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方惠淑说到了正题。
“周姐姐,”她从丫鬟手中接过一张帖子,双手递给周柔,“七日后是家母的生辰,母亲想在府里办一个小宴,请几位相熟的小姐们聚聚。昨日我在刘府迟到了,没能跟诸位姐妹好好说话,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借着这个机会,我想补请一下,也算是给诸位姐妹赔个不是。”
周柔接过帖子,打开看了看,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方夫人的生辰,我们自然是要去的。方妹妹客气了,昨日的事谁也不会放在心上。”
方惠淑又拿出一张帖子,递给周娇:“周妹妹,这是给你的。你一定要来,我让人准备了你最喜欢的桂花糕。”
周娇接过帖子,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她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几乎冷淡,可方惠淑似乎并不在意,又拿出一张帖子,递向晏锦。
“晏姑娘,”方惠淑的笑容更深了一些,“这是给你的。你刚来楚州城不久,想必还没去过我家。家母很喜欢交朋友,知道你是周姐姐家的亲戚,特意嘱咐我一定要请到你。”
晏锦看着方惠淑递过来的那张帖子,接了过去。
帖子是大红色的,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晏姑娘亲启”五个字,字迹娟秀工整,显然是花了心思写的。她打开帖子,里面写着宴会的时间和地点,还有一些客套话,无非是“恭候光临”“不胜荣幸”之类。帖子的纸张很好,是京城那边才有的上等宣纸,在楚州城这种边塞之地算是很稀罕的东西了。
“方姑娘太客气了。”晏锦合上帖子,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我身体还没好利索,到时候能不能去还不一定。若是不方便,还请方姑娘见谅。”
方惠淑连忙摆手,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客套:“晏姑娘一定要来,一定要来。家母早就想见见你了,昨日在刘府听说你的事,回去念叨了一晚上,说一定要请你来家里坐坐。”
晏锦看着她那双真诚的眼睛,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方夫人想见她?方夫人连她是谁都不知道,怎么会想见她?除非方惠淑在方夫人面前说了什么,让方夫人对这个“周家的亲戚”产生了兴趣。可方惠淑昨天才第一次见到她,连话都没说上一句,她能说什么?
除非,方惠淑来镇北侯府之前就知道她是谁了。
这个念头让晏锦心中的警惕又提高了几分。她的身份在镇北侯府都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周从瑾把她藏得很好,知道她存在的人不多,知道她来历的人更少。方惠淑一个知府家的女儿,怎么会知道她?除非有人告诉了方惠淑,而告诉方惠淑的那个人,要么是从镇北侯府出去的,要么是有别的渠道打听到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方惠淑站起身,笑着朝三人点点头,“七日后我让人来接你们。周姐姐,周妹妹,晏姑娘,到时候见。”
周柔起身送客,周娇不情不愿地跟在她身后,晏锦走在最后。方惠淑走在前面,脚步轻快,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像一株修长的竹子。她的丫鬟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个包袱,大概是给刘夫人的赔礼。
送走了方惠淑,周娇立刻垮下了脸,把手里那张帖子往桌上一扔,帖子在桌面上滑了一段距离,撞到茶壶才停下来。
“稀奇,真稀奇。”周娇双手叉腰,脸上满是不解和警惕,“方惠淑居然请我去她家的宴会?还特意给我准备了桂花糕?她什么时候对我这么好了?她不是一向看我不顺眼吗?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柔回到花厅,听到妹妹的话,无奈地摇了摇头:“娇儿,人家请你是好意,你不要总是把人往坏处想。方姑娘虽然有时候做事欠妥,可也不是什么坏人。她请你去你就去,不要给人家脸色看,不要丢了我们侯府的脸面。”
周娇撇了撇嘴,没有反驳,可那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我才不信她是好意”。她走到晏锦身边,拉了拉晏锦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阿晏,你说她是不是有毛病?她跟我从小到大都不对付,今天突然请我去她家吃饭,还特意提到桂花糕,她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桂花糕的?她是不是在打什么鬼生意?”
晏锦看着周娇那张写满了怀疑和不信任的脸,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方惠淑今日来,名义上是找周柔说话,实际上是来下帖子的。她请了周柔,请了周娇,还请了晏锦。周柔是镇北侯府的大姑娘,请她是情理之中,不请才奇怪。周娇跟方惠淑关系不好,可方惠淑还是请了她,这说明方惠淑不想让人觉得她跟周娇有过节,至少在面子上要过得去。可晏锦呢?晏锦跟方惠淑素不相识,昨日才第一次见面,连话都没说上一句,方惠淑为什么要请她?
因为她是“周家的亲戚”。可这个理由太牵强了。镇北侯府的亲戚多了去了,方惠淑每一个都要请吗?她请晏锦,一定有别的原因。至于是什么原因,晏锦暂时还想不出来。
“去也无妨。”晏锦对周娇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再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不想去可以不去,没有人会逼你。不过我觉得,去看看也没什么坏处。你不是一直想把她比下去吗?这是个好机会。在她家的宴会上,穿得漂漂亮亮的,让她看看你比她好看多少。”
周娇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说了句“阿晏你说得对”,便拉着晏锦的手往外走,要去试衣裳,要为七日后的大战做准备。
周柔看着妹妹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转头看向晏锦,目光里带着几分歉意,似乎在说“娇儿太闹了,辛苦你了”。晏锦微微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便跟着周娇走出了花厅。
晚上,周从瑾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晏锦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只是拿着,像是在等什么。紫鸳在门外看到周从瑾走过来,连忙迎上去行了个礼,又朝屋里看了一眼,意思是“姑娘在等您”。周从瑾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今日方家的姑娘来了?”周从瑾在晏锦对面坐下,开口就问。他的话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客套,直接切入了正题。
“来了。”晏锦放下书,“来下帖子的。方夫人七日后生辰,要在府里办个小宴,请了周家姐妹,还有我。”
“你答应了?”周从瑾看着晏锦,眼神里看不出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嗯,”晏锦说,“出去走走也好,整日闷在府里不利于恢复。你不是也这样说吗?”
周从瑾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他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茶水的热气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方惠淑这个人,你还是要提防一些。”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她的心思比表面看起来深得多。楚州城这些世家小姐里,就数她最难缠。娇儿跟她不对付,不是娇儿的错,是这个人确实不好对付。她若是真心请你,你去也无妨。她若是另有所图,你也不必怕她,有什么事就让人回来报信,我会处理。”
晏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知道周从瑾在担心什么。方惠淑是知府家的嫡女,她父亲方知府在楚州城经营了十几年,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布整个楚州郡。镇北侯府虽然是武将世家,可在楚州城这个地方,跟知府衙门的关系一直是不冷不热的,既没有结盟,也没有结仇,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中。方惠淑突然接近晏锦,会不会是想通过她打探镇北侯府的消息?或者是想拉拢周柔周娇,为方知府在楚州城争取更多的支持?
这些都有可能。可晏锦觉得,方惠淑的目的可能没有这么复杂。她只是一个小姑娘,再有心机也有限,跟京城那些在后宅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狐狸比起来,她嫩得像一根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葱。晏锦连那些老狐狸都不怕,还会怕一个小姑娘吗?
“京城的事,我想再听听。”晏锦换了个话题,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窗外的虫鸣,“定王如今是哪个皇子门下的?”
周从瑾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她问的不是“定王支持谁”,而是“定王是哪个皇子门下的”,这两个问题看似一样,其实不一样。前者是在问立场,后者是在问站队。立场可以随时改变,站队一旦站了就很难换。
“定王目前是中立的。”周从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任何情绪,“他没有公开支持任何一位皇子,也没有跟任何一位皇子走得太近。不过在有些事情上,他跟四皇子有一些合作。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些政务上的往来,皇帝也知道,没有说什么。”
晏锦听出了他话里的画外音。不是“有一些合作”,是“在有些事情上”有一些合作。什么合作?合作到什么程度?皇帝知道多少?皇帝知道了为什么没有说什么?这些问题周从瑾没有回答,他也不能回答,因为有些话说到这个程度就够了,再多说就是不该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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