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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娇看出了晏锦眼中的黯淡,更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只要想一件事——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哥?”


    周娇见她不说话,也不逼她。她比晏锦小三岁,可她觉得自己比晏锦通透得多。感情这种事,想那么多做什么?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瞻前顾后想东想西,想得越多越不敢迈出那一步,越不敢迈出那一步就越会错过。


    周娇站起身道:“阿晏,你好好想想。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晏锦一眼,“你要是真喜欢我哥,就在一起。我相信我哥,他一定能摆平所有的困难。要是连这点困难都摆不平,他以后怎么坐镇镇北侯府呀?”


    门被带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晏锦坐在床上,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线光,那线光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根金色的丝线,从门缝里一直延伸到她的床前,延伸到她的被子上,延伸到她的手背上。她伸出手,想去触碰那线光,可手指刚碰到光,光就碎了,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


    晏锦笑了笑,没有说话。她收回手,把那只触碰过光的手放在心口上,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扑通,扑通,扑通,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很有力。


    她还活着,真好。


    第131章


    晏锦养病的这几日, 周从瑾来得比往常更勤了。


    从前他是一日来一次,有时在上午,有时在傍晚, 来了也不多待, 说几句话, 问问她的身体, 看看她的气色, 然后就走了, 像是怕待久了会打扰她休息。


    如今他是一日来好几次, 早上来, 中午来, 晚上还来。来了也不走, 坐在她床边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也不看, 就那么坐着,偶尔跟她说几句话, 偶尔什么都不说, 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紫鸳端茶倒水的时候看到他在,端饭送药的时候看到他在, 连半夜起来给晏锦掖被子的时候,还能看到他坐在廊下的身影, 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晏锦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从前是沉稳的、笃定的、不紧不慢的,如今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急切。


    晏锦终于忍不住了,她放下手中的药碗, 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她。


    周从瑾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他没有什么事瞒着她,他只是不想等了。从前他觉得他可以等,等她想明白,等她准备好,等她心甘情愿地点头。


    可这几日他想明白了,那杯毒茶让他意识到了一件事——他没有那么多时间等了。她随时可能会死,死在那杯茶里,死在那些想要她命的人手里,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不想在她死后才后悔,后悔自己没有在她活着的时候多看她几眼,后悔自己没有在她还能听到的时候多对她说几句“我心悦你”。


    晏锦看着他认真的脸,听着他那些不像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动人的话,心中那堵她砌了很久很久的墙,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她同意的点了点头。她终于想明白了这辈子,她不会再遇到比他更好的人了。


    周从瑾听到那个“好”字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他设想过无数次这个场景,在楚州城的时候想过,回京城的路上也想过。他想过晏锦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想过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想过那一刻的阳光会从哪个方向照进来,照在谁的脸上。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水。


    晏锦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周从瑾从绣墩上站起来,走到晏锦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他有多高兴,想说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想说他会对她好一辈子。他最后只是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像一只找到了家的流浪狗,蜷缩在最温暖的角落里,舍不得离开。


    晏锦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看着那支他每日都戴的白玉簪,看着他发间那几根她从未注意过的白发,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他也不过二十出头,头发都白了几根,这些日子他一定很累,又要处理镇北侯府的事,又要应付京城里那些各方势力,又要照顾她的身体,又要提防那些想害她的人。


    她的手指轻轻插进他的发间,指尖触到他的头皮,他微微颤了一下,身体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赶紧给楚州写信吧。”她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给叔父写信,告诉他你要娶我。他若同意,我就嫁。他若不同意,我也不怨你。我等你,等你什么时候说服了他,我什么时候嫁。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多久我都等。”


    周从瑾从她掌心里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眼眶红红的,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你好好养病。”他的声音还有些发涩,可语气已经恢复了他惯常的沉稳,“其他的事交给我。叔父那边我会去说,你不用担心。他会同意的,他一定会同意的。”


    他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走路的姿态都变了。他不是那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可今日他的喜悦藏都藏不住,从眼角眉梢渗出来,从他微微上扬的嘴角溢出来,从他比往日更加挺拔的背影里透出来。


    周从瑾给楚州写信的信使当天就出发了。他写了很长的信,写了满满好几页纸,他要叔父知道他要娶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是因为他需要叔父的批准,是因为他尊重叔父,是因为他希望叔父能真心接受晏锦,而不是碍于他的面子勉强同意。


    过了两日,周娇来看晏锦。她来时神色有些不对,不像往日那样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而是慢慢地走进来,在晏锦床边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她告诉晏锦一件事,一件她昨日夜里偷偷听到的事。


    “我夜里睡不着,想去厨房找点吃的,路过我哥的书房时,听到里面有说话声。我也不是故意偷听的,是他们的声音太大了,大到我不想听都不行。”


    晏锦有些无奈:“到底怎么了?”


    “我听见屋里有个人说‘皇帝秘密处死了晏宏远,昨夜的事,没有公开,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阿晏,我知道那个人是你父亲。”


    晏锦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中端着的药碗没有任何晃动,面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她只是“嗯”了一声,把药碗送到嘴边,慢慢地喝完了,然后把空碗递给紫鸳,说了句“今天这药没那么苦了”。


    晏宏远死了,那些信、账册、玉佩,也都该销毁了。那些东西留着是隐患,万一被人找到,不仅会牵连已死的晏宏远,还会牵连活着的人。


    她让紫鸳把那个紫檀木匣子拿来,打开盖子,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看了一遍。柳姨娘的信,晏宏远的账册,那枚与她的配对的玉佩。她把那些东西抱在怀里,抱了很久,像是在跟它们做最后的告别,又像是在跟过去的自己告别。然后她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投进了火盆里。


    火盆里的火烧得很旺,火舌舔着信笺的边缘,纸页卷曲、发黄、变黑,化作灰烬。账册的封皮是牛皮做的,烧起来有一股焦糊味,不太好闻,可她没有捂鼻子,就那么看着它一点一点地被火焰吞噬。


    玉佩她没有烧,她舍不得。她把那枚玉佩洗干净,用帕子包好,放回了妆匣的最里层,跟柳姨娘留给她的那枚放在一起。两枚玉佩并排躺在妆匣里,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周娇看着晏锦烧那些东西,看着她平静如水的面容,看着她没有一滴眼泪的眼睛,心里忽然很难过。晏锦失去的太多了,娘亲,父亲,家,身份,名字,还有那些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她从来没有在人前哭过,从来没有在人前抱怨过,从来没有在人前露出过“我好可怜”的表情。她把自己的悲伤藏得很深很深,深到连她自己都快找不到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晏锦的身体在慢慢恢复,脸上的血色也一天比一天多。周从瑾每日都来看她,有时候带着幕僚商议事情,也会让她旁听,说是让她多了解些京城的事,免得日后被人骗。晏锦也不推辞,安静地坐在一旁,听他们讨论那些她以前从未接触过的朝堂之事。


    镇北侯周颐和周柔入京述职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府里的人都在忙着准备,打扫院落,采购物资,安排车马,连周娇都帮着张罗,一会儿去厨房看菜式,一会儿去库房清点被褥,忙得脚不沾地。


    晏锦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能下地走动,也能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她帮着周娇布置周柔的院子,把她喜欢的那些花花草草都摆好,把她习惯用的那些茶具和文房四宝都备齐,又让紫鸳把被褥晒了又晒,晒得蓬蓬松松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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