制意味。
“你真残忍,函徵。”
她痛然闪烁着仇恨。
“你也是,弦姒。”
他漆黑的双目透着明亮的残忍。
她极弱,他极强,彼此却是情感上的对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凤袍 试凤袍。
用罢膳后, 那只装有凤袍的锦缎鎏盒再次被端上来,弥漫着至高无上的贵气。
弦姒死水无澜, 一动不动,唇角绷成一条直线,眼神比看垃圾还不屑。
函徵道:“换上。”
弦姒耷拉着眼皮,按捺住憎恶的情感,哑声:“时至今日,您还愿意把皇后之位给我。”
“当然。”他道。
“臣妾不配。”
“你配。”
弦姒神色阴霾,心中凉了:“臣妾只是一卑贱奴婢,以前还在浣衣局给太监洗过衣裳。”
“哪个太监,朕杀了他。”
函徵平淡寻常,点了点凤袍的锦盒, “后宫已经遣散了,没有人比你更配。”
弦姒顿了顿, 仍推诿:“您还可以再选秀。”
“不能。”
“为什么不能?天下妙龄女子千千万, 您只要一纸圣旨……”
“弦姒。”
函徵沉沉唤了声她的名字,打断她的所有质疑和推诿,径直命令:“换衣。”
弦姒仿佛冻僵般一动不动。
函徵等了她片刻, 徒然无果, 忽然笑了下,幽幽说:“需要朕让人帮你吗?”
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不用。”弦姒识趣地道,同时开启锦盒。
朱红锦盒勾勒缠枝暗纹,质地温润,盒子沉甸甸的有一定重量。盒子相当的大, 长大抵两尺,宽也有一尺,打开, 里面是金丝塑骨、翠羽敷身诸般辞藻难以形容的皇后吉衣。
这叹为观止的华贵之物,曾经是弦姒渴求的,但现在看来,只像锁住今生的又一把枷锁。
她扬了扬手,在他面前明晃晃露出银质镣铐,哗啦啦响,正当要求:“请您帮臣妾解开。”
函徵轻轻眯了眯眼。
方才还非她不可的他,此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冷漠回绝:
“朕让你换衣服,没应你别的。”
她据理力争:“可您不摘掉锁链,臣妾如何换?”
他冰冷的话砸在耳畔:“衣裳有暗扣,自由穿脱,不用解镣铐。”
弦姒愣住,原来他早想到了。
他好可怕,换衣裳也要控制她。
明明没人量过她的尺寸,吉服却因她的身材量制,厘毫不差,显然是他交代的。
弦姒无话可说了,试探地拿起凤袍一角,眉头紧锁,动作迟缓,万般拖延。如果手里有把剪刀,她可能已经把凤袍剪碎了。
函徵近在咫尺,如何看不出她显而易见的厌恶。
嫁给他,竟是那么那么痛苦的事。
“很难试?”
他眉尾一挑,漆目沉沉锁住人。
“很难。”弦姒坚持,托着衣衫,“除非您解开臣妾。”
“那就别试了。”
他道 :“跪下。”
弦姒一怔忡。
他重复:“跪下。”
“……”弦姒一个字没说出来,缓缓从榻上下来,在他面前,刚要屈膝,他似怜似厌地拂了下手:“跪到外堂去,别碍朕的眼。”
弦姒泪珠瞬时忍住。
受惯了他的禁锢,却没受过他的嫌弃。
她呆痴痴地绕到了屏风之后,跪伏下来,整个人像失去灵魂的木头。
象征皇后的尊贵无比的凤袍还摊在原处,与她一面屏风之隔,她再也穿不上了。
“自己反省。”
皇帝撂下一句,便淡冷地起驾离开。
弦姒瞬间遭遇了极端的挫折,时而她被捧到天上去,做独一无二的娘娘;时而又被弃如敝屣,遭到帝王无情驱逐,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地砖是漆色金砖,滑如墨石,坚硬无比,弦姒只跪了片刻,膝盖便疼痛不堪。她生得又瘦,骨头与漆砖直接接触,硬碰硬,膝盖每一寸都像被千万根小尖扎。
她想偷懒万万不能的,圣驾一走,那群眼精心狠的老嬷嬷便白骨精似地盯着她,目光灼灼,容不得她丝毫弯一下腰。
“娘娘跪好了,脊背笔直些。”
老嬷嬷们拿着戒尺。
饶是弦姒做过七年婢女,此刻跪伏在地也难以消受。从天堂跌落谷底,她做惯了娘娘,现在竟然吃不了苦了。
精神上的耻辱更是沉重,毕竟她作为后宫最得宠的娘娘,竟当众被罚跪,还戴着镣铐。
她闭上眼睛,万念俱灰。
良久,圣上才重新驾临。
他伫立在她面前,沉沉一洼阴影,好整以暇问:“现在,愿意试凤袍了吗?”
弦姒如若无感,迟钝地点头,似乎终于服了管教。
凤袍的锦盒重新摆在了她面前,闪着金光。
弦姒拿起中宫正统凤袍,抖落开来,披在肩头。凤袍繁琐,千头万绪,分为抱腹,内裳,外裳,大袖裙,腰带,饰物,里三层外三层。
函徵道:“不是这么穿的。”
弦姒动作停下来,无所适从。
函徵指点,“先摘了原本衣裳,否则会臃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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