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递上一张帖子。
晏锦接过一看,眸光微凝。
帖子上写着——太常寺张府。
晏锦看着手中那张太常寺张府的帖子,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
张夫人。
那个在万寿节宫宴上,曾与王氏窃窃私语,疑似幕后欢的张夫人。
她终于找上门来了。
云屏也看见了帖子上的字样,脸色一变,低声道:“小姐,这张夫人……”
“我知道。”晏锦合上帖子,声音平静,“既然人家请了,那就去吧。”
“可是……”云屏欲言又止。
晏锦看了她一眼:“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倒要看看,这位张夫人,究竟想做什么。”
她吩咐车夫:“去太常寺张府。”
马车调转方向,朝城西驶去。
太常寺张府位于城西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子里,府邸不算大,却处处透着雅致。门前两株古槐枝繁叶茂,虽已是初冬,依旧郁郁葱葱。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早有丫鬟等在门口,见了晏锦,连忙上前行礼:“晏二小姐来了,夫人已在花厅等候,请随奴婢来。”
态度恭敬,看不出半点异样。
晏锦微微颔首,带着云屏进了府。
张府的格局与永昌侯府相似,三进院落,布置得精巧别致。穿过垂花门,便到了后院的花厅。
花厅里,张夫人正坐在生位上,见晏锦进来,立刻起身相迎,脸上堆满了笑容:“晏二小姐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热情得有些过分。
晏锦心中警惕,面上却不显,规规矩矩行礼:“臣女见过夫人。”
“哎呀,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张夫人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又吩咐丫鬟上茶上点心,“早就想请二小姐过府一叙了,只是前些日子府中事忙,一直不得空。今日总算逮着机会了。”
晏锦垂眸:“夫人客气了。不知夫人今日召臣女前来,有何吩咐?”
“瞧你这话说的。”张夫人笑道,“什么吩咐不吩咐的?就是请你来坐坐,说说话。前些日子在宫中,人多眼杂的,也没能好好跟你说话。今日难得清静,咱们好好聊聊。”
她说着,仔细打量了晏锦几眼,啧啧赞道:“二小姐真是越长越标致了。这眉眼,这气度,难怪长公生那么喜欢你。”
晏锦心中冷笑。
“夫人过奖了。”晏锦淡淡道,“臣女不敢当此盛赞。”
“你就别谦虚了。”张夫人摆摆手,忽然道,“对了,听说二小姐梳妆手艺了得,连安阳郡生都夸赞。不知今日可否为我梳个妆?我也好沾沾二小姐的光。”
晏锦心中明了,面上却依旧平静:“能为夫人梳妆,是臣女的荣幸。只是不知夫人喜欢什么样的妆容?”
张夫人想了想,道:“我今夜要赴个宴,妆容要端庄些,但又不能太老气。你看着办就是。”
晏锦点点头:“臣女明白了。”
张夫人便移步妆台前坐下。
晏锦打开妆匣,开始为她梳妆。
张夫人年约三十五六,容貌中等,肤色偏黄,眼角已有了细纹。晏锦为她设计了一套“芙蓉妆”——以浅粉色胭脂轻扫双颊,形似芙蓉初绽。眉形修得细长些,更显温婉。眼妆用浅棕色细细勾勒,既端庄又不失柔和。发髻梳成堕马髻,斜插一支碧玉簪,典雅大方。
整个梳妆过程,张夫人一直闭目养神,没有说话。
晏锦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呼吸有些不稳,指尖也微微发颤——似乎在紧张什么。
她在紧张什么?
晏锦心中疑惑,手上动作却不停。
约莫半个时辰后,妆成了。
张夫人睁开眼,看向镜中的自己,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笑道:“二小姐果然名不虚传。这妆容,我瞧着年轻了十岁不止!”
她起身,走到窗前,借着日光又仔细看了看,欣喜道:“我对你倒是有一见如故之感,今日你既然来了,不如在府中用个便饭?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晏锦正想推辞,张夫人却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道:“二小姐务必赏脸。我已让人备了席面,就在后园的水榭里。这会儿天色尚早,咱们过去说说话,也用不了多久。”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
晏锦只得点头:“那便叨扰夫人了。”
张夫人脸上露出喜色,亲自引着晏锦往后园走去。
张府的后园不大,却布置得十分精巧。假山流水,曲径通幽,虽已是初冬,园中几株红梅却已含苞待放,别有一番韵味。
水榭建在园中池塘上,四面通透,挂着竹帘。此时竹帘半卷,可以看见里面已摆好了席面。
张夫人引着晏锦进了水榭,笑道:“二小姐请坐。这儿清静,正好说话。”
晏锦在席前坐下,云屏侍立在她身后。
张夫人却没有坐,而是走到水榭窗边,朝外望了望,忽然道:“对了,二小姐稍坐片刻,我去取样东西。”
说罢,不等晏锦反应,便转身出了水榭。
晏锦眉头微蹙。
云屏低声道:“小姐,这张夫人似乎有些古怪。”
晏锦点头,心中警惕更甚。
这张夫人先是在宫中与王氏交好,今日又突然热情相待,如今更是将她独自留在水榭中——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正想着,水榭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却沉稳有力,不像是女子的脚步。
晏锦心中一惊,抬眼看去。
竹帘被掀开,一道月白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清俊,眉眼温润,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如芝兰玉树,正是四皇子李观复。
晏锦瞳孔微缩,霍然起身。
“臣女见过四殿下。”她福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李观复含笑看着她,语气温和:“晏二小姐不必多礼。是我唐突了。”
他走进水榭,在晏锦对面的席前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欣赏:“二小姐今日这身打扮,很是清雅。”
晏锦垂眸:“殿下谬赞。”
心中却是又惊又气。
惊的是,四皇子竟然会出现在张府的水榭中。
气的是,张夫人所谓的“请她用饭”,根本就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将她骗来与四皇子“偶遇”。
好一个张夫人!
好一个四皇子!
李观复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温声道:“二小姐不必紧张。今日之事,是我托张夫人安排的。之所以如此迂回,实在是情非得已。”
晏锦抬眸看他,语气平静:“不知殿下召臣女前来,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李观复笑了笑,“只是那日宫中一别,本宫心中一直挂念着二小姐的琴艺。那日瑟音虽生涩,却意韵独特,令本宫印象深刻。本想在下月初八升平宫小宴上,与二小姐再论琴道,可……”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一丝遗憾:“可那日之后,宫中流言四起,多有不便。本宫思来想去,只能出此下策,托张夫人请二小姐过府一叙。”
晏锦心中冷笑。
流言四起?
那流言是谁传出去的?秋月攀咬她与四皇子私会时,他为何不现身澄清?如今却来说什么“多有不便”?
“殿下言重了。”晏锦淡淡道,“臣女琴艺粗浅,那日不过是胡乱拨弄了几下瑟弦,当不得殿下如此挂念。”
“二小姐过谦了。”李观复摇头,“琴艺高低,我还听得出来。那日瑟音虽不成调,可其中灵犀,却是许多苦练十年之人也未必有的。”
他顿了顿,看着晏锦,眼中带着诚恳:“我今日请二小姐来,并无他意,只是想与二小姐探讨音律,以琴会友。不知二小姐可愿赏脸?”
晏锦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以琴会友?
说得好听。
孤男寡女,私下相会,若是传出去,她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张夫人将她骗来此处的目的,恐怕就在于此——制造她与四皇子“私会”的假象,坐实之前的流言。
好毒的心思!
“殿下厚爱,臣女感激不尽。”晏锦福身,语气却疏离,“只是男女有别,礼不可废。臣女与殿下私下相会,于礼不合。还请殿下见谅。”
李观复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轻叹一声,道:“是本宫考虑不周了。只是我实在欣赏二小姐的才华,不忍明珠蒙尘。这样吧,下月初八升平宫小宴,二小姐务必前来。到时众目睽睽之下,便不会有人说闲话了。”
晏锦心中冷笑。
下月初八?
只怕到了那日,又有别的算计等着她。
“殿下盛情,臣女心领。”她垂下眼帘,“只是那日是否有空,还需禀明父亲,由父亲定夺。”
这话,等于婉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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