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前走了两步,在晏锦席前不远处停下,语气诚恳:“方才那瑟音,可是小姐所奏?”
晏锦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对上李观复温润的目光。
这一抬眼,她看清了这位四皇子的容貌。
确实如传闻中那般,是个翩翩君子。眉眼清俊,气质温和,看人时目光澄澈,不带半分皇室子弟常有的倨傲与审视。
只是那温润表象之下,似乎还藏着些什么——晏锦说不清,只觉得这双眼睛太过干净,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她起身,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臣女晏锦,见过四殿下。方才瑟音粗陋,扰了殿下雅兴,还请殿下恕罪。”
声音平静,不卑不亢。
既无受宠若惊的惶恐,也无刻意逢迎的谄媚。
李观复眼中笑意更深了几分:“小姐何罪之有?琴瑟之道,贵在知音。技法可练,意境难得。小姐虽技法生疏,却能从那曲《松风问月》中听出‘以和为贵’之意,并以瑟音回应,这份悟性,已胜过许多苦练十年却只得其形、不得其神之人。”
《松风问月》。
他报出了曲名。
晏锦心中微动。
原来那首即兴琴曲,叫做《松风问月》。名字倒是雅致,只是方才她从那琴音中听出的,可不仅仅是松风明月……
“殿下过誉了。”晏锦垂眸,“臣女不过是胡乱猜测,侥幸言中一二,岂敢当‘悟性’二字。”
“小姐过谦了。”李观复摇头,语气真诚,“方才那最后三声叩问,是我临时起意所加,想试探殿中是否真有人能听懂琴中深意。小姐不仅听懂了,还以瑟音回应——虽只几个单音,却正中关窍。这份灵犀,实属难得。”
他顿了顿,目光中透出几分期待:“不知小姐师从何人?对音律可有深究?”
晏锦心中一凛。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她若说未曾正经学过,方才那一番“解读”和“回应”便显得太过蹊跷。可若胡乱编造个师父,以四皇子在音律上的造诣,稍加追问便会露馅。
电光火石之间,晏锦已有了决断。
她微微抬眸,声音依旧平静:“回殿下,臣女并无师承。只是幼时体弱,常卧病在床,家母……柳姨娘在世时,曾教臣女认过几日琴谱,讲过些音律皮毛。后来姨娘仙去,臣女无人教导,便自己胡乱看些杂书,偶尔抚弄几下琴弦,全当消遣。今日殿下一曲《松风问月》,空灵高远,臣女闻之有感,这才斗胆胡诌几句,又勉强以瑟相和,实在是贻笑大方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
柳姨娘确实略通音律,也教过原身一些。只是她穿越而来后,因要伪装怯懦愚钝,从未在人前显露过。
今日这一出,正好可将“悟性”归功于早逝生母的启蒙,以及自己的“胡乱琢磨”。
既解释了为何懂音律,又维持了“未曾好好学过”的表象。
果然,李观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同情与赞赏:“原来如此。小姐生母早逝,却能自学至此,这份心性与悟性,更为难得。”
他转身向皇后拱手:“母后,儿臣有个不情之请。”
皇后似乎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笑意微深:“四郎但说无妨。”
“儿臣想请晏二小姐日后常来宫中,与儿臣探讨音律。”李观复语气诚恳,“难得遇到这般有灵犀的知音,儿臣实在不愿错过。”
“轰——”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四皇子竟当众邀请一个庶女常来宫中探讨音律!
这是何等的殊荣!
王氏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晏玲更是死死咬住下唇,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凭什么?!晏锦这个贱人,她凭什么?!
高台上,长公主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就在皇后即将开口应答之际,长公主忽然出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四郎。”
李观复转头:“姑母?”
长公主的目光淡淡扫过晏锦,最后落在李观复身上,语气平静无波:“你如今已年过十八,尚未婚配。晏二小姐虽出身侯府,却是庶女,年岁也到了议亲的时候。你二人若时常单独相处,探讨音律,于礼不合。传出去,恐有损晏二小姐清誉。”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李观复未婚、晏锦待嫁的现状,又抬出了“礼数”和“清誉”,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李观复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歉然之色:“是儿臣考虑不周。多谢姑母提醒。”
他转向晏锦,郑重一揖:“是我唐突了,还请小姐勿怪。”
晏锦连忙侧身避让,福身还礼:“殿下言重了。长公主殿下思虑周全,臣女感激不尽。”
心中却是明镜一般。
长公主这番话,看似在维护她的清誉,实则是在敲打四皇子,也是在警告殿内其他人——晏锦如今是她看重的人,不是谁都能随意打主意的。
果然,长公主接着道:“四郎若真对音律如此执着,本宫倒有个主意。”
“姑母请讲。”
“下月初八,本宫在升平宫设一小宴,邀几位精通音律的世家子弟与闺秀,共赏古谱。届时四郎可来,晏二小姐若得空,也可一同前往。”长公主语气淡然,“众人齐聚,既全了切磋之谊,又不失礼数。皇后觉得如何?”
皇后笑着点头:“长公主思虑周全,如此甚好。”
李观复亦含笑应下:“多谢姑母安排。”
一场风波,就此被长公主三言两语化解。
晏锦垂首谢恩,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此刻已截然不同。
有羡慕,有嫉妒,有审视,有算计。
四皇子这一番举动,将她推到了一个更为显眼、也更为危险的位置。
四皇子李观复,未婚。
晏锦,未嫁。
长公主虽出言制止,但四皇子当众表露的欣赏却是实打实的。
这意味着什么?
殿内不少人心思活络起来。
永昌侯府虽是侯门,但这些年已渐显颓势。晏锦又是个庶女,按理说绝无可能入皇子府,哪怕只是个侧妃。
可若四皇子真心喜欢呢?
四皇子不喜朝政,婚事上或许能有更多自主。萧惠妃又是个温婉性子,若儿子真心想娶,她未必会强硬反对。
更何况,晏锦今日表现,确实令人刮目相看——急智救驾,巧手梳妆,如今又来了这么一出“琴瑟应答”。
这样的女子,若真得了机缘,未必不能翻身。
一时间,看向晏锦的目光愈发复杂。
晏锦跪坐在席间,面上平静,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长公主方才那番话,看似在呵斥四皇子,实则是在保护她。
可这份保护,又能维持多久?
四皇子当众表露的欣赏,已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从今日起,她晏锦这个名字,恐怕要成为京中不少贵女的眼中钉了。
而她甚至不知道,四皇子那番“知音”之说,究竟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第44章
宴会继续。
丝竹声再度响起, 舞姬翩翩入场。
晏锦安静地跪坐回席位,垂眸盯着案上精致的糕点,脑中思绪纷飞。
四皇子李观复……
他今日出现, 真的只是巧合吗?
那首《松风问月》, 那最后的“三声叩问”, 真的只是即兴之作?
还有, 他邀请自己常入宫中探讨音律, 是真如他所说, 只为知音难觅, 还是……另有深意?
晏锦想得出神, 未曾注意到, 斜对面席位上, 一道阴冷的目光正死死盯在她身上。
那是王氏。
王氏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她身侧, 一位与她交好的夫人看出王氏对晏锦的不满, 又想要讨好永昌侯府和平江侯府,于是低声劝道:“夫人息怒。不过是个庶女, 纵使得了四皇子几句夸赞, 又能如何?四皇子再不喜朝政,也是皇子, 婚事岂是他自己能做主的?陛下和萧惠妃,断不会允他娶一个庶女为正妃。”
王氏冷笑一声:“我自然知道。不过……”
那夫人眼珠一转, 压低声音:“夫人若真想出气, 何不……”
她凑近王氏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氏眼中寒光一闪,缓缓点头。
晏玲也听到二人交谈,眼中惊现狂热。
宴至中途, 皇帝遣内侍来传话,让皇后带众命妇移步太液池畔观灯。
众人纷纷起身。
晏锦跟随在人群之后,正要随长公主一同离席,忽然被人从侧面轻轻撞了一下。
她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哎呀,对不住。”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娇憨,“我没看见路,撞到你了。”
晏锦稳住身形,抬眼看去。
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鹅黄衫子,圆脸大眼,看起来天真烂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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