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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里安静了一瞬。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窗外的虫鸣声忽然大了起来,唧唧啾啾的,像是在为晏姝的回答做铺垫。


    晏姝转过身,看着晏锦。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那张清冷的面容映得近乎透明。


    “二姐姐果然聪明。”晏姝说,“什么都瞒不过你。”


    晏锦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周从瑾也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晏姝身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晏锦看不透的情绪。他也在想这些问题,想得比晏锦更深,更远,更周密。


    “所以,你帮四皇子做事,帮他查那些他查不到的东西,帮他拉拢那些他拉拢不到的人。”周从瑾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可每个字都像是在做一次试探,小心翼翼又直切要害,“作为交换,他许了你一个留在他身边的位置。你把宝押在了四皇子身上,赌他能赢,赌他能登上那个位子。”


    晏姝看着周从瑾,那目光里有欣赏,有一种找到同类时的惺惺相惜,还有一种“你说得对,可你说得不够全”的深意。她的目光从周从瑾脸上移开,落在晏锦身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暖意。


    “二姐姐,我知道你在查柳姨娘的死,也知道你接下来要去对付很多人。我不会拦你,也拦不住你。”晏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的秘密,“我能做的,就是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替你挡住那些你挡不住的东西。当然这些也不是没有报酬的,至于代价,以后你自然会知道!”


    夜风吹进来,桌上的油灯终于灭了。屋里只剩月光,银白色的,凉凉的,照在三个人的脸上,照在三个人各怀心事的心上。


    “那些东西,我什么时候能拿到?”晏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明天。”晏姝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二姐姐从前住的院子,钥匙在我手里,我每天都会去打扫,不会有人怀疑。明天下午,等府里的人都午歇了,二姐姐来,我把那些东西还给你。”


    第125章


    回到镇北侯府的宅子时, 天色已经过了三更。


    晏锦走在回廊上,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凉意从脚踝蔓延到小腿, 又从小腿蔓延到全身。她没有让紫鸳掌灯, 只是借着月光摸黑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月光很淡, 淡得像一层薄纱, 笼在庭院里的梧桐树上, 将树叶染成了银白色。有几片叶子在夜风中飘落, 无声无息, 像是怕惊扰了这深夜里唯一还在行走的人。


    紫鸳在屋里等着, 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一条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朵半成品的芍药,针还插在上面。


    晏锦没有叫醒她, 只是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干净的寝衣, 去净房换下了身上的夜行衣。她把那身黑色的衣裤卷成一团,塞在柜子的最里层, 用几件叠好的衣裙盖住了。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 细细的,长长的, 落在她的床沿上,像一根银白色的丝线。


    她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 脑中却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嗡嗡地飞,怎么也静不下来。


    晏姝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像一台坏了开关的留声机,关不掉, 也停不下来。


    皇帝要不行了。


    皇后给皇帝下了失忆的药。


    晏宏远与皇后合作。


    晏姝要嫁给四皇子了。


    这些信息每一个都是重磅炸弹,每一个都足以让她消化很久很久。


    可她来不及消化,因为新的信息还在不断地涌进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把她淹没在无数的疑问和困惑之中,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她想的最多的还是晏姝的事。


    晏姝一个侯府庶女,无权无势无背景,没有母族可以倚仗,没有嫁妆可以炫耀,在京城这个讲究门当户对的地方,她这样的身份给四皇子做侧妃都嫌不够格,更何况是正妃。


    四皇子是如今朝中最炙手可热的皇子,是皇帝最信任的人,是实际上的储君。京城里多少世家大族挤破头想把女儿嫁给他,他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晏姝?


    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怎么达成合作的?是四皇子主动找的晏姝,还是晏姝主动找的四皇子?晏姝用什么筹码打动了他?四皇子又用什么承诺说服了晏姝?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晏锦心头,理不清,剪不断。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是紫鸳放在枕芯里的干花,说是安神助眠的。


    可今晚这安神的香气也压不住她心中那股翻涌的躁动。


    晏姝不是临时起意嫁给四皇子的。她一定筹划了很久,久到也许从晏锦还在永昌侯府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还有晏宏远,晏宏远与皇后合作了那么多年,替皇后办了多少事,替她弄到了多少不该弄到的东西。如今皇后倒了,四皇子上位了,晏宏远的处境就尴尬了。他手里还握着皇后给皇帝下药的证据,可他不敢用。因为用了那些证据,皇后固然会死,他晏宏远也活不了。参与谋害皇帝是什么罪?诛九族,灭满门,永昌侯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一个都跑不掉。他只能把那些东西继续藏着,继续捂着,继续骗自己还有翻身的可能。


    四皇子对晏宏远是什么态度?他知不知道晏宏远与皇后的合作?知不知道晏宏远手里握着什么?他娶晏姝,是想通过晏姝来控制晏宏远,还是想通过晏姝来拿到晏宏远手里的那些证据?晏姝在这中间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是四皇子的棋子,还是她自己棋局里最重要的一颗子?


    晏锦想得头疼,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紫鸳早上来叫她起床的时候,看到她眼底的青黑,吓了一跳,问她是不是昨夜没睡好。晏锦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事,就是换了新地方不太习惯。紫鸳信了,给她端来一碗红枣银耳羹,说是昨晚就炖上了,炖了整整一夜,胶质都炖出来了,喝了对皮肤好。晏锦端起碗,慢慢地喝着,甜丝丝的,暖融融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晏锦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树叶比昨日又黄了一些,有几片已经卷了边,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她想起从前在永昌侯府的时候,她住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梧桐树。每到秋天,叶子也是这样黄,这样落,落得满地都是。云屏每天都要扫好几次,扫完了又落,落完了又扫,怎么都扫不干净。云屏一边扫一边嘟囔,说这棵树是不是跟她有仇,她前脚刚扫完,后脚就又落了一层。那时候她嫌云屏话多,嫌她嘟囔起来没完没了。如今她想听云屏嘟囔,却再也听不到了。


    周从瑾今日也没有出门,在前院会客。镇北侯府这几日迎来送往的客人很多,有来送礼的,有来拜帖的,有来打探消息的,也有来拉关系的。周从瑾是镇北侯府的世子,是这次回京述职的主事人,也是各方势力都在盯着的重要人物。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传到该传的人耳朵里。所以他不能轻举妄动,不能做任何出格的事,不能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他让周娇给永昌侯府递了帖子,邀请永昌侯府的小姐来镇北侯府做客。这种世家之间的走动在京城再正常不过了,镇北侯府刚回京,跟各府联络感情、互相拜访,是应有之义,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只是谁都没想到,这个帖子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联络感情,而是为了让晏姝能够名正言顺地来见晏锦,把那些藏了许久的证据交到她手上。


    周从瑾还是不放心晏锦单独去见晏姝,所以将人引到镇北侯府。


    晏锦午后就梳洗好了,坐在窗前等着。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薄薄地敷了一层粉,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未时三刻,紫鸳来报,永昌侯府的三小姐到了。


    晏姝走进院子的时候,晏锦正站在廊下等她。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晏姝身上,将她那身鹅黄色的衣裙映得格外鲜亮。她今日梳了一个精致的发髻,发髻上簪着几朵珠花,耳朵上戴着一对白玉耳坠,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日夜里精神了许多,也漂亮了许多。她手里提着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匣子上雕刻着兰草纹样,精致而素雅,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物件。


    晏姝走到晏锦面前,微微福了福身,叫了声“二姐姐”。晏锦点了点头,侧身让她进屋。紫鸳端上茶来,又退了出去,将门带上,屋里只剩下姐妹二人。


    晏姝在桌边坐下,将那个紫檀木匣子放在桌上,却没有推给晏锦,而是自己打开了。匣子里放着一叠信笺,一本薄薄的账册,还有一枚玉佩。晏锦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羊脂白玉,雕着精致的云纹,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李”字——跟她从母亲遗物中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些都是我从父亲书房里找到的。”晏姝把那几样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信笺是柳姨娘写的,记录了她从离开京城到从江南回来的全过程。账册是父亲自己记的,上面有他帮皇后买药、送药、试药的每一笔账,时间、数量、金额、经手人,写得清清楚楚。玉佩有两枚,一枚在你那里,一枚在这里,是当年皇帝赐给柳姨娘的,一对,一人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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