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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久倏然转身,凝眸直视薛景珩,指尖虚虚点向他心口的位置:“你从未怀疑过么?明舟哥哥?——你与镇星使的眉目,分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双生子。”


    夜风掠过她发簪上的碎玉,发出碎冰相击似的轻响。


    薛景珩指节猝然攥紧茶盏,闪电中映出他骤然失血的唇色。一段被遗忘的童谣在耳畔嗡嗡作响……那是望星楼星冕祭祀时才能听见的古老音律。


    他隐约还记得!


    窗外更漏声滴答作响,程久将一盏新茶推过桌案。


    “薛家二公子夭折那年,老太君三步一叩首,跪到了望星楼。”她指尖蘸着茶水,在案上画出一道蜿蜒水痕,“薛氏用五十车沉香木,还有一个承诺,换回个拥有薛氏血脉的孩子——正是你。”


    薛景珩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某些碎片在脑中翻涌,许多画面骤然清晰:紫檀木摇篮里晃动的星纹银铃,照顾他的老嬷嬷袖口绣着望星楼的徽记……


    “是什么承诺……”薛景珩声音里带着不安,那些模糊的记忆骤然被唤醒。


    程久的指尖抚过帛书末端薛老太君的名字,“老太君以薛氏全族起誓,世代效忠保皇派,维护五姓十族的纯血统永耀。”


    “你自幼在望星楼长大,八岁才被选中送给薛老太君,镇星使……便是你同胞双生的哥哥。你是薛景珩没错,也是从前望星楼的薛明舟。”


    程久叹了口气,“……薛家族谱是不是有一位百年前看河灯失踪的大小姐——薛盛乐?她根本不是走失。”程久声音沉静如古井,“她是被望星楼带走,成为了命烛,被婚配给楼里薛氏人,诞下了更纯粹血统的薛氏子嗣。”


    薛景珩瞳孔骤缩,程久叹了口气道,“而你的确本就该姓薛。”


    闻言百晓生的手指突然痉挛般扣住发黄的文卷,脸上每道皱纹都跟着呼吸剧烈颤抖,“薛氏血脉的秘密!”他因为欣喜而颤抖的气音带着狂热,“老夫不枉此行……不枉此行啊!”


    “薛家和望星楼交易的秘辛连百晓生都未知全貌……”靖雪挡在薛景珩身前,指尖金针直指程久眉心,“姑娘是如何知晓的?”


    “因为,我也是命烛……”程久平静道,“不过,我和司寇初云、薛盛乐有所不同,我本就是望星楼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把心给我


    望星楼。


    镇星使跪在冰冷的玉砖上, 额头触地,指尖微颤。


    “属下在忘忧谷争夺地宫钥匙时,失手伤了程姑娘……”话音未落, 高台垂落的鲛绡帐后传来茶盖轻磕的脆响。


    鲛绡帐后的淡影,声音似冰:“她还不肯回来?”


    镇使喉结滚动:“程姑娘许是……许是代入江氏大小姐身份太深, 一心想取定魂珠治她姨母的病”,顿了顿又添半句,“或许与苏怀堂相处久了,生出几分留恋也未可知。”


    鲛绡帐无风自动,楼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知道了。”


    见镇星使仍跪着不动, 语调微沉,“还有事?”


    “求楼主宽宥长孙星使!”镇星使额头抵上砖面,“他只是年少慕艾,被那民间女子的美色所蛊惑,才养了外室……”


    “楼规第三条。”楼主截断他的话头, 帐后伸出冷白的手指轻敲案面, “望星楼的婚约皆以血誓为契,反敢破坏契约, 宠妾灭妻者……”指尖突然捻碎一枚玉珠, “必诛杀。”


    镇星使躬身退出后, 室内骤然响起瓷器迸裂之声。鲛绡帐应声坠落,楼主指节泛白地攥着半截茶盏, 飞溅的瓷片擦过他冷白面颊,划出一道血痕。


    帘幕后竟是个眉眼温润的年轻公子,烛光映出他清贵雍容的骨相,眉眼间却浮着白玉的冷光:“我珍而重之亲手挑选的命烛……”瓷片猝然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掌纹滴落成河, “如今竟为了苏怀堂一个外人背弃我!”


    护卫入殿时险些踩到碎瓷,声音绷得发颤:“禀楼主,长孙星使藏在杏花巷的白墙小院中……此刻正与那女子饮宴取乐。”


    楼主起身时广袖带翻鎏金烛台,滚烫的蜡油溅在地上,“真是不知死活!”


    杏花巷。


    破门刹那,长孙星使正衣襟散乱地卧在美人膝上吃葡萄。


    见到来人的瞬间,少年一骨碌起身,失声颤抖:“楼……楼主……”


    女子不明所以,醉眼迷蒙地缠上来:“好俊的小郎君,是一同来取乐的吗?”染着丹蔻的指尖竟要触碰男人衣衫。


    男人微微偏头避开,声音轻得似情人低语:“杀了她。”


    “不要动雪娘!”长孙星使到底年轻气盛,突然暴起推开行刑的楼主护卫,将女子护在身后,“临安城的五姓十族小郎君,哪个不是娇妻美妾成群!我不过想废掉那个正妻而已,楼主未免管的太宽了!”


    长孙星使周身空气微微扭曲,抬手指向楼主身侧。


    烛火猛地一暗,仿佛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光芯,周遭空气如陷寒冬。


    贴身护卫猝不及防,瞬间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楼主脚步略有踉跄,撞翻了身后的沉香木架,仓促间甚至带着几分笨拙姿态。“大胆!”


    “你?!”少年缓缓向前迈步靠近楼主,眸中的愤怒骤然停滞,转而化作惊异、讥诮与困惑交织的暗流,唇线抿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讽刺,“真是可笑,你竟然……”


    烛火猛地一颤,光线骤然晦暗。


    少年话音未落,瞳孔急剧收缩,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心口,随后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扬起细微的尘埃。


    只在喉间挤出极轻微的一声气音,“陆子晏,你……”


    那双曾燃烧着愤怒与杀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穹顶,再无一丝光亮。


    院内令人窒息的压力倏地一轻。


    一道身影已立在楼主身后,悄无声息。


    陆子晏似乎惯于如此,将自己藏于一切的喧嚣热闹之后。


    “楼主”,他出声唤道,音色清泠,平淡没有任何起伏,伸出的手臂想扶住楼主,替他处理手腕的烧伤,长孙星使的烈焰灼心绝非浪得虚名。


    却被猝然推开,“别碰我!”楼主动作间带着近乎崩溃的憎厌。他呼吸粗重,衣襟散乱,额角沁出细汗,挥动间右臂的衣袖向上滑褪,露出一截手腕。


    腕骨上方,几道重重叠叠的旧疤狰狞盘踞——那绝非普通伤口,皮肉扭曲,呈现出一种被奇异力量灼伤后又勉强愈合的诡异状态,边缘还隐约残留着丝丝缕缕不详的黑色痕迹,与他苍白的皮肤形成骇人的对比。


    楼主眼底翻涌着暴戾的怒气,仿佛要将所有失控的恨意,都倾泻在眼前人身上:“滚远点!谁准你碰我?”


    “陆子晏,你莫要以为今日……便能有什么不同。”他声音陡然压低,“认清你的身份——贱婢所出的东西,也配近我的身?”


    陆子晏身形微不可察地微微一滞,目光在那疤痕上一掠而过,长睫垂下,掩去所有情绪。


    “我没有”,陆子晏始终低垂着头,所有情绪都被收敛得干干净净,沉默地向后退了半步,依旧将自己置于那片不起眼的阴影里。


    室内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点细微的噼啪声。


    楼主缓缓直起身,方才的狼狈与不堪已从他身上褪去。他目光落在虚空处,声音已听不出任何情绪吩咐道:“去把久久带回来。”


    “顺利带回来自然好。”男子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温度,仿佛在谈论一件物品,“若实在棘手……死了也无妨。”


    阴影中的陆子晏抬眸,身影纹丝不动,只极低地应了一声:“是,楼主。”


    这边营帐内。


    苏怀堂紧握住程久的手腕:“你说自己也是命烛是什么意思?”


    “我自小便在望星楼长大”,程久抬眼,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像在说旁人的事,“他们说,我是楼主亲自遴选的未来夫人。”


    “那年我十二岁。所有血脉尊贵、年纪相仿的女孩,都被带去,隔着一重又一重的珠帘参加遴选,我只隐约看到个清瘦的轮廓,似乎也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她顿了顿,艰难地回忆那模糊的一幕。


    “然后,一个声音从珠帘后传来,只说了一句:‘就她吧。’”程久轻轻笑了一下,有些淡嘲,“我从未见过他的模样,只记得珠帘缝隙间,那双眼睛……很好看,却也冷得很。”


    “望星楼上下待我倒算尊重,也无人拘着我,只等到二十二岁时履行婚约。”她语速平缓,听不出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后来……机缘巧合我找到机会……离开了望星楼。”


    苏怀堂执拗不肯放手,哑着声音追问:“你……不是江家走失的那位小姐?”


    程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掉的茶,神色疏淡:“我从未承认过。”


    她目光抬起,直直望进苏怀堂眼底,声音清晰而冷静,“是你自作聪明,认定我是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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