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也为他们助兴。
“雨下得大,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函徵闲情逸致地眺了会儿雨,清凉的嗓音如溅在水涧里的青石,“朕特命人弄了秋千在殿里,以便爱妃赏玩。”
“臣妾倒也没那么想玩秋千。”
弦姒客气的假笑快要维持不住,警惕着,“圣上早知道要下雨,秋千做了两份,存心要算计臣妾。”
函徵清清白白地说:“钦天监禀告的,与朕无尤。两情相悦的事,何谈算计。”
两情相悦。
弦姒琢磨这个词。
暴雨铺天盖地汹涌异常,几乎淹没了人声。他的嗓音本就透着别出心裁的旖旎,此时渗透着暴雨的潮湿,丝丝阴沉的意味。
弦姒觉得自己应该退下了。
虽然着急要子嗣,也不能在他明显有病态报复意图的情况下,明知山有虎偏往山上冲。
“圣上,臣妾有伞,就先告退了。”
“这是皇后的坤宁宫吧,告退到哪去?”函徵冷冷叫住,几丝看穿的嘲弄。
弦姒懊恼地闭眼,深深心灰。
忘了,这不是乾清宫。对手已攻到她老巢来了,火烧眉毛,不得不战。
“皇后请坐。”
函徵垂睇着,轻轻摇晃着秋千绳索,态度毋庸置疑。
“不……”
弦姒的角度看,那简直是刑椅。哪有人在室内荡秋千?除非荡的根本不是秋千。
“臣妾方才荡秋千已经够了,这东西老玩晕晕的。过犹不及,是您教我的。”
她焉不知他险恶的招数,两只绣鞋悄然往门口挪,退着,试图脱离这尴尬窘迫的境地。
函徵提前预判,严严实实将出口挡住。
弦姒遂往反方向退去,脚步愈发局促,章法紊乱。函徵像捕食到了猎物的鹰一样,漫不经心,幽幽往她退去的方向逼去,穷追不舍。
弦姒目眦欲裂,穷途末路。
“请吧。就别让朕帮你了。”函徵飞丝般的语气,与外界溅砸的雨瀑形成鲜明对比。
似乎,他的内心也是这样暴烈的雨瀑。
“轰隆——”树杈状如血管的闪电,裂成网状,紫气氤氲,似乎将天空撕裂。殿内没点蜡烛,滑过的电弧却倏然将殿内映亮。
弦姒一激灵,也不知是被函徵吓住,还是被闪电吓住。这一刻,她又进入了灵魂被震慑的状态,乖乖的,木木的。
她伫立在原地不动弹,也不说话。函徵施施然踱过去,双掌按住她的肩膀,半揽半拽地将其带到秋千处,强行让她坐下来。
她白皙而淡薄的眼圈略微泛红,仰着他,当真是我见犹怜。
函徵是没有半分怜悯的。
弦姒袖筒中伸出细细的腕子,不住扯着他的衣角,试图唤起他的良知。
函徵镇定的冷眼,微笑将她拂开。
对于一会儿将要发生的事,他已心如铁石,会不折不扣地完成。
不要拖泥带水地推诿,相信她一定会喜欢的。
函徵俯身刮了刮她单薄的眼圈,“皇后莫要试图用这种眼神看我,再看,就给你蒙起来。”
他手中已握了一条绸布,说到做到。
他确实受不了她这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一眼就要栽进去。但不意味着,他没办法反治。
弦姒泄气,抱怨道:“这一招也不管用了。”
“不管用。”他温情地否定,“乖乖的。”
弦姒只好收拢了目光。
秋千随她身形轻轻滑,为她量身打造。
弦姒所坐的松木板凉凉的,比后园的那座更渗人一些,融入了雨水的潮气。
坐在其上,被他略带潮气的视线笼罩。
“好了好了,秋千玩也玩了,臣妾有些发晕,就不继续了,多谢圣上厚情雅意。”她敷衍地摇了两下秋千,试图提前终止。
函徵及时提醒:“还没开始,不能弃权。”
“能不能弃权,臣妾都不玩了。”
“嘘。”函徵打断,口吻如掺杂着雨珠的冷风掠过,“阿姒,你推三阻四的,是真的不想和朕在一起吗?”
弦姒无言以对,心灵的一下子被戴上了沉重的枷锁,面临清醒的沉堕。
每当他问出这句,她回答不了。
因为硬要回答的话,答案是不争气的“想”。
窗外雨电雷暴还在继续。
乌鸦呱呱的吆喝声回荡在窗外箭雨中,艰难寻觅着躲雨的所在。飞至屋檐下,庇护在在重重斗拱下,磨蹭着漆黑的大翅膀,沥沥滴水。
一阵阵将万事万物刷得雪亮的闪电,这样的大雨天,除了窝在屋里,仿佛什么都做不了。
函徵拿起了桌上的松木麻绳,由五股细腻搓成,与秋千的松木板是同等温润质地。绵软亲肤,又有一定韧度和力道,极适合眼下的用途。
他熟练将她的两只手腕一左一右分别束在秋千索上,打着相当富有美感的结。
“圣上!”
困囿感瞬间蔓延,弄得弦姒一激灵。
弦姒本能地站起来,带着冲破一切的决绝,将他尚未约好的拽得松松垮垮。
她坚决阻止,满脑子顾虑,恳求道:“您别这样!”
“做什么?”
函徵轻冷地掀起眼皮,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方式就是这个方式,她有什么异议。
弦姒憋了半天,憋红了脸,却找不到正经拒绝他的理由,倒愿意被他随意操控。
她不温不火道了句:“那个臣妾的手腕疼。也会……被羞死的。”
“不会疼的。若真疼也无所谓,疼就对了,疼才有意思,疼的记忆才更深刻。”
他敷衍地哄骗着,“更加不会羞死。”
弦姒难以沟通,闭目拼命摇头,“臣妾只想要正常一点的,有点怕这种花招。”
函徵半跪下来,双手按住了她的双膝,倒映着闪电和雷暴的眼睛,认真地警告:“阿姒,别乱动,不然你会更疼。”
弦姒无奈,半推半就,跟着他的好处之一,就是永远有所谓招人开心的“花招”。
“您真的一定要这样吗?”
“一定要。”他满怀深情。
弦姒怯懦又恐惧,抗拒又好奇。
时而极度试图逃离,哪怕跑到殿外的大雨中;时而畏惧那大雨,依赖于他的控制中。
她矛盾极了,站在十字路口,进退维谷。
不过,她的选择无足轻重,无论她选择什么,都不会影响最终结果。
函徵既决定让她试试所谓的“秋千”,就一定要进行到底,哪怕用强行的手段。
他重新约好了绳结,免得她乱动。
“好了。”
窗外,滂沱沸雨愈演愈烈,让人有种被大水漫灌溺水的错觉。暴雨之中,人感到分外孤独,格外想接近彼此,围在一起取暖。
弦姒的手试图扭动,却被绳索限制住了。函徵静静观她挣了半晌,见绳索无误,她确实无法挣脱,才进行下一步——他可不想行事到一般煞风景,被她跑掉。
“弦姒,把你自己交出来。”
外面下着暴雨,函徵的眼帘也下着黑暗的暴雨。半跪在她膝前,目光无比虔诚:
“相信朕,跟着朕的节奏。”
他的漆目如池如渊,莫名让人放松戒备。
秋千飘移,荡漾起来,弦姒的心脏也跟着漂移。不知不觉,她的裙衫毁落。函徵依旧像在外花园一样,轻轻推着她,秋影摇动。
这种推摇并没有让弦姒感到丝毫快乐,反而压力越来越大。她甚至忘了,一开始她是想跟他兴师问罪的。只要忘掉杂念,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很开心……
“那臣妾唯有舍命陪君子了。”她抛弃最后一丝理智,终于肯认真面对内心的希图。
“别说得那样壮烈,跟上戏台子似的。”函徵目色凌厉,泠泠命令道:“弦姒,从现在开始,莫要说话。”
他是铁了心的。什么时候了,她居然还来推诿,焚琴煮鹤。
弦姒抿了抿唇,闭住,依命而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表白 为了子嗣,
流程还是以往的流程, 换在了秋千上。虽然只是地点的改变,带来的感受是翻天覆地的。
弦姒胆小又害怕, 新奇又恐惧,像话本子上第一次落入神仙妖狐奇妙世界的书生,一双眼睛看不过来,一颗心感受不过来。
函徵亦落了冗余的道袍,精细的仙鹤祥云纹,层层叠叠堆成褶皱,散落在地。
他知道她害怕,所以格外绵柔耐心。
弦姒已经看过了无数次这场景,此时心仍茫茫的仍无处安放,下意识阖紧双眼。
他堪称世间最伟大的导师, 迷雾中在前举着灯的引路人,该快的时候快, 该慢的时候慢, 偶尔还会停下来等她。他这样顾念她,只让她加倍地放心,加倍地有安全感。
“圣上, 到此为止吧。”她不禁流了泪, 迷蒙地睁眼,希望他能悬崖勒马。
或者说,她更希望自己悬崖勒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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