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揣着那锭银子进了厢房,还没来得及把袖口抚平,刚转身就看见刘嫔站在门框边,一动不动。
暮色从她身后漫进来,将她瘦削的身影衬得愈发单薄,像一张被风吹得鼓起来又来不及收拢的旧纸。
张嬷嬷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银锭差点滑脱出来:“主子!天儿这么热,您怎么出来了?当心中了暑气。”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看见了刘嫔的眼睛。
眼眶红着,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像一口井底刚刚泛起的潮意,还没有涌出来,但已经在往上升了。
张嬷嬷的手顿住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一下子矮了下去:“主子……您都听见了?”
刘嫔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门框边,手扶着门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张嬷嬷的脑子嗡了一下,当即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抽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冷宫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又是一下:“都怪老奴这张笨嘴,什么话都藏不住……我这张嘴……”
她还要继续打,被刘嫔伸手轻轻拉住了手腕。
那只手瘦得像一把枯柴,力气却出奇地稳,攥着张嬷嬷的手腕,不让她再动。
“嬷嬷,”刘嫔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被风压弯了又弹回来的芦苇,“别打了。”
张嬷嬷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刘嫔那双红了眼眶却始终没有落下泪的眼睛,喉头哽咽了一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嫔松开了她的手腕,身体却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软软地往下滑。
张嬷嬷一把接住了她,主仆二人靠着门框,在冷宫灰扑扑的地面上慢慢滑坐下来。
刘嫔靠在张嬷嬷的肩头,声音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都是我不好,我这个做额娘的,没有陪在她身边,没有看着她长大……她变成什么样,我都不配问。”
张嬷嬷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她搂紧了些,一只手笨拙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很小的孩子。
刘嫔只是靠在张嬷嬷肩头轻声抽泣,只能在心底祈祷淑宁往后能够平安无虞,她如今身在冷宫,被贬成废妃,什么都做不了。
她唯一能做的最轻松的事就是去死。
-
唐逸走后,淑宁公主还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根白玉簪。
簪头的梨花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粉色碧玺嵌在花蕊中间,像一小滴凝固的朝露。
她把它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淑宁很久没有这样真心的笑了,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脸上的肌肉都有些生疏了。
然后她把它簪回了发间,起身走到铜镜前。
那铜镜磨得光亮,映出一张明艳又凌厉的脸。
红衣如霞,眉眼上挑,眉心那点朱红花钿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灼目。
她侧过头,看着发间那朵梨花,看了很久。
镜子放在窗边,日光透过窗棂洒在淑宁的发梢,镜中人影跟着晃了晃,她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那热气来得毫无预兆,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那层厚厚的壳下面,忽然裂了一道缝。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张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疲惫的脸,看着发间那朵不合时宜的白花,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地消失了。
淑宁忽然嗤笑了一声,她抬手猛地将发间的白玉簪抽了出来。
烛光在簪身上滑过一道冷光,她的手指慢慢收紧,箍着那根簪子。
簪身的玉质光滑圆润,硌在掌心里,不疼。
但她又收紧了一分,再收紧了一分,直到簪尾的尖端抵着掌心,皮肤被刺破了一线,一滴血珠渗出来,沿着手腕的弧线往下滑,落入袖口。
那点刺痛像一根针,扎进混沌的思绪里,把她从那一瞬间的恍惚中拉了出来。
淑宁公主低头看着掌心那道细微的伤口,看了几息,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淑宁,你有什么资格幸福?”
她攥紧发簪,指甲掐进掌心,血珠又渗出了几颗。
她把那只手慢慢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杀了那么多人……还真把自己当成那个天真的小公主了吗?”
淑宁勾起唇角,有些疯魔地笑着:“你有什么资格享受逸哥哥的关心!”
镜子里的红衣少女也在看着她,眉心的花钿朱红如血。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将发簪放在妆台上。
簪头的梨花被血染了一小片,灯光下洇成淡淡的粉色。
她站起身,推开半扇窗户,微风吹在她的发梢,吹散了方才那点残余的恍惚,发梢已然空空荡荡。
她朝门外唤了一声:“来人。”
一个宫女快步走了进来,垂着头,不敢抬眼。
淑宁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清冷,听不出任何波澜:“去查一下那个姓姜的修士是什么来路。”
淑宁转头抬眼看着她:“查不出来,你就替他去死。”
宫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低声应了一句“是”。
她抖的厉害,哆哆嗦嗦地垂着头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从窗外洒出来,落在那根被血染了一小片的发簪上,不似暖意,倒像一层薄薄的霜。
淑宁公主没有再看那根簪子,她垂下眼,伸手拉开妆台最下方那格抽屉,指腹在暗格边缘轻轻一按,木板弹开,露出里面一枚通体漆黑的蛇形玉佩。
蛇身盘绕成环,蛇首微昂,蛇眼嵌着两粒极细的红玉髓,在暗光中像两滴凝固的血。
她的指尖触上蛇首,轻轻一捏。
玉佩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被唤醒了。
眼前的景象像水波纹一样荡开,漏出底下另一个世界的轮廓。
等那波纹平复下来时,她已经站在了另一个地方。
脚下是湿冷的岩石,头顶是低矮的穹顶,石壁上渗着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在幽暗的空间里发出均匀的滴答声。
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腥气,混着泥土和某种更陈旧的气味,周围密密麻麻的,全是蛇。
那些蛇的身体粗如婴儿的手臂,鳞片在幽暗中泛着青灰色的光,而它们的头部却是人头。
一张张脸孔在幽暗中缓缓转动,有的闭着眼,有的睁着,但瞳孔都是灰白的,空洞的,像蒙了一层雾。
那些脸孔里,有她见过的宫女,有面熟的太监,还有嘉妃。
它们在地面上缓缓爬行,交错缠绕,像一条无声的河流,漫无目的地流淌着。
淑宁公主踩过那些蛇身之间的空隙,没有低头看一眼,仿佛已经走了千百遍。
她的步速均匀,鞋底踩在湿冷的岩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洞穴深处,一尊巨大的蛇身盘踞在阴影之中,九头蛇,八个头颅低垂着,闭着眼,只有正中间那一颗高高昂起,面朝着她的方向。
那颗头颅的面容清冷而妖冶,眉目狭长,鼻梁高挺,唇色极淡,唇角天生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像是沉睡过,又像是从未真正睡去,只是安静地蛰伏着,等待着什么。
淑宁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太子到底何时能除掉?”
玄蛇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暗青色的竖瞳,倒映出她那身红衣。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逸出来,低缓、慵懒,像一截蛇尾缓缓滑过石面:“两日。我就能恢复功力。届时别说太子——”
他微微昂起头,“整个皇宫,我都为你荡平。”
淑宁点了点头,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她沉默了一瞬,又开口,语气比方才略微软了一线:“今日来的那些修士……是故友。能不能放过她们?我会找理由让她们出宫。”
玄蛇的头颅微微低了下来,像在俯视她。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没有抵达嘴角:“我们公主陛下杀了这么多人,竟然还存有善心?”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嘲弄:“那些修士,修为高深,灵力精纯。若是杀了,能助我恢复得更快。公主,您该不会舍不得吧?”
“不行。”淑宁语气坚硬,“那是我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
她说出“朋友”两个字的时候,却没了底气,像是她自己也不确定这个字还配不配从她嘴里说出来。
玄蛇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清冷而危险,像月光照在刀刃上,好看,但不带温度:“公主,别忘了我帮你做的那些事。你的朋友若是知道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悠悠地收尾:“你还能是朋友吗?”
淑宁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一下,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声音也比方才冷了几分:“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你帮我铲除仇人,我帮你将尸体运到地下宫殿,供你吸取养料。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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