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凝燕是深宅里长大的孩子,见过太多一辈子困在宅子里的母亲, 而自己如今也是这般如此, 被牢牢锁在比大院还深幽的后宫里。
她在这样的后宫里甚至无法保护自己, 更无法争取自己心中所想所要, 又谈何而来的能力去保护自己的孩子, 给孩子撑起一片自由成长的天地呢。
因此她决定将这个秘密深深埋进心底。
这日她坐在床前想了很久很久, 久到几乎化作假山立于微风中。她静静望着被切成四方的天, 一言不发。
**
自从施粥结束,沈凝燕便没了什么太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又回归相对闲散的日子,每天在殿内研磨研磨药材制些香粉。
这天她在偏殿伴顾瀛看折子。待那人起身伸展筋骨时,沈凝燕也站起来走向他。
她如今虽是皇后,但依旧以“你”称顾瀛, 以“我”来自称。她受不了那些麻烦的规矩,且打从心眼里也压根没有想真正做这个皇后。
顾瀛看她过来了,上前拥上她的腰,在她脸颊上印下一个吻。
“你要不要来看看我新制的香粉。”她拉着顾瀛朝一旁的矮桌走去,“我想多做一些,也送去给阿依。”
顾瀛难得听到她邀请自己参与她的生活中,要知道大多时间里,沈凝燕要么是沉默不语任他来去,要么是拒绝抗拒。
他便是连想都没想,便一口答应下来。
沈凝燕在药材的选取与气味的配比上是颇具天赋的,甚至因为她熟知各种草药的功效,所研制的香粉大多是带了几分微弱的疗效的。
而至于这些疗效,则也是经过顾瀛斟酌过的,以免她生出些没必要的小心思,闹得宫中难得安宁,也令他心神烦躁。
“最近春雨连绵,湿气繁重,我以艾草为基底,又以微量的干碎鲜嫩生姜为衬,做了些除湿润燥的香粉。”她将香粉放着鼻尖轻嗅,给顾瀛细细讲解,“只可惜,有一味极好的药材我是没有的,不然也放进去了。”
顾瀛听到这话,双眼微眯,料想她是想向自己求药,便故意顺着她的话往下,想探一探她的心思:“是什么药材?”
“茯苓。”她托着下巴坐下,神色认真,“茯苓利水渗湿、健脾安神,平和百搭,不仅仅是可以拿来做香囊,甚至拿来煮水也是上好的。”
顾瀛有些意外,遂而点点头。
即便他不懂药理,也深知茯苓是件好东西,功效也正如她所言。
他意外的原因是沈凝燕竟真的这般安稳不起二心,向他要了一味普普通通的药材。
“明日我命人给你送去。”顾瀛拥上她,应了下来。继而想压着她亲吻,沈凝燕将她轻轻推开。
“你以为我为何要坐这除湿的香粉。”她从顾瀛的怀里逃出,“自是我近日自觉身体沉重,总是疲惫劳累,却又吃不下饭没什么胃口。”
“那要不要唤太医替你瞧瞧?”顾瀛有些担心。
“不必。”沈凝燕心中一紧,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拒绝了他的提议,“这般小事我自己还应付的来,别忘了我也是开过医馆的人。你再给我一个药炉,我自己将茯苓煮水来喝就行。”
顾瀛看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觉得十分可爱,便不忍打断她,索性茯苓也没什么毒性,况且也没打算给多,便由着她去了。
顾瀛向来说到做到,翌日果真命人将小半包茯苓与一方精致的木柄药炉给沈凝燕送去。
沈凝燕瞧了瞧,索性将东西放在了剪月殿的外殿,方便自己熬制。
一连几日,顾瀛在剪月殿处理公事时,都能闻到沈凝燕在一旁或熬煮或研磨的药材香气。
某一日,收到香粉的阿依特意来剪月殿致谢,刚一进门看到顾瀛也在,她脚下立刻顿了顿,心想不如改日再来。
如今每每看到顾瀛便会想起先前狼狈不堪的自己,和那些分床而眠的日子,心中总会升起万千羞意。
可顾瀛也看到了她,她只好理理鬓角挂下笑容向里走去。她向顾瀛行礼,顾瀛头也没抬,撩起一侧眼皮轻轻挥手示意她免礼。
沈凝燕正埋首认真研制,听到脚步声才转身,看到阿依,她起身去迎。
二人一阵客套寒暄,阿依没有久留便转身回去了。
后来沈凝燕零星又向顾瀛要了几味便于养生的药材,顾瀛也都准了,日子一久,就连顾瀛自己都习惯了剪月殿里偶尔飘散的药香,习惯了经常自己煮药茶的沈凝燕。
**
时间从剪月殿小小的药炉传来的咕嘟咕嘟声中一点点划过。
四月初的春季正是灿烂多姿的时节,鲜花开的鲜艳缤纷,上京的风带着不同沁人心脾的香往四面八方吹。
这日早朝有人推荐顾瀛举办皇家马球会,可以加深君臣之情不说,还可以为新的一年开个鸿运热闹的头儿。
他觉得这事儿不错,当即便应下,命人去办。
沈凝燕眼看着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可她还是没寻到理由要那一味对自己至关重要的药材,这天她正坐在廊下苦恼,瞧见顾瀛从外面进来。
沈凝燕赶忙将覆在小腹的手移开。顾瀛上前拥着她,将马球会的事情说与她听。
沈凝燕是会打马球的,深知此事虚得有较大的空地任马匹施展,又虚肥沃的草地以防坠落用作缓冲。
她在心里盘算着上京里里外外几处适合打球的地方,突然她想起一处背靠山林的场子,是小时候曾听大哥说起过的。
沈君淮不喜马球,偏偏父亲与大娘子还总爱带他去,一次偶然,兄妹两人在更衣的马车旁相遇,彼时还年幼的沈君淮难得要拉着沈凝燕去后面的山上玩。
他痴迷医术,便拉着这个最小的妹妹上山拨弄野草树枝寻山间野生的草药来认。那山地势颇好,日照充足,一旁还有小溪流过,真就让他寻到不少药材。
记得那次二人玩了一下午,裙子衣摆全都脏了,两人还被父亲抓着罚了手板。
她忆起当年,不仅露出几分笑容。
“怎么了?”顾瀛看她轻轻地笑着,“忆起什么了?”
“想起小时候爹爹和大娘子带我们去马球会,是城北的一处场子,那里草很肥,依山傍水环境颇好。”她抬手用袖角掩面轻笑,边上边用余光注意顾瀛表情,“可我大哥不爱打马球,有次带着我到处乱跑着玩,回去之后被爹爹和大娘子抓着打板子。”
“沈君淮看着十分稳重,竟还有这样的时候?”顾瀛太久没看见沈凝燕笑了,心情跟着一起明朗起来。
“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沈凝燕长叹一口气,陷入往事回忆,“不知那处马场是否还在。”
那处马场自是还在的,不仅在,她还去过。先前因为一张手帕与陆恒邂逅的地方就是此处。
“朕命人去看看。刚好地方还没敲定,若是还在,便在此处举行。”他将沈凝燕抱到腿上,一只大掌不断在她腰间摩挲。
最近事多,顾瀛已有多日没有来剪月殿留宿。再加上殿里现在处处都是药的味道,总是让他一踏进来就清心寡欲不少。
他看着怀里的人笑得灿烂,微风一吹,花瓣轻轻飘落,捧起她的脸便深深吻了上去。
吻越吻越深,鼻尖带着花香也带着沈凝燕的香气,片刻他抬起头,挥手命人都散去,抱着沈凝燕行于开着花的树下矮塌。自入春以来,为防蚊虫,原本无遮挡的矮塌装上素白色的帷幔。
如今花开花落,帐内帐外,皆是一副撩人心弦的春色美景。
**
马球大会最终就定在了城北的那处场子里。
那日顾瀛带着沈凝燕乘马车轿撵出行,一路赏花赏景,十分惬意。
沈凝燕看着被顾瀛握在手心里的手,在心中暗暗谋划着稍后的行动。
礼部生持着整个活动,他们二人并肩坐在最前端的帐内,接受群臣朝拜。这次活动百官皆被邀请,无论是武官还是文官,大家汇聚一堂其乐融融。
若是不胜马球者,可在一旁吟诗作对,挥洒笔墨,写完当即便可挂于球场两侧供人欣赏。
不仅如此,不少达官贵人家的妇孺家眷皆到场,她们远远朝沈凝燕行礼,沈凝燕只好一一应付。
可她向来不喜于此,且心中有心事牵挂,没多久心底便有些坐不住。
又稍坐片刻,她杏眼微转,倾身拿水果时故意将袖边果酒打翻,沾湿了自己的裙角。
沈凝燕今日穿的是比较正式的裙裳,她看着自己被弄污了的裙摆,刻意叹了口气。顾瀛听见转回头望她。
顾瀛瞧见了,不但没有恼怒还笑闹着说她有几分痴傻可爱,沈凝燕趁着他的话抱怨起衣裳不方便。
顾瀛笑着搂她,特许她换回日常服饰即可。
她站起来谢过顾瀛,便起身往后去。
这球场很大,更衣的地方在后山山脚,那里有不少供人歇脚的精致矮房,沈凝燕与顾瀛共用的便是最大的那一间。
她乘马车向后走时,发现幼时大哥带自己认草药的那座山就在矮房附近。待换完衣裳,她没有上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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