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血口喷人!”屈昌聿的声音陡然拔高。
“自康定元年起,三川口、好水川、定川砦,三战尽皆惨败,大军折损无数,边关元气大伤。”风城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三次战役,宋军行动均被西夏提前洞悉,若说没有细作,你觉得我信吗?”
黄时羽这段时间博览群书,对这段边关战事也有所了解。三川口之战,李元昊重兵围困延州,宋军急赴救援,却在中伏全军覆没;好水川之战,西夏军佯装败退,诱宋军深入,于好水川口合围,宋军万余将士血染沙场;定川砦一战,更是被西夏人围点打援,兵败如山倒。
在大宋西北的此三战,可谓是,一川不如一川。
西夏人甚至特意写诗嘲讽:夏竦何曾耸,韩琦未是奇。满川龙虎轝,犹自说兵机。
龙虎轝本为显贵乘舆,今却指宋军溃逃所弃之辎重,以至尊之名冠败絮之物,恰见其败状之不堪,更暗讽统帅用兵之昏聩。
屈昌聿却不以为意,嗤笑一声:“风少卿好大的威风,不能因为令尊战死沙场,就把通敌卖国的罪名扣到我头上吧?”
风城眉梢微微一动,冷笑一声:“好水川之战前,时任陕西四路经略使的夏子乔,曾制订五路进讨的作战计划,此事是在屏绝人吏的绝密状态下进行的,计划制订得极尽周密。如何调动军马、排兵布阵、分擘粮草,洋洋洒洒,六韬三略,纵横捭阖。兵机在册,成竹在胸,就只等着开战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钉在屈昌聿脸上:“可有一天夜里,一个装满文书的柜子不见了。那一柜凝聚着统帅部将领心血和谋略的绝密作战计划,就这样不翼而飞。”
屈昌聿的呼吸明显停了一拍。
风城看着他:“你觉得,是谁偷的?”
“荒唐!”屈昌聿厉声驳斥,“你都说了是屏绝人吏的绝密状态,我当时又不在场,如何得知?”
风城讥讽道:“是啊,你不在场。巧合的是,你的管家彼时是经略府的洒扫。”
屈昌聿的脸色彻底变了,剑刃逼近黄时羽的脖颈。
黄时羽屏住呼吸,咬紧了嘴唇,连口水都不敢咽,颈侧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滑落。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屈昌聿怒喝,“你若不想她人头落地,就乖乖把马给我,不然别怪我心狠手辣!”
他手上又加了一分力。
风城的眼眶骤然红了,几乎要喷出火来,那道细细的血痕在夜色下格外刺目,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他下颌线绷紧,仍强自镇定:“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无名小卒,我与她非亲非故,犯不着为她搭上你这条大鱼。”
屈昌聿放声大笑,笑声在旷野中回荡,带着穷途末路的疯狂:“你当我是三岁孩提?别装了,你若再不下马,我就让她血溅当场!”
风城望着黄时羽,她发髻散乱,唇色苍白,倦容难掩。
他早已忧心如焚,当初只把她当作一个随时可以舍弃的小卒,若能钓出西夏细作便功德圆满,她的生死去留全然不在意。
但此刻他悔得肠子都青了,她颈侧的血痕,更是烫得他不敢直视,此刻他薄薄的双唇像她一样苍白无色。
风城咬了咬后槽牙,攥紧了缰绳又松开,然后翻身下马,向后退出数步:“马给你,人放了。”
屈昌聿见他果真退开,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狠厉。
他挟持着黄时羽一步步靠近那匹马,剑始终横在她颈侧,一步一紧。
确认风城没有异动后,屈昌聿猛地将黄时羽往旁边一推,纵身上马,抄起缰绳狠狠一抽,那马吃痛扬起前蹄嘶鸣一声,向前狂奔。
黄时羽身子失衡往地上栽去,颈间桎梏骤解,她不由得呛咳起来,大口地吸着空气,余光瞥见风城朝她这边疾扑而来。
身后嗖得一声,弩箭破空声紧随而至。
云翳沉沉,旷野四寂。
数百里外的汾州,位于大宋东京开封府和辽国南京析津府的中点,是南北交通的重镇,其驿馆规模比普通州县大出数倍。
即便如此,想要安顿整个大辽皇商的车队,也还是显得捉襟见肘。车队人数众多,载货的车辆更是绵延数里,驿馆主院住不下,不得不临时征用周边的大半邸店。
驿馆外的平场上,漆饰华丽的马车依次排开,车前悬着辽国皇商的特制旗帜,车夫、力工和牲口则分散在各处,驿馆内住的是辽国使节和随行官员。
作为辽国皇帝御用的特殊商队,这支队伍有免检、免税等诸多特权。负责警戒的大宋兵士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巡逻时也懒得按规制一一盘查,装模作样地在平场边上晃悠了一阵子,便三三两两找地方歇脚打盹去了。
夜色深沉,驿馆后院的偏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两道灰影闪身而入,猫着腰穿过回廊,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们在最里间的一扇门前停下,其中一人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声,停顿一息,又叩了两声:“回图使,我们到了。”
门内传来声音:“进。”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夏竦,字子乔,其兵机泄露之事,记载于宋代孔平仲的《谈苑》:竦集幕职兵官,议五路进讨,凡五昼夜,屏人绝吏,所谋秘密,处置兵马,分擘粮草,皆有文字,已成书,两人之力不能举,封钥于一大柜中,一夕失之。2、汾州:今陕西汾阳。辽国五京:上京临潢府(今内蒙巴林左旗)、中京大定府(今内蒙宁城)、东京辽阳府(今辽宁辽阳)、南京析津府(今北京)、西京大同府(今山西大同)。北宋四京:东京开封府(今河南开封)、西京河南府(今河南洛阳)、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北京大名府(今河北大名)3、回图使:辽国专门负责官吏与中原贸易事务得官员所属机构称之为回图务。
第34章 对峙
汾州驿馆深处, 一声沉重的吱呀,房门在史跃山身后缓缓合拢。
屋内的陈设简单而克制,正中一张方桌, 桌上烛台高置, 数株烛焰跳跃不定,将桌旁那人的面容映衬得忽明忽暗。
那是个约莫四十出头的男子, 五官周正,正含笑注视着史跃山。
他声音温和地寒暄:“一路辛苦。”
史跃山语气恭谨:“职责所系,不敢当辛苦二字。”
那人起身虚扶了一把, 眼中笑意更深:“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拘礼。”
他踱回桌边, 取过一只白瓷茶盏,推至对面:“先润润喉,你从渭州一路赶来, 估摸着连口水都没喝吧。”
史跃山犹豫了一瞬, 还是走上前, 端起来一饮而尽。
中年人很快切入正题:“你是老人了, 规矩不必我说。按照惯例,需要立刻安排你二人隔离甄审。”
甄审, 是辽国情报系统内部的一套程序, 凡从敌境撤回的潜伏人员, 无论身份高低,都要经过一轮严格的忠诚审查。
一般情况下,被审者会被带到秘密盘口,录下完整口供,之后由内部监察人员持续跟踪一段时日,最终给出裁决。
一来鉴定忠诚, 防止被敌国策反;二来勘误定责,评估行动中的得失与疏漏,界定责任归属,为后面的奖惩升迁提供依据。
说白了,就是一条让潜伏者证明还是自己人的必经之路。
史跃山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直了直脊背,面色坦然地微微颔首:“应该的。”
“那就得罪了。”
中年人话音落下,暗处无声无息地走出两个胥吏,一左一右站到灰衣人身侧。
其中一人低声道:“请随我来。”
灰衣人跟着那两名胥吏走出了房间。
中年人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跃山兄,久闻你棋力不俗,此番独自打谱实在无趣,不如陪在下手谈一局?”
史跃山躬身应下,他知道,针对自己的甄审已经开始了。
史跃山从实交代了经过,说到撤离时机,忍不住感叹:“还好当机立断撤离,我们刚乔装离开渭州城,城门就被巡检的兵士们严密布控,往来行商缜密排查,再晚一点,只怕走不掉了。”
中年人似笑非笑附和:“真是侥天之幸。”
两人一边对弈一边你问我答,烛火烧过了一截,烛泪又积了厚厚一层。
中年人自认问不出什么了,从怀中掏出一张信笺递给史跃山:“这是给你准备的临时身份。”
这是辽国机报司惯用的手法,澶渊结盟后,辽国使团每次入宋,名单上都有那么几个人,有名有姓有出身,但一入宋境就水土不服卧床不起,这些人是在出发前特地预留在名单上的空额,专门供情报部门临时安插人员使用。
史跃山拿过信笺,心知这次情况特殊,明面上的甄审已经结束。他站起身来,庄重地将右臂横在身前,向中年人深深地弯下腰去。
中年人没有起身相送,只是靠在椅背上微微颔首:“去吧。”
与此同时,渭州城外的旷野上火光摇曳,夜风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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