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嫔不解地看了她一眼,略带些歉意地望向面前的两人:“你今日是怎么了,竟胡言乱语,这两位是陛下招来的修士。”
张嬷嬷急得直跺脚:“哎呀,主子不知道!她……”
她指着燕观霜:“她克死了她父母!入宫前,我和那燕家是邻街的,若是再待下去,怕是我以后在这宫中也得触霉头!”
褚听澜的目光落在张嬷嬷身上,落在她那张一张一合就能伪造事实的嘴上。
“张嬷嬷,观霜是我沧澜城燕家的大师姐,济世救民,斩妖除魔,岂能容你一张嘴就在这儿诋毁?”
他的声音冰冷,往前站了一步将燕观霜笼于身后,大有为其出一口恶气的意思。
燕观霜没有看他,她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睫,若是寻常也就罢了,可今日在褚听澜面前听到这四个字,她的心却是无比的刺痛。
像是被剥光了站在人面前,所有的阴暗铺天盖地的袭来,那股年幼的自卑又涌上心头。
燕观霜声音带着微弱的颤抖:“她说的都是真的。”
燕家曾经就住在京城附近的镇上,一户寻常人家,开了间不大不小的铺子,日子过得安稳。
燕观霜出生的时候,镇上有人说这女婴生来不凡,眉眼间有灵光。
她学什么都快,走路比别的孩子早,说话比别的孩子早,识字也比别的孩子早。
但她也冷,不爱跟同龄的孩子玩,有人凑过来她就走开了,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孩童们羡慕她聪明,又嫉妒她不搭理人,便开始传一些话来编排她。
先是说她目中无人,后来不知从谁嘴里冒出了“天煞孤星”四个字。
那时候谁也不懂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念起来吓人,便跟着念。
再后来,她的父母在一场大病中先后离世,燕观霜那年很小,站在灵堂里,来吊唁的人从她身边走过,眼神里带着欲盖弥彰的窃窃私语。
“你看,我就说吧,天煞孤星,克死了爹娘。”
她站在灵堂里,站了一整夜,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她走到镇子外的河边,蹲下来,洗了把脸。
河水凉得刺骨,她洗了很久,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洗干净,然后她站起身,没有再回头。
后来她去了沧澜城,入了燕家,成了燕家的大师姐。
她用一把剑、一张符,把自己从那个镇子里拔了出来,她很少提起从前的事,不是不记得,是不想记得。
燕观霜说完后,褚听澜几乎没有犹豫,他转过身,面朝着她,目光笔直地落在她脸上。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又如何?”
燕观霜抬起眼,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褚听澜没有移开目光:“那又如何。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燕观霜。”
燕观霜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垂下了眼,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像冬天的冰面上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底下有水在流动。
刘嫔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打着圆场:“诸位见笑了。张嬷嬷跟着我,没读过什么书,听风就是雨,信了那些话。嬷嬷,还不快给人家赔个不是?”
张嬷嬷又气又恼,看了一眼燕观霜,那目光里还有几分将信将疑的余韵,但终归是当着刘嫔的面,低了低头:“是老奴失言了,姑娘莫怪。”
刘嫔这才转回正题,看向两人:“诸位快些问吧。张嬷嬷待不了多久,一会儿还得回差事上去。”
张嬷嬷搓了搓手,目光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她看了看刘嫔,又看了看燕观霜和褚听澜,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主子,能否和他们……借一步说话?”
刘嫔愣了一下,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但见她神色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便点了点头。
张嬷嬷带着褚听澜和燕观霜走到门外廊下,避开了刘嫔能听见的距离,才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半掩的房门,确定里面听不见,才压低声音开口:“淑宁公主的事,主子知道的,都是些好的。她以为淑宁还是小时候那个模样,我不忍心告诉她……”
燕观霜看了一眼张嬷嬷的神色:“您知道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宫中秘闻 “淑宁公主
张嬷嬷往廊柱后面缩了缩, 像是怕隔墙有耳。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还是和燕观霜保持着距离:“哎……这些年,淑宁公主就跟换了个性子一样。小时候多天真可爱的一个姑娘, 见谁都是笑盈盈的, 现在……哎。”
张嬷嬷摇了摇头, 像是不忍心往下说:“现在不是打骂下人,就是摔东西, 宫里那些新来的小宫女,远远看见她就绕着走。她看人的眼神, 有时候……有时候像能把人的魂儿给吸进去。”
燕观霜看了褚听澜一眼, 褚听澜也正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打断张嬷嬷。
张嬷嬷咽了口唾沫, 继续道:“这还不算完。之前有位妃子无端死在宫中, 还有几个宫女, 也是好好的一个人,忽然就没了。查来查去,愣是什么蛛丝马迹都查不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可有一条,我悄悄记着,那些死掉的人, 生前都曾经顶撞过淑宁公主。”
燕观霜眉心微动:“此事陛下知道吗?”
张嬷嬷四下看了看,才小声说:“知道又如何呀,那可是陛下唯一的公主,更何况查不到确切证据,只能就这么过去了呀。”
“可这宫里的人,多少都心里有数。她这次被禁足在揽月阁,压根不是为了和亲那回事。”嬷嬷压着嗓子。
她并未把后边的话说出来,但是陛下这么做的原因, 可想而知已经怀疑到了淑宁公主身上。
听完这些话,二人便对淑宁公主已经可以确切生疑了,忽然,褚听澜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发问。
“方才你说到的那位妃子,可是住在启祥宫的嘉妃?”
张嬷嬷点头如捣蒜:“对对,正是那位。”
褚听澜心一沉,像是笃定了什么,又询问道:“那这些人的死状又是如何?”
张嬷嬷脸色在暮色中白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是被什么记忆硌了一下。
她道:“说起来……都差不多。面皮发青,嘴唇乌紫,浑身僵硬,像是被活活冻死的。”
她说着,自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抬手搓了搓胳膊:“我之前不幸瞧见过一眼,那嘉妃死的时候,双眼瞪大,浑身冻的都可以起冰碴子了,这哪像是寻常被冻死的人呀!”
褚听澜与燕观霜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几乎是同时开口,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吐出同一个词。
“玄蛇。”
宫墙外的蝉鸣还在一声叠一声地响着,日光已经从檐角退到了墙根。
张嬷嬷被这两个字吓了一跳,像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东西,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什么……什么蛇?”
褚听澜没有解释。他只是在心里把那两个字又过了一遍。
玄蛇,九头蛇妖,传说其九头各具灵性,被它盯上一眼,便如置身极寒之地,五脏六腑都会在顷刻间被冻裂。
凡被玄蛇所杀之人,体表不见伤痕,面皮发青,唇色乌紫,与冻死之人无异。
虽然不知淑宁公主与玄蛇为何会联系到一起,但这件事非同小可。
冻死的死状、接连的宫中命案、以及公主身上那层越来越厚的疑云,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褚听澜收回思绪,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递到张嬷嬷手中:“多谢嬷嬷,今日多有叨扰。”
张嬷嬷接过银子,方才那副警惕慌张的神色顿时消了大半,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她把银锭往袖中一塞,语气也松快了些:“公子客气了,以后若还有什么想问的,尽管来找老身。老身虽在冷宫当差,但宫里那些事,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像上午那位修士,搓磨了老身老半天,愣是一颗子都不给,还对我恶语相向,说什么‘你就是个骗子’,问完话气冲冲就走了。”
褚听澜的目光本来已经转向院外了,听到这句话,又收了回来:“那位修士长什么样子?”
张嬷嬷想了想:“瘦瘦高高的,比公子您矮那么一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衣裳,也是修士打扮,腰间挂着个药囊。”
她皱了皱眉:“脸上神色急得很,问的都是淑宁公主的事,可又不肯说他是哪家的。我瞧着不像什么正经人……”
褚听澜和燕观霜的脸色同时变了。
褚听澜的眉头拧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不好,是唐逸。”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朝院外快步走去。
燕观霜紧随其后,衣摆扫过草丛,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张嬷嬷看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愣在原地,手里的银锭还没来得及捂热,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这都是什么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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