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脸, 此刻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唇色发青。额角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凝固的暗红血迹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晏锦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
她一步一步走上前, 在尸体旁蹲下, 颤抖着手, 轻轻掀开他的衣襟。
左肋下, 那道伤疤赫然在目。皮肉外翻, 虽然已经处理过, 却依旧能看出当初受伤时的惨烈。而伤疤旁边, 还有几道细小的、已经愈合的旧伤——那是她在林间替他换药时, 亲眼见过的。
每一道疤, 每一处伤,都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不!不可能!
晏锦死死咬着唇, 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她死死盯着那张脸, 想找出一点破绽,一点证明这不是晏晞的证据。
可没有。
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处, 都是晏晞。
甚至连右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 都分毫不差。
“二小姐,”平安跪在一旁, 哭得涕泪横流,“四少爷他……他死得好惨啊!”
晏锦猛地抬头, 盯着平安。
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厮, 这个满身是伤、拼死逃回来报信的小厮,此刻脸上除了悲痛,竟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如释重负?
为什么?
她正想着,京兆尹又开口道:“侯爷, 那些山匪,下官已经押回大牢。只是他们一口咬定,是四少爷的马车先惊了他们的马,他们才……”
“放屁!”晏宏远暴怒,“一群山匪,也敢攀咬侯府公子?!”
“是是是!”京兆尹连忙躬身,“下官定会严加审问,定要给侯爷一个交代。”
晏宏远闭上眼,挥了挥手:“将晞儿的遗体先抬进去吧。好生……好生安置。”
几个小厮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尸体抬起,往灵堂方向走去。
晏锦站在原地,看着那具渐渐远去的尸体,看着那些或真或假的泪水,看着这满院的悲恸与混乱,心中却一片冰冷的清明。
不对。
这一切,都不对。
晏晞刚死,京兆尹就“恰好”围剿了黑风寨,擒获了所有匪徒,找回了尸体,那些山匪“恰好”一口咬定是晏晞的错,平安“恰好”逃了回来,报信及时。一切,都像是精心设计好的剧本,每个人都在按部就班地演着自己的角色。
那个能在林间独自猎兔、能在破庙高烧不退还保持清醒、能在淮州谋划着什么的晏晞,会这么轻易地死在几个山匪手里?
“小姐,”青鸾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眼睛红肿,声音沙哑,“您……节哀。”
晏锦转头看她。
四目相对,青鸾眼中是真切的悲痛——那种失去主子的悲痛,那种茫然无措的悲痛,不似作伪。
“青鸾,”晏锦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你主子……真的死了吗?”
青鸾一愣,随即泪水又涌了出来:“小姐,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可那尸体……”
“尸体可以是假的。”晏锦盯着她,“伤疤可以是伪造的。甚至连那张脸……”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易容术,她不是没听说过。前朝就有江湖奇人,能以假乱真,连至亲都难以分辨。
可晏晞……需要做到这一步吗?
若他没死,为何要诈死?若他诈死,目的是什么?
“小姐,”青鸾跪了下来,声音哽咽,“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四少爷将奴婢送到您身边时,只说让奴婢好生伺候您,其他的一概不必多问。这些日子,奴婢从未接到过四少爷的任何指令。直到今日……直到今日听到噩耗……”
她说得恳切,眼中的悲痛不似作伪。
晏锦盯着她看了许久,缓缓闭上眼。
或许是她想多了。
或许晏晞真的死了,死在回京的路上,死在那些不知名的山匪手里。可若真是如此,她心中的恨意,又该向谁宣泄?
“起来吧。”她淡淡道,“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晏晞的人。你只是我晏锦的丫鬟。”
青鸾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叩首:“奴婢……谢小姐。”
年三十的夜,本该是万家团圆,可永昌侯府,却沉浸在无边的悲痛与迷雾之中。
晏晞的丧事办得极其仓促。
年关将至,按规矩不宜大办白事。加之晏晞只是庶子,又是横死,老夫人一句“不吉利”,便定了章程——停灵三日,简葬入土。
三日里,永昌侯府一片死寂。
白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灵堂里香火缭绕,林姨娘装模作样哭了几次,老夫人每日在佛堂诵经,晏宏远则一直将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
而晏锦,这三日一直很安静。
她按规矩守灵,按规矩上香,按规矩叩拜。脸上没有太多悲痛,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第四日,晏晞下葬。葬在京郊晏家祖坟最偏僻的一角——那是庶子的位置,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
送葬的人寥寥无几。除了晏家人,便是几个平日里与晏晞交好的南山书院同窗。他们红着眼眶,将手中的白菊放在坟前,低声说着“晏兄走好”。
回府的马车上,晏宏远一直沉默。
直到快到侯府时,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锦儿,你觉得晞儿的死,正常吗?”
晏锦心头一跳。
她抬眼看向父亲。短短几日,晏宏远像老了十岁。鬓边白发丛生,眼下青黑深重,连脊背都佝偻了几分。
“父亲的意思是……”她试探道。
“黑风寨。”晏宏远缓缓道,“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哪来的山匪敢如此猖狂?就算有,又怎会偏偏盯上晞儿的马车?偏偏在他回京的路上?”
他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而且,京兆尹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晏锦心中剧震,父亲也怀疑了。
“那父亲打算……”她轻声问。
“查。”晏宏远咬牙,“就算是掘地三尺,我也要查清楚,到底是谁害了晞儿。”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晏锦知道,这一次,父亲是动了真怒,毕竟晏宏远已快半百,只有晏晞这一个儿子。林姨娘那肚子还不好说,如今儿子惨死,可不教他恨极了!
接下来的日子,永昌侯府表面平静,暗地里却风起云涌。
晏宏远动用了所有人脉——朝中同僚、军中旧部、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关系。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不眠不休地追查着每一个线索。
而晏锦,也没闲着。
她让青鸾暗中调查晏晞在淮州之时的事情,又让云屏留意府里府外的动静。自己则每日去老夫人房中请安,陪林姨娘说话,看似安抚,实则探听。
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平江伯府。
这日深夜,晏宏远歇在林姨娘处。
“老爷,”管家在窗外压低声音,“查到了。”
晏宏远命管家在外间候着,片刻后他穿戴整齐,眼中布满血丝:“说。”
“黑风寨那几个匪首,入狱后一直喊冤,说他们根本没劫杀四少爷。”管家顿了顿,“可昨日他们突然改口了,说是受平江伯府指使。”
“证据呢?”晏宏远沉声问。
“有。”管家从怀中掏出一叠纸,“这是平江伯府一个管事的口供,还有几张银票的往来记录。那些山匪,收的是平江伯府的银子。”
晏宏远接过那些纸,一张一张翻看。
越看,脸色越沉。
银票是平江伯府钱庄开出的,数额不小。管事的口供详细,连交接的时间、地点、人物都说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几封密信,上面是平江伯府特有的印鉴。
证据确凿。
“好!好一个王家!”晏宏远猛地将那些纸拍在桌上,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害了我女儿不够,还要害我儿子!真当我永昌侯府是软柿子不成?!”
“老爷息怒。”管家低声道,“只是这些证据,若是直接呈上去,怕是……”
怕是会打草惊蛇。
晏宏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明白管家的意思。平江伯府虽然倒了,但百年世家,根基犹在。朝中党羽不少,宫里还有个柔妃。若是贸然动手,未必能一击毙命。
“那就……换个法子。”晏宏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们不是喜欢玩阴的吗?那本侯就陪他们玩玩。”
“老爷,”林姨娘闻声出来,神色担忧道,“您刚经历丧子之痛,身子要紧,不如……”
“不如什么?”晏宏远打断她,“不如等他们再来害我另一个儿子?”
他的目光落在林姨娘隆起的腹部,眼神复杂。
林姨娘心中一紧,下意识护住肚子:“老爷……”
“你好生养着。”晏宏远语气缓和了些,“这个孩子,不能再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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