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锦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些东西,现在在哪?”晏锦明明知道这一切都顺利的奇怪,但是她控制不住,就在她最接近真相的时候,她控制不住想要知道的心情。
晏姝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面容映得像一尊瓷白的雕像。她伸出手,握住晏锦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手指微微颤抖。
“我藏起来了。”晏姝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藏在二姐姐从前住的那个院子里。二姐姐的那间屋子被封了,没有人敢进去,也没有人想进去。那个地方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第124章
晏姝的院子里静得只有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晏锦坐在桌边, 看着对面这个她以为自己很了解、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的妹妹,心中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刚才说,那些东西是你从父亲书房里找到的。”晏锦开口, 声音不高不低, 语气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晏姝, 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我想了一路都没有想明白。父亲把那些东西藏得很深, 我在他书房里翻过两次, 两次都差点把整个书房翻了个底朝天, 都没有找到你说的那些信件。你是用什么法子找到的?你怎么知道父亲会把那些东西藏在哪儿?”
晏姝端起桌上的茶壶, 给晏锦倒了一杯茶, 又给周从瑾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她的动作很慢, 很稳, 把茶壶放回原处后,端起自己的茶杯, 轻轻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 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因为皇帝快不行了。”
晏锦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晏姝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乎天下安危的大事,更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道菜咸了”。
这种平静让晏锦心中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晏姝从前在府里的时候, 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总是轻声细语的,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动什么。
晏姝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晏锦脸上,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此刻抬了起来, 里面映着油灯的火苗,亮得有些不太真实。
“二姐姐应该知道,父亲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找靠山。从前是王氏的娘家,后来是皇帝,再后来是皇后。他手里握着的东西,哪一件不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那些信、账册、玉佩,是他拿捏皇帝的把柄,也是他讨好皇后的投名状。他藏得再深,也不过是在自己的书房里翻来覆去地换地方。他不敢放到别处去,因为放到别处他不放心。他每隔儿天就要拿出来看一看,翻一翻,确认那些东西还在,确认他的后路还没有断。我在他书房外守了整整一个月,把他藏东西的地方、取东西的时间、放回去的规律,全部摸清楚了。”
晏锦看着晏姝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脸,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个妹妹比她想象的聪明得多,也比她想象的有耐心得多。
“可我还是不太明白。”晏锦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晏姝之间的距离,“那些东西既然是晏宏远的保命符,他为什么要留着?他大可以直接毁掉,一了百了,什么都不留,什么都不怕。他留着那些东西,就等于留着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一旦被人发现,他不但保不住自己的地位,连命都可能保不住。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晏姝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多了一点光。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因为他不舍得。”晏姝说出了这一句话。她看着晏锦,目光平静,语气平淡,仿佛她说的不是她亲生父亲的贪欲和愚蠢,而是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的故事。
晏宏远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寻找能让自己往上爬的梯子,找到了就不肯放手,哪怕那架梯子已经朽了、烂了、随时会断,他也要死死抓着不放。
那些东西是他的筹码,是他与皇帝、与皇后交易的凭证。没有那些东西,他就什么都不是,就是一个平庸的、无能的、靠着姻亲和投机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普通勋贵。
他舍不得毁掉那些东西,因为他舍不得毁掉自己最后的一点价值。哪怕那些东西已经快要变成催命符了,他也要留着,留着骗自己还有翻身的可能。
“可皇帝快不行了。”晏姝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这一次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太医说是急怒攻心、伤了根本,可京城里的人都知道,皇帝的身体不是因为太子的谋逆才垮的,是有人不想让他再活下去了。不管是谁动的手,结果都是一样的——皇帝活不了多久了。一旦皇帝死了,父亲手里的那些东西就失去了最大的用处。他可以用那些东西威胁活着的皇帝,可他威胁不了一个死了的皇帝。所以他急了。他最近儿乎每隔一天就要去书房翻那些东西,翻完了也不放回原处,就那么摊在桌案上,对着发半天的呆。他翻得越勤,我找到那些东西就越容易。”
晏锦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宫宴上自己打扮成柳姨娘的模样,皇帝看到她时那副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反应,那句轻飘飘的“眼熟”,那之后再也没有多看她的任何一眼。她想了一路都想不明白的问题——为什么一个正常的男人,看到自己曾经的女人生下的女儿,会没有任何反应?她想过可能是皇帝城府太深,深到可以面不改色地面对任何人任何事。她也想过可能另有隐情,也许当年那位贵人根本不是皇帝,是另有其人,而那个人的势力大到可以让所有证据都指向皇帝。可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第三种可能,一种她从未听说过、也从未在任何典籍野史中读到过的可能。
“始作俑者是皇后。”晏姝说出了这七个字。
晏锦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皇后,她从一开始就是所有事情的幕后推手,在晏锦看不见的地方操纵着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她给皇帝下药,让皇帝忘记柳姨娘,忘记江南,忘记那个孩子。她指使晏宏远把那些证据藏起来,又利用那些证据来控制晏宏远,让他在朝堂上为她效力。
她在宫宴上看到晏锦那张与柳姨娘酷似的脸时,心里想的不是“这个人怎么这么像那个贱人”,而是“这个人会坏事,必须除掉”。于是她设下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圈套——凤仪宫走水,晏锦为救皇后而死,死无对证,干干净净。
“皇后在那件事之后,给皇帝下了<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的药。”晏姝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她早就烂熟于心的故事,“不是让皇帝完全忘记柳姨娘,而是让皇帝忘记自己对柳姨娘的感情。皇帝还记得柳姨娘这个人,还记得江南的事,可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在意过她。所以他看到姐姐扮成柳姨娘的样子时,只觉得眼熟,却没有任何心动的感觉。因为他心动的那些记忆,被皇后的药抹掉了。那些东西比毒药更难找,也更难配制,皇后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才弄到手。父亲帮她找的药方,帮她找的药材,帮她在宫里试药。那些东西是用什么做的,怎么配制的,会有什么后果,父亲的账册上记得一清二楚。那本账册,也是我从他书房里找到的。它和那些信放在一起,塞在书架最里层的暗格里,用牛皮纸包了好儿层,外面还封了蜡。”
周从瑾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此刻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可晏锦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警惕。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这些事情,连镇北侯府的情报网都没有查出来。你一个困在侯府后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女子,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是谁告诉你的?又是谁帮你查的?你一个不会武功、没有帮手、连府门都很少出的姑娘,怎么做得到?”
晏姝转过头,看着周从瑾,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像是在看一个她早就知道、却从未真正见过的人。
“四弟,不,现在应该叫您周世子了。”她的语气很淡,淡到儿乎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从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晏锦听到这话,心中又是一沉。晏姝知道周从瑾的身份,知道他不是真正的晏晞,知道他是镇北侯府的世子,知道他被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换了人生。她什么都知道,知道得比晏锦想象的要多得多。
“我的消息从哪里来,是谁帮了我,这些事情,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晏姝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梆子声。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像一张纸,随时会被风吹走。
“我能告诉你们的是,我做这些事,不是因为我恨父亲,不是因为我同情二姐姐,不是因为我看不惯王氏,是因为我有我自己必须去做的事。”
晏锦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披散的头发,忽然问出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会问的话:“你要嫁给四皇子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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