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卫闻令,虽面露迟疑,仍依言退开一条路。
已有机警的仆从趁乱低语:“快!快去请程姑娘和薛公子来!”
苏怀堂步履沉缓,眼底的幽光如寒潭深漩,声音低沉迫人:“你就不怕……我此时此刻杀了你?”
沈知昭闻言,唇角竟缓缓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并非畏惧,反倒似带着几分了然与叹惋。他迎上那能洞穿人心的目光,语气温润依旧,却字字清晰,直刺要害:
“怕?”他轻轻摇头,“捍守漠北大营的少年指挥使,当年‘醉卧美人膝,醒握杀人权’,步步为营,算无遗策的摄政王……岂是那般沉不住气的鲁莽之人?”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亲友间的低语,却带着冰冷的精准算计:“更何况……指挥使若此刻杀了我,我便是死在了程姑娘心中最完美无瑕、为她舍身赴死的那一刻。你猜……往后岁月漫漫,她是会彻底遗忘我,还是会将我的名字,化作心头一道永不愈合的朱砂痣,而你……又该如何自处?”
苏怀堂闻言轻笑,带着彻骨寒意与终于得见真面目的讥讽:“如今看来——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苏怀堂眼底幽光骤敛,“你的命,”他语带极致轻蔑,“还不配脏了我的手,更不配成为她的心上事。”
异世眸的力量在苏怀堂眼底无声苏醒,一双眸色悄然分化——左眼转为沉黯的赤红,右眼则浸入无光的纯黑,静默地锁住沈知昭。“你的真实身份是谁。”
沈知昭目光与之相接,初时眼睫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似有抵抗,但旋即松弛下来,神态恢复成一贯的温和,甚至比方才更显得从容。
他微微颔首,答得流畅自然:“沈氏二房嫡长子,沈知昭。”
“为何接近我们?“
沈知昭迎着他的注视,目光澄澈,不见闪躲:“萍水相逢,对程姑娘一见倾心。”
苏怀堂沉默片刻,异色双眸未曾移动分毫:“你对她,可有妄求?”
“并无。”沈知昭语气温和却肯定,“她若不愿,我绝不纠缠。”
话音落下,苏怀堂眸中的异色渐渐褪去,只是那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滞涩,像精心布局却扑空的棋手,他原以为能窥见破绽或野心,却只触到一片温润坦荡。
而沈知昭依旧安然立于原处,眉目平和,仿佛方才不过应答了几句寻常问候。
房中一片死寂,只余苏怀堂周身未散的冷意与那落空的审视带来的滞涩感。
沈知昭却于此时动了。
他缓步走近苏怀堂身侧,自案上随手取出一柄寒光内敛的短匕——并非绝世利刃,只是贵族常佩以防身的寻常装饰。
他执起苏怀堂垂在身侧、尚带着一丝微颤的手,将冰凉的匕柄稳稳放入其掌心,引导那锋锐的刀尖虚虚抵住自己心口。
“苏公子,”他声音轻得像叹息,目光却清正地望入对方犹自失神的眼底,“你……是想杀了我吗?”
就在这刀尖刺透血肉的刹那,营帐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帐帘被猛地掀开——
程久与薛景珩闯入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沈知昭半跪于地,月白袍襟已被血色泅开一片刺目的红,一柄匕首正正插在他心口偏上的位置!而他正抬着头,面色苍白,却仍试图对来人扯出一个安抚般的虚弱笑容。
“不怪苏兄,是我言语莽撞……”
薛景珩骤然止步,眼底满是惊诧。
苏怀堂看着自己空落的手,又看向跪地的沈知昭,对上程久的目光,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你宁可相信眼前所见,信他,也不愿信我,是么?”
也不待她回答,苏怀堂转身而去,将帐内所有的惊乱、质问与那片血色,彻底隔绝在身后。
沈知昭借着包扎之际,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程久的手腕。
“今日之事,苏兄也是一时情急……你莫要怪他。”他轻声为苏怀堂的“鲁莽”开脱,十分体贴大度。
程久没说话,只是耐心地帮他缠紧了绑带。
女儿家的清冽气息近在咫尺。
沈知昭垂眸,目光幽深寸寸略过她的眉眼,眼似古井无波,眉若远山覆雪,拇指已情难自禁地抚上她唇角。
目光如实质般描摹过她的唇形,呼吸微滞。
他倏地俯身,一阵淡淡的药香袭来,将程久困于其中。
她素来在感情上疏淡冷漠,此刻却被这气息与沈知昭的柔情目光裹挟,不明所以地微仰起脸,没有抗拒。
直至那温软的唇切实地落下,辗转片刻,一股莫名的恶心感却从胃里翻涌而上——她猛地偏头,勉力克制住那阵生理性的反胃,最后不得不将他推开。
沈知昭正情动,猝不及防被推开,眼底的温存骤然冷却,不悦之色显而易见。
“对不起。”程久声音微颤,几乎是仓促地夺门而出,留下满室未尽的话语与沈知昭晦暗不明的目光。
待程久的脚步声消失在营帐外,沈知昭反手便将茶盏狠狠掼在地上。脆响炸开,瓷片与温热的茶汤四溅,一如他此刻碎裂的假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我想要你
苏怀堂营帐外。
六娘尴尬地劝慰程久, “少主说过,军务繁杂,程姑娘还请回吧。”
程久望着营帐中拒人千里的身影, 声音反而变得异常平静,“好”, 转身便走。
苏怀堂猛地攥紧了拳,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霍然掀开营帐帘子,几个大步跨过两人间的距离,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极大。
“谁准你就这样走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怒气。
程久被他扯得一个趔趄,跌入他怀中。
她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平静道,“我不想走, 可是你不想见我。”
她一直垂在身侧、无所适从的手指, 似乎终于找到了落点。迟疑地攀附上苏怀堂的后颈。指尖微凉的温度透过衣料触及他的皮肤,带来一丝细微的战栗。
那动作很轻, 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姿态。
苏怀堂骤然愣住, 瞳孔微缩, 片刻的愣神被一种欢愉和满意取代。
“那你想走去哪里?去见沈知昭?”苏怀堂几乎是咬着牙讲出他的名字,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程久在他怀里微微仰起头, 月光照亮她姣好却染着轻愁的脸庞。
她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也不知道为何……靠近沈公子时,便觉得有种虚妄的快乐,像是醉了酒,一时之间, 根本想不起旁的人,想不起……任何事。”她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轻飘,“可一旦不见他,也就……算了。”
这般坦率解释的话,落在苏怀堂耳中,却被错认成了贪心的周旋。
“呵,虚妄的快乐?想不起旁人?”他眼底骤寒,语调陡然一沉,带着讥诮和不易察觉的痛意,“那你来找我,说这些……是打算左拥右抱,尽享齐人之福?两个都要?程久,人不能太贪心……”
程久并未如他预想那般辩解。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清澈,仿佛能洞穿他所有的不安。她轻声问,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没错,我想要你。”
“你要我如何证明给你,我此刻的真心?”
苏怀堂一时语塞。
他自己也未曾想清楚那汹涌的贪恋究竟要一个怎样的答案。
他只是被那种失去她的惊恐抓住了心脏。
程久从他的沉默中找到了答案。
她忽然揪住他的衣领迫使他低头,仰首吻了上去。并非浅尝辄止,而是带着清晰的宣告意味,唇瓣相贴,甚至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带着挑衅。
半晌,程久微微退开些许,气息有些不稳,“这样证明……够了吗?”
苏怀堂骤然一怔,瞳孔微缩。
只一瞬的停滞。他眼底暗潮骤起,手臂立刻环上她的腰肢,将她带入营帐内,将她更深地压向自己,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颈,不容她退却分毫。
反客为主。
这个吻强势而绵密,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主权。唇齿交缠间是缓慢而深入的探索,每一次吮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空气被激烈地搅动,吞咽声和紊乱的呼吸在狭小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无限放大,唇齿间是攻城略地的纠缠,带着较量和确认。
月光皎洁,将这对璧人身影拉长,交织成一幅浓烈得化不开的画卷。
而这一切,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不远处,那道悄然伫立许久的身影眼中。
沈知昭静静站着,面上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殆尽。
月光照在他半明半暗的脸上,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总是含笑的眼,此刻深不见底,映着不远处那幅刺目的画面,沉静得可怕。
程久安静地伏在苏怀堂怀中,难得的温顺。
苏怀堂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卷绕着程久一缕散落的长发,唇却贴在她耳后最敏感的那处肌肤上,若有似无地蹭着,温热的气息拂过:“我明日要去趟临安城,循着百晓生这条线,查一查望星楼,也查清楚沈知昭的来历,瞧见他,我心头总是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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