椋因为这句话隐含的信息而突然浑身发麻:“......什么意思?”
穹没有说话,她沉重的脑袋斜靠在椋的怀里,舒缓地蹭了蹭,似乎是在安慰,又似乎是在说什么最后的临别言语。
而椋忍不住思考,穹曾经见过人类的无数次循环。
所以穹刚才的意思是,在之前的循环里她也见过他?
“我们第一次见面,到底是什么时候?”椋轻声问道。
“穹,你刚才说我们之前告别过,是什么时候?”
“穹?”
“你......在听我说话吗?”
可是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椋突然感觉臂弯里一轻,原本抱在怀里的头毫无预兆地塌缩成一团漆黑发亮的粘液流淌到了地上,和已经消失的躯体融合在一起,渗入了被战火折磨的土地。
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逃窜的怪物立刻被看不见的力量在眨眼间抓住,它们从活物变成尸体,从尸体变成碎屑,从碎屑变成虚无,前后不过一阵风的时间。
在一片死寂之后,干紫草的草芽从原本穹站立的地方突然冒出了头,接着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往外扩散而去。
草本植物在晨光之中散发着柔和的紫色光泽,在风中无声地摇动,怪物消失得速度仿佛一场幻觉。
原来能抵挡那些怪物的干紫草是这样来的。
椋恍惚地想着,他抱住自己空荡荡的臂弯,想象着穹刚才在他双手中的感觉,可是空洞却撕扯着他的心脏,不停地提醒着他那份重量已经不存在了了。
他又看向天空,无声无息之间,天空中的破口的确已经消失了。穹的确补好了那个漏洞,从此以后也许再也不会有狼,或是其他怪物来袭击人类了。
可是穹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就离开了。她带着榆的死讯出现在他面前,却又在下一个黎明把自己的“死讯”也带到了椋面前,如此残忍,如此冷漠,完全合乎一个伟大存在的本性。
他不接受。
椋听见自己的喉咙发出了沙哑的笑声。
对,他不接受。
他必须找到穹,他必须知道最后那个问题的那个答案。
既然穹曾经从毫无意识的状态变成了她之后的样子,那么现在要做的只不过是重复那样的过程而已。
她明明那么爱惜她从人类身上获得的理智和情感,怎么可能就这样抛弃不顾呢?
一定还有办法。他必须找到穹。
从穹最后的话语里,他察觉到,或许死亡并非他生命的真正终点。
那么他也应当穷尽所有的时间去寻找让穹回来的可能性。
她会回来的。
椋无法相信其他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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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司大人,这些剩余的物资怎么办,还要继续分发吗?”
椋回过神来,看到了外面正在整理物资的居民们。
失去了首领和大部分的长老,作为祭司的椋承担了原本属于他们的工作。
他以惊人的效率安排着部落中的一切,怪物没有再来骚扰他们,干紫草迅速蔓延在平原上,伤员很快得到了救治。他像以前寻找狼的踪迹一样,在山谷里寻找到了几片适合安家的平地,指挥着人们在这里临时安顿。
“分发下去吧,那些失去了家人的家庭,要发正常的两倍,”椋吩咐道,“你们也可以自行探索,首领并非全知全能者,最大的威胁已经离我们而去,并非所有人都适合生活在一块土地之上。”
失去了亲人的居民们,有些远离了部落,他们朝着山丘上的方向探索,但大部分人还是留在了山谷里。
三年前获得类似的和平生活时,人们以为找到了对抗敌人的方法,一切都在向好;而这一次,没有人相信他们的和平能够持久。战争追着他们跑了三年,死去的人远超想象,人们并不知道未来究竟该走向何方。
椋知道自己作为祭司和代理首领,在这时候最应该站出来给迷茫的人们解惑。
可是他自己的疑惑都无法解决。而且一种毫无道理的不安预感始终在纠缠着他,即使穹消失了,他们的敌人也并不会就此消失。
穹在消失时说过,她这么做也是为了让某些存在的目的不被得逞。
那些存在是什么?他们是否也会威胁到人类?
椋把自己的思绪紧紧压在头脑的深处,夜以继日地安排好一切琐事,最后将那些誊抄后的文字交给了他曾经教授过文字的孩童。
此那些孩童此刻大都已经长成了少年,他们不理解椋在做什么。
“我们只是引路之人,如果这场末日之后会有真正的新生到来,那么到时候,首领或是祭司也不应当存在,你们可以去寻找自由的,全新的生活。”椋对他们说道,“祭司的知识不应当由一个人继承。”
部落中的人们似乎察觉到了椋的异常。
“祭司大人,您也要离开我们了吗?”曾经在学堂里跟着椋学习的孩子突然问道。
“我会......离开一段时间,我去寻找那些怪物的本源,等我找到之后,我会折返回来的。请你们好好学习里面的内容。”
椋当然撒了谎。他并没有规划自己的回程。
对椋而言,此时他作为祭司只剩下了一个职责。
求真。
这是一个祭司一生中最终极的命题,必要时当然可以押上自己的生命。尽管他其实早已见过了所谓的终极,他已经见过了他的神。
只不过现在的他狂妄地有了新的愿望——
他要让他的神回来。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得好爽(你......
第89章 神居(8)
在一个晴朗的傍晚, 部落终于选出了他们的下一任首领,椋在火光之中完成了首领的继承仪式,在入夜后便悄悄朝着山谷深处的方向走去。直至半夜时分, 月亮高悬在夜空,他从曲折的山谷中走了出来。
风从山谷里吹向广阔的海面, 目之所及的远方有大片一望无际的深色水域。
这就是海了。
浪花拍打的声音轻柔缱绻,椋长叹了一口气。他缓缓往前走,逐渐走进了一片柔软疏松的土地。
这是沙子。椋想着,穹曾经给她讲述过这种土质。
沙土很适宜书写文字,至少比长满野草的荒原更适合。
椋半跪在地上,在沙土之上一字一句地写下之前他曾经用来召唤穹身边那只青隼的话语。
只不过这一次, 他把指向青隼的词句换成了“月亮”。
青隼曾经试图告诉他,召唤月亮能问到的信息比问它这只鸟多。
椋只能做出这样的尝试。
他用手指写下那些已经刻在心底的话语,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可能降临的伟大存在。
他知道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穹对人类还善意的存在, 所以他必须谨慎, 也许稍有不慎他就会面见死亡。
海风呼啸,恍惚间, 椋突然看到一颗长相扭曲的树。
虬结的树枝中细嫩的新芽不断促发又脱落,一双绿色的眼球在树缝之间眨动。
树的身下却连着一条破败的木船, 木船散发着浓郁的冷色银光,河流般往天空的方向幻梦般地蔓延。
“人类, 你手上的东西,是否来自我们执掌战争黑暗,和死寂的狩猎之主?”
树说话的声音缥缈遥远,似乎是从天空的尽头传来。
椋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到手中拿着的是穹给的那颗海螺, 直到最后她都没有收回去。
“您好,您是......”椋抬头打量着这棵“树船”。它虽然长得相当奇怪,但是直视它并没有让椋感觉到不适,“月亮吗?”
“月亮,这是你们给我的名字?”树船轻柔地说着,“狩猎之主给我的名字是‘月娘’,但是你们使用哪个名字对我并不重要,我不是从你们身上诞生的,所以你们可以随便叫我。”
眼前的东西两次提到了狩猎之主。椋意识到,这应当就是穹在这些存在口中的代号。
“伟大的月亮,冒昧地召唤您前来,是想向您求助,”椋诚恳地问道,“您口中的狩猎之主,她......还有可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吗?”
月娘却没有直接回答椋,而是用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不断地打量着椋。
“我能看见你灵魂的颜色。”月娘说,“上面带着狩猎之主的痕迹,她一定经常抚摸你的灵魂。”
椋不知道抚摸灵魂是什么意思,他猜测这就是穹和他相遇过很多次的证据?
“我总是在夜晚航行,狩猎之主是我最喜欢的朋友,如果你也是她的朋友,并且想要去拜访她,那么我愿意载你一程。”
“她现在还在吗?”椋惊叹道。
“她当然还存在,没有什么东西能杀死她。”月娘忧愁地说道,“她之前也曾带我来到你们的世界,只是她不再和我们说话了。”
椋察觉到月神的忧虑似乎是真心的,看来的确像青隼所说的,月亮和穹是朋友。他看了眼树下陈旧的小船,恭敬地对月神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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