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城推开密室的门,油灯还在桌案上亮着,灯芯几近熄灭,桌面摆着一份尚未收起的供状,地上倒了一张老旧的椅子。
他拿起那张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写满了栽赃黄时羽的罪名,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坏了,定是有密道!”王经略冷静下令,“快封堵城门!”
这大概是风城人生里最胆战心惊的一天,当整个监狱都找不到黄时羽身影的时候,他几乎瞬间听到了自己铿然的心跳,双手控制不住抖如筛糠。
半个时辰前,史府。
史跃山眉头微蹙看着一张纸条,不多时随手扔进一旁的天青色笔洗里。
纸张经过特殊处理,遇水即溶,墨迹在水中迅速洇开,化为一片模糊的灰影,但上面的文字已经刻在了他脑海中。
信息很简略,只有寥寥数字:亟,贾行,廿九会汾州驿。
这是略写,意思是尽快以商人的身份出行,于二十九日在汾州驿馆会和。
他问站在堂下的灰衣人:“都收拾妥当了吗?”
灰衣人躬身道:“都妥当了,车马在后门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那就走吧。”
史跃山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他住了数年的宅院,院中的老槐树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廊下的灯笼还没来得及点亮,仆役们来回洒扫,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他收回目光,上了马车,灰衣人跳上车夫的位置,抖了抖缰绳,马车缓缓驶出巷口,往东城门方向驶去。
西风呼啸,天色阴霾,夕阳将落未落。荒野上枯蓬乱滚,风又起,卷走残影,没入苍茫暮色。
四人沿着荒僻的小道向北疾驰,西平府在渭州的正北方,两匹马接替发力狂奔,在明日天亮前赶到并不是难事。
马蹄踏在干硬的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裹着砂砾的北风刮过,像细刃割在脸上生疼,泪腺被冷风激得酸胀,视线里是不断后退的枯草和乱石,以及前方屈昌聿的背影。
这条路不是正经官道,路面不宽,只容一马奔跑,四周寥落,连秋虫低鸣也无。
大约狂奔了一个多时辰,马速渐渐滞缓,蹄声由疾转沉。
屈昌聿勒缰翻身下马,那匹马浑身热气蒸腾,口角挂着白沫,显然已经力竭。
“换马。”他简短地命令道。
黄时羽整个人已经快散架了,无一处不酸痛,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火辣辣地疼,持续的颠簸让她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
她不是没骑过马,但那种悠然自得的散步式骑行,和眼下这种亡命奔逃完全是两回事。
她疲惫地趴在马鞍上,被胥吏从马上解下来,双脚落地的那一刻膝盖一软,险些栽倒,胥吏伸手架住她胳膊,将她推到新马前。
屈昌聿假惺惺问:“黄娘子还能继续吗?”
黄时羽无力地点了点头,连开口的力气都省下了。
屈昌聿不再多言,转身踩镫,一抖缰绳,策马奔在最前。
另两人猛地勒住了缰绳,新马刚刚热了身,昂首奋蹄躁动不已,陡然扬起前蹄,又因布条缚着口,发不出嘶鸣之声。
这二人最后压阵,将黄时羽牢牢地夹在队伍中间。
重新上路后,寒气愈发砭骨。
她身后的那个胥吏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上,盯着她削薄的脊骨随着马匹起伏,那么脆弱,那么削薄。
又一个时辰后,一行人再次停下来换马,屈昌聿视线在黄时羽发髻上扫过,回头朝胥吏吩咐了几句。
那胥吏先是一脸吃惊,随即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恨恨地瞪了黄时羽一眼,竟勒转马头,朝来时的方向去了。
马蹄声渐远,很快被风声淹没。
黄时羽脸色煞白,双手轻轻交握,满是冷汗,仍掩盖不住紧张的情绪,强自镇定问:“这是怎么了?”
屈昌聿眯着眼睛:“黄娘子的钗环似乎少了几个。”
黄时羽抬手虚虚拢了拢发髻,面不改色:“一路颠簸,掉了也属常事。”
屈昌聿目光始终未从她脸上移开,冷声道:“所以我让他回去找了。”
黄时羽故作轻松:“知州好细的心思,但也过于多虑了吧?”
屈昌聿微微一笑,这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小心驶得万年船,而且不止是让他找钗环。”
“什么?”
屈昌聿续道:“他耳聪目明,伏地能听到方圆两里之内的人马动静。”
他悠悠说完,似乎想欣赏她眼中那瞬间溃散的镇定。
黄时羽闭了闭眼,仰头望向漆黑的夜空,连星子都稀薄得可怜。
不知怎的,她脑海中忽然浮起一句诗来:“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屈昌聿嗤笑一声:“此言差矣,今夜有风无月,更何谈今人古人?”
“偶发抒怀而已,知州何必揶揄?”黄时羽看着他,“知州当机立断,民女实在佩服。”
屈昌聿哂笑一声:“你临死之前,不会就想说这些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穷途
黄时羽默默地看着屈昌聿抽出长剑, 剑身泛着冷冽的寒光,映出他眼中决绝的杀意。
这一刻终于还是到来了。
她不是没有预案,趁换马时制造混乱、在路上留下标记、甚至主动坠马以求拖延……可预案的种种可能, 统统不及现实中的突兀。
屈昌聿太谨慎了, 风城启动这个计划时,显然不曾料到会是这样一番刀剑临颈、夜奔敌国的搏命情景。
直面死亡, 实在很难做到平静如常,黄时羽靠着马鞍,试图给自己一点支撑。
她双膝发软, 声音也有些颤:“知州不是打算拿我当人质,到达西夏之前都不杀的吗?”
屈昌聿死死盯着她, 此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本应如此,但你小动作太多,我实在不放心。”
黄时羽无奈道:“我都说了, 是知州多心了。这一路颠簸, 钗环松动掉落本是常事。”
“宁可错杀, 不可错放。”屈昌聿举剑向前, 剑尖直指她心口,“黄娘子有任何委屈, 还是到黄泉路上说吧, 到了那边, 再向阎王告我的状不迟。”
他手腕一沉,剑尖便朝她刺来。
黄时羽正要开口,身旁那刀笔吏忽然神色一变,急声道:“知州!好像不对!”
屈昌聿的手顿住了:“什么?”
“马蹄声。”刀笔吏侧耳细听,面色越来越凝重,“东南方向, 不止一骑!已经很近了!”
屈昌聿眉头紧锁,眼中浮起一丝惊疑:“不可能!小田返回侦察,有情况会放信号弹的!”
刀笔吏嗓子有些发哽:“可能,他没来得及。”
屈昌聿捏着剑柄的手不由一抖。
刀笔吏是屈昌聿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这些年忠心耿耿,他当机立断,抽出腰间长刀,挡在屈昌聿身前,怒喝一声:“知州快走!我来断后!”
话音未落,嗖得一声锐响破空,划破寂静,一支弩箭从夜色中疾射而出,没入了刀笔吏的胸口。
他身子猛地一僵,低头看了一眼那截犹在颤动的箭羽,像是才意识到什么,摇晃了一下,长刀脱手坠落,人也跟着轰然栽倒。
屈昌聿再不迟疑,转身便朝马匹奔去。三五步的距离,只要翻身上马!只要跑出宋境!
可他甫一跨上马背,又是接连几声短促的弩弦响动,三匹马几乎同时悲嘶长啸,相继倒地,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枯黄的野草,马蹄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屈昌聿从马背上跌下来,狼狈地滚了两圈,几步踉跄之后,挣扎着站起身,用力将黄时羽扯到身前,长剑横在她颈侧,将她当做人质挡在身前。
他左手死死扣住她的肩膀,右手剑刃紧贴她咽喉,粗重的喘息喷在她耳畔,已是掩盖不住的慌乱。
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便到了近前。火把映出一行人影,约莫二十余骑,俱是轻甲快马,当先一骑玄衣猎猎,正是风城。
“别过来!”屈昌聿挟持着黄时羽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上树干。
风城勒马停住,他衣袍带风,额上犹有疾驰未散的薄汗,目光落在黄时羽身上,确认她完好无损的那一瞬间,他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略微松了一分。
他侧头向周绪低声吩咐了两句,一夹马腹,在屈昌聿十步之外停下,抬手掸了掸袍角上沾的尘土,居高临下,从容寒暄:“屈知州,别来无恙。”
屈昌聿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声苦笑:“呵,千算万算,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负隅顽抗没有意义,跟我们走吧。”
“风少卿好大的威风!”屈昌聿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讥诮,“你越权办案、擅闯州衙、追杀朝廷命官,今日之事到了御前,我看你如何自圆其说!”
风城面无表情:“越权之事,到了御前自有分晓,但抓住了西夏细作,却是板上钉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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