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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再也不是晏晞了,再也回不到永昌侯府那个小小的书房里,回到那盏忽明忽暗的烛火前面。


    周从瑾慢慢松开了撑着桌沿的手。他的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他把手背到身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夜风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带着花的香气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梆子声。


    他走出书房,走过回廊,走过花园,走过那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清的石板路,走到晏锦的院子门口。


    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紫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絮絮叨叨的,在说“姑娘怎么还不醒”。周娇也在,声音带着哭腔,说“阿晏你醒醒你跟我说句话”。


    周从瑾站在院门口,听着那些声音,手抬起来,想推门进去,可他的手在空中停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推开那扇门。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很轻,夜风将他身后的院门吹开了一条缝,昏黄的灯光从那道缝里漏出来,照在他离去的背影上。


    第130章


    次日清晨, 晏锦醒了。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床沿上,细细长长的, 像一根根金色的丝线。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 看到的是一片素净的帐顶, 她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 才慢慢想起昨天发生了什么。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指尖还有知觉, 就是没什么力气, 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她又试着张了张嘴, 喉咙干得像着了火, 发不出任何声音。


    紫鸳守在床边, 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条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朵半成品的芍药, 针还插在上面,花瓣还没绣完, 只绣了一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 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肯松开,大概是在担心什么, 又大概是在梦里也在照顾病人。


    晏锦看着她那张疲惫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愧疚。紫鸳从楚州城跟着她到京城, 一路上鞍前马后地伺候, 到了京城也没闲着,每日端茶倒水熬药做饭,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她却总是让紫鸳担心,好像她天生就是个惹祸的命, 走到哪里都不得安宁。


    晏锦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砂纸在石板上摩擦,干涩又刺耳。紫鸳立刻惊醒过来,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伸出去端水了。她伺候晏锦习惯了,连睡觉都保持着警觉,只要晏锦有一点动静,她就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扶着晏锦的头,把温水送到她唇边。晏锦喝了几口,温润的水滑过喉咙,那股灼烧感才稍稍缓解。紫鸳看着晏锦苍白的脸和干裂的嘴唇,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周从瑾是上午来的。


    紫鸳通报的时候,晏锦正靠在床头喝粥,粥是紫鸳一早熬的,白米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已经软烂了,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晏锦喝得很慢,一勺一勺的,每一勺都要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


    她听到周从瑾来了,手中的勺子顿了一下。


    周从瑾脸色不太好,他在晏锦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很沉,沉得像一潭深水。他们沉默了片刻,谁都没有先开口。


    “是我连累了你。”周从瑾说了第一句话,声音很低,“那杯茶是冲着我来的。有人想试探你对我有多重要,所以对你下了毒,看我会不会紧张,会不会不顾一切地赶去救你,会不会在长公生面前失态。他们想看我的软肋在哪里,想知道该用什么来拿捏我。你成了他们试探我的工具。”


    晏锦听着这些话,心中那根弦猛地绷紧了。她知道周从瑾在说什么,也听得出他在自责。他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她,觉得自己把她带回了京城却没有能力护她周全。


    可她从未怪过他,路是她自己选的,回京的决定是她自己做的,没有人逼她。就算有人逼她,她也不会怪任何人。她从永昌侯府那个小小的庶女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每一步都是她用命换来的。她不需要任何人为她的选择负责,也不需要任何人为她的处境自责。


    “我不怪你。”晏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在风中打了几个旋儿,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从回京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我不怕被人试探,也不怕被人利用。我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苦没吃过。一杯毒茶而已,要不了我的命。”


    周从瑾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苍白的、写满了不在乎的脸。他知道她在逞强,他把所有的心疼和不舍都压在了心底。


    “晏锦。”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郑重得像是在说一件他斟酌了很久、终于决定要说出口的事。


    他不是第一次对她说这些话了。在楚州城的时候他说过,说心悦她。如今她是柳安,他是周从瑾,她是寄人篱下的孤女,他是镇北侯府的世子。身份变了,处境变了,可他的心没有变。他想再说一遍,他想让她知道,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世事怎么变,他心悦她一个人。


    晏锦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她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她的膝盖移到了她的手背上。她知道周从瑾在等她的回答。


    “我配不上你。”她说了这五个字。她是侯府庶女,自己又被大火烧过。她现在的身份是柳安,一个从江南来的、父母双亡的孤女,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嫁妆。嫁给镇北侯府的世子做正妻,她不够格。做侧室,她不愿意。她不想委屈自己,也不想让他为难。


    周从瑾听到“配不上”三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不喜欢听她说这种话,他从来不在乎她是什么出身,不在乎她母亲是谁,不在乎她被火烧过、被毒害过、被人当作棋子利用过。他在乎的从来只有一件事——她能不能好好活着,能不能在他身边好好活着。


    周从瑾看着晏锦,握着她的手认真地说:“晏锦,我不会通过联姻来获得助力。我要做的事情,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需要靠娶一个有钱有势的女人来帮我完成那些事。我有能力,有脑子,有镇北侯府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根基和人脉。我不需要用婚姻来换取任何东西。我要的从来不是盟友,不是靠山,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要的只是一个能陪在我身边的人,一个我信任的人,一个让我可以在她面前卸下所有伪装、做回自己的人。”


    “而你能做的就是陪在我身边。你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帮我出谋划策,不需要替我冲锋陷阵,不需要为我牺牲任何东西。你只需要活着,好好地活着,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活着就好!”


    “我等你的回答,等多久都等。”周从瑾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


    他走了,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晏锦坐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晨光里,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周娇是在周从瑾走后没多久来的。她从回廊那头跑过来,裙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发髻上的珠花歪了,脸上还带着泪痕。她冲进屋里,扑到晏锦床前,抓着晏锦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确认她真的醒了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晏锦被她哭得有些无奈,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很轻。她跟周娇说了一会儿话,问她昨天长公生府后来怎么样了,问她定王来府里说了什么,问她周从瑾有没有为难自己。周娇一一回答,说着说着又哭起来,哭完又笑,笑完又哭,像个小疯子。晏锦看着周娇那张又哭又笑的脸,忽然问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会问的话。


    “娇儿,你说,我要是嫁给你哥,是不是高攀了?”


    周娇愣了一下,哭声戛然而止,她看着晏锦,看了好几息,那双哭红了的眼睛里慢慢浮上了一层亮光。


    “阿晏,我哥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周娇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到,可那语气里的兴奋和八卦是怎么都压不住的。


    周娇握着晏锦的手,把晏锦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晏锦的手很凉,贴在她热乎乎的脸颊上,冷热相遇,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阿晏,你不知道,这些天京城里有多少人来打探我哥。”她不是不知道晏锦在担心什么,晏锦怕自己配不上周从瑾,怕自己的身份会拖累他,怕外人说闲话。所以她要把这些事都告诉晏锦,让晏锦知道她哥有多好,也让晏锦知道那些来打探的人没有一个比得上她。


    那些夫人小姐们,有的带着女儿亲自上门拜访,有的托人递话想约个时间见面,有的在宴席上旁敲侧击打听周从瑾的喜好。什么侍郎家的千金,什么将军家的嫡女,什么侯府家的表妹,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周从瑾面前晃来晃去,可他连看都不看一眼。他眼里只有晏锦,这件事周娇看得很清楚,从在楚州城的时候就看清了。


    晏锦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她知道周从瑾在京城会有很多人盯着他。他年轻有为,位高权重,人又生得俊美,哪个姑娘不想嫁给他?她不是不难过,可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难过,她连“吃醋”的立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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