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祈眉间一紧，片刻后松开了手。


    她走到白骨前，蹲身拾起一节指骨，道了声见谅。


    随后，她捏起指骨，走到一片空地上，盘膝而坐，闭上眼睛，口中念叨起来。


    恍然间，墓室阴风平地而起。


    刮擦声也再次响起，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


    直到风渐渐平息，刮擦声渐渐消失。


    姜愿一开口，已完全变了一副声调。


    “阿远……”


    “阿……姐？”洛远不敢置信。


    “阿远……”洛槿的声音再次从姜愿的口中传来。


    他跌跌撞撞跑到了姜愿的面前，问道：“是阿姐？你是阿姐？”


    “是我，阿远……”


    第47章 谎言


    虽是姜愿的眉眼, 可换上洛槿的神情后，却又完全不同。


    萧祈默不作声地走到了姜愿身旁。


    “阿远，你是男子汉, 别哭……”洛槿道。


    许是当久了长姐，温柔的语气中仍有一丝熟稔的严厉。


    洛远乖乖用衣袖抹了抹眼睛, 神情痛苦又委屈地看着洛槿。


    半晌后, 他才得以艰难开口：“姐姐……所有人都死了……”


    好像所有人的死都是因为他。


    “我知道”, 洛槿语气平静，甚至有些凉薄。


    “我……”洛远看了眼唐颜，嘴里的话被愧疚和痛苦堵住, 再吐不出来。


    唐颜不解洛远为何要这样自己，但眼前是这姐弟二人难得的见面机会，她不能打断，于是暗自退后了些。


    “阿远, 你做的对……”洛槿轻轻说道。


    洛远不解地看向洛槿。


    原以为姐姐的沉默是在责备, 没想到她竟然说他做的对？


    他怎么可能做的对？


    洛家的人不是就应该死在金山寨，或者那片草甸上么？所有人都是这样……那是荣耀与忠义。


    他以为他独活下来是一种耻辱，可他背负这种耻辱, 却不只是为了情义。


    若是为了情义, 如何与二毛的情义，就比眼下身边这三人的浅？


    说起来, 不过是他有私心罢了！


    他愧对金山寨人弟兄，他该和他们一起死的。可他的私心却不想这三个人也死在这里……


    “阿远, 你能活下来, 我很高兴……苍天垂怜我洛家！阿姐在这里等了好多年，幸好你来了，幸好还有她……”洛槿艰难地朝自己指了指。


    洛远想起心里的疑惑, 他朝洛槿问道：“当年姐姐如何藏到了这里？既已藏到了这里，又为何不回家？”


    洛槿微微颔首，弯下嘴角苦笑道：“藏到这里自然是为活着……不回家……是失了心气，又不想活了。当时便只想死在这里，哪都不想去了……”


    原来当年，被那群马匪追杀砍伤后，洛槿念着弟弟还太年幼，若是轻易撒手，必定也躲不过那些马匪的觊觎。


    心有挂念，便不能死去，只好兜兜转转逃到了这皇陵中。


    皇陵的入口，原本只有她卧房一处。


    碰巧那年夏季雨多，山中不少地方都被大雨冲塌。她在走山时，便遇见了一处塌漏，洞口刚好可以容她钻进去……


    她下了洞口，便觉得应是进了陵墓。


    仅仅走到暗道的尽头，确定是她洛家守的皇陵后，她便折了回来，想着要尽快将此处修补好，以免被他人发现。


    可还没来得及再来此处，马匪就杀上了门。


    她被他们追了多日，身上几处砍伤，终于绕道躲进山中，钻进了暗道。


    她花费不少功夫，手中的刀都钝了、弯了，指甲间隙嵌满了泥血，才终于将这条暗道彻底修好。


    本想着，凭着爹爹讲的那些事，她也许能在墓中摸索回山寨。


    可没想到在这墓中，她越走心越凉……


    “洛远……既然你也已经来了这里，我想这件事情必须要告诉你了……”洛槿忽然严肃说道：“在此之前，你要答应我，好好活下去，千万不要学我……”


    “阿姐，你说”，洛远懵懂地点头。


    “这皇陵里根本就没有什么传国玉玺……一切不过是当年的一场骗局……”


    洛槿的话，如冬雷般，所有人的心脏都猛地一颤！


    萧祈惊讶地看着洛槿。


    唐颜脸色煞白地看向洛远。


    “不可能！”洛远猛地起身向后退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可能，这不可能……”


    洛槿抿唇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


    “阿远……我们所有人……的的确确……都被骗了……”


    “不！！！那爹爹和娘亲的死算什么？姐姐的死算什么？守在这里、死在这里的几代将士们，这么多的人命又算是什么？！！！”洛远绝望地喊道，大口鲜血从口中涌出。


    他知道，姜愿没理由骗他，洛槿更没理由骗他！


    只是，信仰，轰然崩塌……


    他终于知道阿姐当初为何不走了……


    “阿远……”洛槿情急地唤了一声，颤抖起来，却因身体并非是自己的，而无法上前。


    “为什么？为什么？？！！……啊！！！”洛远心如死灰。


    他再看向洛槿时，脸上、眼中皆已失去了颜色，口中鲜血时不时地溢出。


    “当年得知真相的时候，我和你现在一样，就再没有走出这陵墓的心力了……”洛槿说道：“但是阿远，你知道么？我后悔了……这谎言已害死了太多无辜的人，早该停下了！不该再有任何人为之而死了！”


    当年洛槿在爹娘被杀后，曾去过一趟京城。


    她怕自己守不住金山寨，怕被贼人窃去传国玉玺，令天下人遭殃。


    如此重任，担在她瘦弱的肩膀上，每每令她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可彼时，先帝早已不在，更别提洛桑祖祖。


    京中恐怕无人再知晓棠坞还有个洛家，在守着皇陵，守着传国玉玺。


    她在宫门外站过，一天一夜。


    她看着那些文武官员们，步履匆匆走进宫中，又脚步疲惫地出来，骑马的骑马，上轿的上轿，头也不回的离开。


    他们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也不认识他们当中的任何人……


    难道她能随便上前拦下其中一个人，哭诉自己是洛桑将军的后代，有秘事要禀？


    她又不知这些人中，孰好孰坏。


    就在她毫无头绪地之时，却碰巧于茶楼中歇脚时，听见了几位大人在议事。


    他们说起前日圣上册命太子一事。


    那还是他们第一次亲眼见到传国玉玺……


    他们说起先帝不得传国玉玺之事，只叹传闻不实，原来这江山从一开始就是名正言顺。


    洛槿心中讶然，传国玉玺不是在金山寨下的皇陵里么？怎么又会出现在京中？


    疑惑只在她心中一闪而过。


    想起自己的祖祖洛桑，和自己的爹爹娘亲，他们如守疆土般分寸不让地以命来护，总不能是假的吧？


    兴许这些人，不过是被那假的蒙骗了。


    后来，直到她亲自将这皇陵走了好几遍，将这皇陵里的每一个棺材掀了个遍，将这里的每一个机关踏了个遍……


    她才惊觉，原来被蒙骗的，并非那些大人，而是她，是他们！


    “阿远，当年洛桑祖祖战功赫赫，权势危及天子，先帝心中忌惮，这才谋算出这个谎言……他让洛桑祖祖守着这一方皇陵，若是祖祖忠诚，便是既不能进，又不能退。若是祖祖有异心，或进或退，他便都有理由杀掉祖祖，又不落天下人话柄……”洛槿说道：“呵呵，多么精明的计策，哄骗了我洛家几代人，上百年……”


    冰冷的真相，冻住了墓室里的人。


    一阵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洛远面色苍白，只看着洛槿，说不出话来。


    半晌后，唐颜犹豫着，终于拘谨地走到洛远身边。


    她担心他，想要护他，又怕自己弄巧成拙。


    “洛槿，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当年洛桑将军并非不知真相。他不过是顺势而为，退到了这里，以保江山稳定，全自己忠义之名……”萧祈沉声说道：“他只是没想到，这一选择，竟给自己的后世招来如此大祸……”


    当年洛桑将军的几场关键交战，史中皆有记载。


    他虽是武将，可做到那个位置，又怎是仅靠自己一身蛮力便能连连获胜的。


    他处处审时度势，敌方的每个细微动作和变化，在他眼里都清晰如画。


    他擅长谋算人心，谋算对方将领的心思，谋算自己手下的军心。


    他用兵如神，兵法灵活，总能在以少对多、围困之时，迅速找到反败为胜的法子。


    这样一个心思玲珑的聪明人，怎么可能会被骗？


    除非他别无他法……


    洛槿转头看向萧祈，她的目光冰冷如刀，显然他的一番话冒犯到了她。


    可片刻后，她竟垂眸失笑，似是认同了萧祈的话。


    随后，她转向洛远道：“阿远，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