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管辖北方范围的重臣上奏，说北地突然遭遇雪崩，老百姓面对天灾无力已对，死伤无数。


    顾瀛听到“北地”“雪崩”这样的词时，心中猛地一空，他瞬间立直脊背，五指抓握龙头把手，后面任重臣再说什么，皆是半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立刻加派人马在当地进行搜查，还暗中召集鬼市旧部前去搜索。


    散朝后他的双腿仿佛失去力气，坐在龙椅上久久不能平复。将所有的安排吩咐好后，顾瀛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这又是沈凝燕想要与自己隔绝开来想出的计谋？


    这夜他辗转反侧，唯恐是沈凝燕心意翻转想要将他甩至天边。强烈的不安如夜色般将他紧紧包裹，顾瀛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溺在空气里的鱼，无法呼吸。


    一连两日他夜夜都静不下心，无奈只能彻夜彻夜地抄录经文，逼着自己沉下来静心等待消息。


    派出去的官兵与暗涌势力都迟迟没有关于沈凝燕的消息带回，他眼看着时间一日比一日久，心爱的人连续没有下落。


    顾瀛觉得时间此刻像把刻刀，一刀一刀地缓缓地在他身上划出刀痕，他不怕疼也不怕伤，可他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沈凝燕。


    沈凝燕离开皇宫的第二十四日，失踪的第九日，顾瀛再忍不住心中的担忧思念还有恐惧，在偏殿喝了个酩酊大醉。


    他本不是个会借酒消愁的人，陈叔看着买醉的他，满心都是担忧。


    顾瀛攥着腰间的燕子荷包，仰头送最后一口烈酒入喉，他将酒盏朝地上一摔，决定明日便启程，亲自去北地寻沈凝燕。


    他呼唤陈叔，想命他将所需之物全部备齐，又想喊来顾屿霄，将一些简单的政事借这个机会交与他。


    可不管顾瀛如何呼唤，都不见陈叔的身影。


    他抓住一个小太监的领子，逼问他陈叔何在，小太监哆哆嗦嗦地说方才有人过来在陈总管耳边低语几句后，他便匆匆离开了。


    顾瀛怒发冲冠，将掌中人甩至一旁，准备自己冲出偏殿，去寻兵部调人调马。


    可谁知当他刚刚行至偏殿大门，正巧撞见正往里面进的沈凝燕。


    他最珍视的燕子荷包掉在地上，威严的帝王瞬间红了眼眶。


    顾瀛错愕呆愣了几秒，还没等沈凝燕开口，他不管会不会再被推开，也顾不上什么爱恨纠缠，直直扑上去将沈凝燕紧紧搂在怀里。


    沈凝燕被他的蛮力撞了个趔趄，她感受着顾瀛炽热又直接的爱与担忧，轻轻抬起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轻抚。


    下一秒，她感觉压在身上的人在隐隐颤抖，轻轻耸动的肩膀夹杂着隐约的呜咽。


    沈凝燕觉得皇宫好像下了雨，雨滴滴在自己的后颈上，滴在顾瀛埋在的肩上。


    “你没事就好。”


    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沙哑克制。


    “你还愿意回来就好。”


    **


    沈凝燕是在雪崩前离开的北地，如今她想想其实也会后怕。


    那日她采好最后想寻找的几味稀有药材，沈屿风突然想拐道去北地南部的一个小镇看看。


    沈屿风来时路过的时候就说喜欢那里，沈凝燕看时间来得及，母子二人便提前一日出发，离开了天灾降临北部。


    第二日她们刚到南边，便听闻此事，原是想用机关鸟给顾瀛报个平安，可翻来翻去，不知机关鸟何时丢了。


    原是以为顾瀛近日事务繁忙，沈凝燕还有些赌气他不给自己写信，如今想来是收不到的缘故。


    “我再给你一个。”顾瀛得知后，立刻命人又取了一只递给沈凝燕，“我日日都写信给你，未曾有一日断过。”


    沈凝燕看着手中精巧的“雀儿”，心中隐隐波动，没有说话。她方才进来偏殿是陈叔亲自来迎的，顾瀛这几日的状态也有所耳闻。


    良久，她才开口：“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出去了。”


    所以你不必担忧。


    顾瀛看着她，不知这话究竟是不是特意说给自己听的，他刚想开口询问，便又听沈凝燕继续说：“这次带回来了许多珍稀药材，我要细细整理研究。没时间出去。”


    他听完，点点头，低声喃喃道：“好，这样也好，这样安全。”


    随后的每日，顾瀛还是如先前一样整日会往郊外的宅子跑，他去的勤快，不忙时偶尔帮着搭把手整理药材，事务繁多时也一定会与她们二人简单坐一坐。


    一连大半年，除了日日确定她们的安慰外，竟半句都未曾提过想要她们入宫。


    日子一如往常，时间在平静琐碎的生活里悄然流逝。


    随着沈屿风的年岁一日渐一日的大，沈凝燕开始替她担忧起来。


    如今她已经出落的有模有样，面容身段都比小时候多了几分线条，凤眼柔美俊秀，鼻梁直挺娇俏，已经颇有几分美人儿的影子。


    沈凝燕抚着看书看睡着的沈屿风，觉得是时候为她打算了。


    后来一段时日，沈凝燕在上京顶好的地段看了一间铺面，她将铺面盘了下来，开了间医馆。


    顾瀛得知的时候心中是雀跃不止的，他探着头伸长了脖子听沈凝燕说，以为这是要彻底安顿下来的意思。


    他心里正盘算着寻人给些便利照看一下，就听到沈凝燕说：“这是我的铺子，你别插手。”


    顾瀛只好老实作罢，将心中念头连带自己的脖子一起摁了下去。


    沈凝燕这店是开给沈屿风的，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如今越来越大，一直这么跟着自己漂泊也不是个办法，既然有那么好的手艺和学识傍身，那就给她一片天地，任她随意施展。


    果不其然，沈屿风成为全上京数一数二的坊间圣手仅用了三四年的时间。


    她走的地方多，见识广，开蒙早，学识厚，自然是最优秀的大夫。寻常小病诊的稳准有效，疑难大病又可以巧妙化解。妙手之名在上京乃至全国都是有名的。


    不仅仅是沈屿风年少有为，顾屿霄更是随着年岁的增长，野心也越来越大。


    沈凝燕每年都会定期入宫看他，眼看他学识谋略越来越丰厚，小小年纪自己拿的定生意，日渐果断，越来越有帝王之相。


    可一山终是容不下二虎，顾屿霄与顾瀛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多，两人偶尔过招，虽不至于有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可他心中的苗头念想是挡都不挡。


    如今就连偶然跟着顾瀛来城郊的陈叔，都会偶尔见拉着她吐两三句苦水，说自己夹在两人颇为难做。


    仅仅两年，这日一早正在铺子里点货物的沈凝燕突然看到顾瀛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他脸上难得挂着笑，看着是一身轻松。


    “你怎么来了？”她坐在椅子上没起来，瞧了瞧四周，压低声音看他，“此刻不应该是刚下朝召见各路群臣吗？怎么有时间像个地痞无赖似得来我这儿闲逛？”


    “我如今已经不用召见群臣了。”顾瀛乐呵呵地在沈凝燕身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慢悠悠地喝着。


    “什么意思？”沈凝燕看着他的表情，心中萌生一个猜测。


    “他想要就给他呗，当腻了。烦死了，天天看不完的折子、见不完的老头、说不完事情。”顾瀛叼着茶盏，模样如同当年在沈府养伤的少年，“他终于长大了，急死我了。”


    沈凝燕默默看着他，没说话。


    “明日起，我便去灵栖寺了。”他将茶杯放下，牵过沈凝燕的双手，眼神里满是真挚，“我应过你的，一定会做到。这些年也一直在抄录经文，明日起我会每日晨起诵经，与那帮秃驴们同吃同住。”


    “到时必定不如现在这般自由，要遵循寺中戒制，没办法常来看你。你......常来看看我，好吗？”


    沈凝燕没答应他，却是也没拒绝。


    顾瀛在灵栖寺带发出家期间，她又独自出去游历了一番。


    他还是每日都以机关鸟为媒介带话给她，与她讲述见闻轶事，抄录了什么经文，吃了什么斋饭，还说祐空如今老了总是在晨会诵经时打瞌睡，有一次还打呼噜，闹得全弟子乃至佛祖都知道他睡着了。


    沈凝燕看着他传来的字条每每都能笑出声，渐渐地，自己也会偶尔与他讲起所见所闻。


    若是回来，偶尔会上山去灵栖寺看看顾瀛，与他一同在桂花树下静坐，喝杯清茶吹吹微风。


    又两年眨眼而过，这一年年夜，她带着沈屿风回宫找顾屿霄一起吃年饭。


    顾瀛这年也回宫了。


    因着开春后，顾屿霄就该正式加冕，真真正正的成为新一位少年帝王，全家一起再吃顿团年饭。


    沈凝燕看着棱角越发分明的顾屿霄，感叹时光如箭岁月如梭。可皇帝更迭，当初带沈屿风出宫的顾略新皇却是不知晓的。她在心中盘算着怎么再与顾屿霄开口强调一次，却见身旁穿着一身素衣白衫的顾瀛偷偷凑到她身边。


    “别怕，我走之前已经将屿风的名字从皇室名谱上划去了，她如今已经不是人生了。”他垂眸望着烛光下的沈凝燕，微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