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近来,或许是因为心事,或许是因为病痛,她总觉得面色黯淡,精气神也不如从前。
宫里的嬷嬷宫女手艺再好,也不过是按部就班,维持着她长公主应有的端庄仪容罢了。
“不一样的自己”?这个词,触动了她心底某根隐秘的弦。
更何况她目光落在晏锦那双清澈却异常沉静坚定的眼睛上。
这个庶女,今日给了她太多意外。
难道她真的有些与众不同的本事?
“你可知,若你的手艺不能让本宫满意,便是欺瞒之罪?”长公主缓缓道,语气带着警告。
“臣女愿以性命担保。”晏锦毫不犹豫地回答,“若不能让殿下眼前一亮,臣女任凭殿下处置。”
这赌注,下得极大。
长公主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好。本宫便给你这个机会。”她示意身边的宫女,“带她去梳妆台前。”
“谢殿下恩典!”晏锦心中大石落地,郑重行礼。
她随着宫女走到内室的梳妆台前。铜镜光可鉴人,台面上摆满了各色精致的胭脂水粉、钗环首饰,无一不是上品。
晏锦净了手,站到长公主身后。
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仔细观察着镜中长公主的容颜。
皮肤白皙,但眼角唇边已有细纹,肤色因久病和心事显得有些暗淡,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与威仪。
发髻虽然梳理得一丝不苟,却略显刻板厚重。
她心中快速思量着方案。
长公主为何至今未嫁?宫中传闻颇多,却无人敢深究。
但晏锦方才行礼时,曾无意间瞥见长公主腰间悬挂的一个旧荷包,布料已有些褪色,边角绣着一对极其精巧、却略显稚嫩的并蒂莲。
那针法,绝非宫中绣娘所为,更像是年少时私相授受的定情信物。
一个珍藏多年旧荷包的长公主……
晏锦心中有数了。
她要做的,不仅仅是修饰容颜,更要突出长公主那份沉淀下来的、独特的风韵与气度,更要巧妙地“唤醒”一些被岁月和身份压抑住的、属于女性的柔美与光彩。
她开始动手。
没有用那些厚重艳丽的脂粉,而是选用了最细腻、最贴近肤色的珍珠粉,混合了少量特制的、带着淡雅花香的膏体,极其轻薄均匀地敷在长公主脸上,重点修饰了暗淡的肤色和细微的瑕疵,却保留了肌肤原本的光泽与质感。
眉毛未曾过分修饰形状,只是用螺子黛稍稍加深了颜色,使其更显清晰有力,与长公主的威仪相得益彰,却在眉梢处,用极细的笔触,勾勒出一抹几乎看不见的、柔和的弧度。
眼妆是重中之重。
她用最浅淡的珠光色铺满眼睑,在眼尾处,用一点点极淡的、带着灰调的藕荷色,若有若无地向上晕染开,拉长了眼型,瞬间让那双略带疲惫的眼睛变得深邃而有神采,却又丝毫不显媚俗。
下眼睑处,用珍珠白提亮,减淡了暗沉。
唇色选的是最正、最稳重的朱红色,却并未涂满,而是在唇峰处稍稍点染,让唇形更加饱满立体,再用指腹轻轻晕开边缘,减淡了颜色的边界感,显得自然又提气色。
最后是发型。
她拆散了长公主原本略显厚重的发髻,手势轻柔而利落地将长发重新梳理通顺。并未梳成过于复杂的式样,而是取上半部分头发,挽成一个优雅而松缓的髻,用那支羊脂玉簪固定,余下的长发自然披散在肩后,只在发尾处用同色的丝带松松系了一下。又在鬓边,簪上了一小朵新鲜的、带着露珠的粉色茶花。
整个过程,晏锦全神贯注,手法娴熟而稳定,仿佛做过千百遍。
她甚至没有多余的话语,只偶尔轻声询问长公主的感觉,或是调整一下光线的角度。
长公主起初只是闭目任由她施为,但随着时间推移,她能感觉到脸上、发间的变化,那是一种极其细微、却又实实在在的不同。没有浓妆艳抹的负担感,反而觉得肌肤透气,眉眼舒展。
当晏锦放下最后一只簪子,轻声说“殿下,好了”时,长公主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望向面前的铜镜。
然后,整个人都怔住了。
镜中的女子,眉目清晰,肤色莹润,气色红润,那双总是带着沉郁的眼睛,此刻竟显得明亮而有神,眼尾那抹若有若无的藕荷色,为她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成熟女子的独特风韵。
朱唇一点,恰到好处地提亮了整张脸。发髻松缓优雅,那朵粉色茶花更是点睛之笔,减淡了长公主惯有的威严与疏离,多了一丝鲜活与柔和。
她看起来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不止!不,不仅仅是年轻,更是容光焕发,气度雍容中透着令人心折的明艳!
这……这还是她吗?
“天哪!”旁边侍立的宫女忍不住低低惊呼出声,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捂住嘴,眼中却满是惊艳,“殿下,您、您真美!”
长公主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脸颊。
多久了?多久没有看到这样的自己了?
那个旧荷包所代表的、早已逝去的年华与情愫,仿佛在这一刻,随着镜中焕然一新的容颜,隐隐约约地,又浮现了一丝模糊的影子。
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恍然,更有一种久违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喜。
良久,长公主才缓缓收回手,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晏锦身上。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少了审视与质疑,多了几分真正的正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你,很好。”长公主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这手艺,确实与众不同。”
晏锦屈膝行礼:“能得殿下青睐,是臣女的荣幸。”
长公主站起身,走了两步,感受着发髻的轻盈与牢固,又看了看镜中那个光彩照人的自己,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今日万寿宴,本宫本欲在偏殿静养。”她转身,看向晏锦,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但现在本宫改变主意了。晏锦,你随本宫一同入席。”
晏锦心头猛地一跳,随即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成了!
她强压下心头的激动,深深福下身去:“臣女遵命。”
长公主亲自带着她返回宴席,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今日不仅成功引起了长公主的注意,更赢得了对方初步的、实质性的认可与庇护!
从此刻起,她晏锦在众人眼中的身份,将再次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第41章
常德殿的门, 再次被打开。
长公主步履从容,气度雍容华贵,面上带着久违的、真正的光彩, 在宫女的簇拥下, 缓缓走出。
而她的身侧, 半步之后, 跟着那个碧衣素影、神色沉静的永昌侯府庶女——晏锦。
当她们的身影, 重新出现在通往太和殿与凤仪殿的回廊上时, 所过之处, 宫人纷纷跪地, 命妇女眷们投来的目光, 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 以及更深沉的探究与敬畏。
长公主竟然亲自带着晏锦回来了?!
而且,长公主的气色, 怎么看起来如此之好?!甚至比发病前更显光彩照人?!
这永昌侯府的二小姐, 究竟做了什么?!
王氏和晏玲刚刚在凤仪殿落座,惊魂未定, 便看到了这令她们肝胆俱裂的一幕。
晏玲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摔得粉碎。
王氏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凤仪殿内, 气氛原本因长公主的突然返回,尤其是她气色焕发、容光夺目的出现而变得微妙且压抑。
所有命妇女眷的目光, 或明或暗, 都聚焦在那位尊贵无比的长公主,以及她身侧那个低眉顺眼、却已然不容忽视的碧衣少女身上。
嫉妒、艳羡、探究、忌惮……种种情绪在暗香浮动的空气里无声流淌。
高位之上,皇后娘娘见到长公主安然返回,且气色甚佳, 亦是面露欣喜,温声道:“皇姐,您可回来了,身子可还安好?本宫方才一直挂心。”
长公主缓步走向专为她预留的、仅次于皇后的尊贵席位,闻言,面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微笑,声音也比发病前清亮了些许:“劳皇后挂念,本宫已无大碍。说来,还要多谢永昌侯府的这位二小姐,晏锦。”她目光扫过安静跟随的晏锦,“不仅急智献药,缓解了本宫的不适,更有一双巧手,为本宫略施薄妆,倒是让本宫觉得精神了不少。”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长公主亲口道谢,还称赞其“巧手”?!
这简直是天大的脸面!比皇后方才那对玉如意的赏赐,分量重了何止十倍!
无数道目光瞬间如同利箭,齐齐射向晏锦。有那心思活络的夫人,已经开始重新估量这位永昌侯府庶女的价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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