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远傀儡般起身，脚下一软，险些跌倒。


    好在身旁的唐颜及时抱住了他，她扶着他朝洛槿走去。


    “阿远，让阿姐再抱抱你……”洛槿缓缓抬起双手。


    洛远眼眸晃了晃，他跪在洛槿身前，颤抖着将手伸向她。


    洛槿动作僵硬地合拢双臂，她笑着，眼中却露出痛苦的神色……


    笑的是洛槿，痛的恐怕是姜愿。


    萧祈的手心已经捏出了汗。


    “阿远……这里没有任何东西需要你守着了……”她的脸贴在洛远的额头上，像过去宠溺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孩子般，呢喃道：“你知道么……这世上……有好多美好的事……阿远……你要好好活着啊……替我们好好活着……”


    “阿姐！！！”洛远在她怀里，终于哇的一声痛哭了出来。


    他脚上沉重的镣铐，此刻已被洛槿斩断。


    失去信仰也罢，虽茫茫然失了方向，可他终于自由了，随便走，都是自由……


    死亡、欺骗、背叛，一层层痛苦叠加之上，他疯了般，心中竟然生出一丝说不上来的喜悦。


    他无声地笑了。


    这是造化弄人，是苍天有意。


    又怎该尽数由他洛远来背？


    他不过是被裹挟其中，侥幸没有成为冤魂罢了。


    就是这侥幸，便值得他笑！


    “洛槿……”站在两人身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唐颜，终于开口。


    洛槿抬眸看向她，眼中换成一片温柔与欣慰。


    “小唐颜……谢谢你……”她朝她说道：“谢谢你把阿远放在了心上，谢谢你这么多年还在关心着他……”


    “洛槿，你不要谢我！是我该向你道歉……我……我有私心了……”唐颜避开眼神，不敢看洛槿。


    她只叫她照顾洛远。


    可她却渐渐对他生了情愫。


    然后，就连“照顾”都变得不纯粹，夹着私心和她自己的喜怒了……


    “我知道……刚才你一抱他，我便知道了……”洛槿温柔道：“谢谢你的私心……”


    “我该走了……”洛槿说道：“我心中已无挂念，再留在这里，对这位帮我们的姑娘不好……再见了阿远、小唐颜……”


    唐颜和洛远眼中的情绪已渐渐恢复，虽有万般不舍，却已能好好与洛槿道别。


    姜愿猛地一睁开眼，就看见委屈巴巴站在自己面前的洛远。


    她还以为他是因为洛槿的离开而不舍，于是朝他安慰道：“洛远，洛槿她已无执念，她离开这里，是去了更好的地方……”


    没想到洛远憋住眼泪，哽咽了几下，艰难地朝她开口说道：“姜愿……是我洛远的……阿姐……”


    第48章 商船


    看着洛远的模样, 姜愿心中一酸，她朝他温柔地笑了笑。


    心里的震动，让她一时间竟没察觉到自己双腿酸软无力, 刚欲起身便不禁向后倒去。


    “姜愿，你还好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心有余悸之时, 耳后传来萧祈的声音, 是他接住了她。


    萧祈扶她站了起来。


    “胳膊和腿……有些酸痛……”她捏了捏肩膀。


    他拉过她的胳膊, 从手腕开始，温柔地按了起来。


    “小姜愿，谢谢你……”一直站在一旁的唐颜, 突然朝她说道：“谢谢你让我们见到了洛槿……”


    姜愿笑笑。


    原本就是为了谋一条生路而已。


    能解开洛远和唐颜的心结，是意外之喜。


    “对我来说这不是什么难事……只是眼下，你们打算怎么办？今后又打算怎么办？”她朝洛远和唐颜问道。


    萧祈又蹲下身子，轻轻捏起她的小腿, 力道刚好, 酸痛很快便缓解了不少。


    她用手指向上勾了勾他的下巴，小声道：“好了……”


    萧祈这才站起身，正了正衣襟。


    姜愿的问题, 让洛远皱眉思考起来, 唐颜看着洛远，便也没说什么。


    “洛远, 我很快就能带你们走出这皇陵，但皇陵之外, 后面的路, 你们总要做个选择……”她朝洛远说道。


    如今已经确定这皇陵有出口，而且洛槿的心愿已了，不会再有干扰, 她可以正常召灵问路了。


    见洛远迟迟没有开口，唐颜朝他问道：“洛远，回棠坞么？”


    洛远摇头。


    不想，这辈子他都不想再回去棠坞了……


    “恐怕他是真的回答不了你这个问题了”，唐颜朝她说道：“除了棠坞，他在没去过第二个地方……”


    她突然想起在他院中吃樱桃的那一夜。


    那时，他说棠坞是最美的地方。


    没想到时过境迁来得这么快……


    “阿姐……”洛远突然朝她说道：“你们要去哪里？”


    姜愿看了看萧祈，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她无奈道：“你们也看到追杀我们的那些人了……我们除了继续躲，恐怕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出路了……”


    “那我就跟着阿姐罢！如此，我有了阿姐，阿姐也多了个保护你的人……”


    姜愿没有拒绝，她看向唐颜。


    她又该如何选择？


    唐家的酒肆，还是……


    “既然如此，那出去后，我便回酒肆继续卖我的海棠蜜酿了……”唐颜一笑，仍旧爽朗明快。


    姜愿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给出了回答。


    还以为，依她对洛远的在意，多少会纠结一阵子，而且，至少离开皇陵前，她都可以再思量一下。


    “唐颜！你不能回酒肆！”洛远急了。


    “我唐家的酒肆，我为什么不能回？”唐颜抗议道。


    “我……你……”话在洛远嘴里绕成了死结，也没能说清，他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唐颜嫌弃地将白巾递给他。


    他擦了擦嘴角，似也终于将心中的话缕清，低声说道：“你若离开我，我又如何还有第二个可以爱的人……”


    唐颜笑了，眼里闪动着得意的泪光。


    姜愿这才明白，为何唐颜刚才那么干脆地说要回酒肆。


    原来是她早已决心跟洛远走了。


    “萧祈，包袱给我”，她小声朝萧祈说道。


    萧祈取下肩头的包袱，送到她面前。


    她双手探了进去，摸索着从包着药的小包裹上，撕下一小方油纸，便又将包袱推给了萧祈。


    “稍等一下，我便带你们去找皇陵的出口……”


    她手指翻转，没过多久，手中折好一只纸鹤。


    随着她口中一阵低语，纸鹤飞到空中。


    “白虹？”她朝纸鹤问道。


    纸鹤点点头。


    “可否带我们找到出口，走出这皇陵？离开金山寨？”


    纸鹤点点头，随后转身慢慢朝暗道飞去。


    萧祈打开火折，拉着姜愿，跟随纸鹤走去。


    唐颜也没再耽搁时间，她扶着重伤的洛远，朝他们追去。


    终于，在走过不知多少条暗道、多少个墓室之后，四人终于隐约看见了前方深蓝的光亮。


    一夜过去，此时天边的太阳还未露头。


    姜愿停在了路尽头，她看着脚下高高的峭壁，和底下汹涌澎湃、波澜壮阔的江水，试探着朝纸鹤问了句：“白虹，就再没有……别的出路了么？”


    纸鹤摇摇头。


    姜愿心中一凉，让白虹离开了。


    她无力地坐到了地上。


    “这上面恐怕比下面还要高！”唐颜将头伸出洞口，上下看了看，说道：“爬上去……恐怕比跳下去还要难啊……”


    她收回脑袋，朝他们问道：“你们会凫水么？”


    姜愿摇摇头，和刚才的纸鹤一样，一脸无辜。


    跳进这又急又深的江水里？再游到岸边？


    对她来说，恐怕和九死一生没什么差别了！


    “洛远倒是会凫水，只是这一身的伤口，跳得进去恐怕也游不上来……”唐颜一时间也失了办法，她托着腮坐在了姜愿旁边。


    萧祈始终靠在洞口的岩壁上，看向外面，不知在想什么。


    没过多久，他突然站直了身子，转头看向洛远。


    “来船了！”他朝他问道：“洛远，你还有力气么？”


    听闻来船了，三人来了些精神，一同起身朝萧祈身边走去。


    “抱一个人跳下去的力气，还是有的”，洛远收回视线，朝萧祈说道。


    姜愿看着不远处。


    一艘巨大的商船，正背负霞光，朝他们的方向缓缓驶来。


    商船看起来有三层高，离得近些后，能看见甲板上有不少人正在忙活着。


    “那就搭上这商船，它去哪儿，我们便去哪儿吧？”萧祈朝姜愿说道。


    “好”，姜愿点头，心中竟然隐隐期待起来。


    “一会儿要抱紧我……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他用力揽住她的腰。


    随后，他又对洛远说道：“一会儿听我指令……”


    洛远看向唐颜，苍白的脸上，浮起浅浅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