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越听越害怕,手心扶着他的肩,能感受到他身体僵直,不只是梦魇那么简单。
“别说傻话,你怎么会死,你现在活得好好的呢。”她尽力放轻了语调,哄孩子似的吊着他的神,“你只是做了个噩梦,缓一缓就好了,听得见我说话吗?来,吸口气。”
一边说着,捧在他侧脸的手悄悄上移,指节在鼻尖探了探,呼吸如此微弱,难道是惊厥之症?
她在军营里给军医打了几天的下手,多少也看了些伤病,曾见过有人胳膊腿儿都完好着,身上也没落伤疤,就是晕厥着醒不来,多是新兵上战场见了血腥场面,吓的。
心中的恐惧,无人管无人问,久郁结在心中,惊厥便反反复复,不发病时是个正常人,一旦发病,喘不上气,呼吸困难,尤其是在睡梦中,本就心跳缓,再要突然发病,容易猝死过去。
青鸾迟迟不敢下决断,看他这副着了魔的痴迷样子,没有听她的引导,落在她腰上的手不断扣紧,抓的她肉疼——非他所愿,他已无法控制。
她深吸一口气,捏开他的口,嘴对嘴堵住,将气息灌入他的肺腑。
待他本能的吐出浊气后,又灌给他一口气,反反复复四五次后,终于看到他神情变化,肢体也渐渐松下来。
“感觉好点了吗?我去给你倒点水。”她下床去,倒了杯水,回到床边。
扶起他的脑袋,喂他喝了点水。
走去将茶杯搁回桌上,屋里静的怕人,看不到身后人的表情,甚至听不见他的呼吸声,真像黑暗里藏着什么鬼似的。
“病这么重也不告诉我一声,这哪是睡不好的事儿,是一不小心就把命搭上了,京中多名医,你怎不找人看看?幽州偏凉之地,能有什么好大夫,我还当你是缺觉,寻思给你拿点安神药……”
她自言自语的絮叨,身后榻上的青年眼神聚焦,望着她自然垂落的裙褶,神思飘然。
“这是软肋,不能告知于人。”他呢喃低语,眼中描摹着她玲珑的曲线,渴望被她包围,渴望溺死在她的怀抱中。
官场博弈之地,群狼环伺,所有致命的弱点都要捂紧。
像守护着她,绝不向任何人泄露她的行踪一样,他也绝不会向任何人提起自己的“病”。
一开始只是晨起时短暂的耳鸣耳聋,后来梦境失了色彩,欲/望随着她的远走,被忧心替代……属于他自己的部分,逐渐被掏空,填满了利益衡量、进退得失,没了主心骨和因她而丰盈起来的血肉,他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是皇帝信任的忠臣、党争中的胜利者、万人敬仰的亓大人,唯独不是她的昭哥儿。
“姐姐,我好想你。”
他轻声说着,眼角干涸,是一年多以来,人前人后都没流过眼泪,心变得那么硬,面对心爱的人,竟都不敢被触动心弦。
可心声的流露不需要额外的陪衬,他喉咙发涩,声音低沉。
“我也好想在你身边,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愿意抱紧我就好……可我不能,我要你过得好,要你光彩夺目,哪怕我死了,也在所不惜。”
青鸾背对着他,蜷起的指节撑在桌子上,心口酸涩。
她还是看错他了。
他对她,并非只是男女之情,像他儿时义无反顾的守护着天真的亓玉宸那样,现在,他也在为她搏命。
这孩子,小时候就有不同于常人的敏感心思,聪慧,自负,承担着本不属于他的责任,或许曾想为自己谋求些什么,但危机关头,抛弃牺牲的永远是自己,只为将自己心爱的人高高举起。
自毁,以求万全……
她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些心里话,也是又一次认识他,震惊和心疼同时充满她的心窝,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转身走回榻上,脱了绣鞋,坐去他身边,将那沉重还僵着的身子拢到自己腿上,让他枕在自己腿间,指尖轻抚着他细长的发。
“张口闭口说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不能盼点好的吗?平安和顺,家宅太平,儿女绕膝,此生不离?你啊,心思总那么重,把自己都算进去了,谁算计得过你呢。”
她坐在他的被窝里,感受不到一点温度,自己上半身靠在床头,挪着他枕来自己舒展的小腹上,柔软的托着他。
“不要想那么多,咱们不都好好的吗,姐姐在这儿呢,我给你撑着,天塌下来也要让你睡个好觉,什么妖魔鬼怪都近不了你的身。”
“我们昭哥儿总为我着想,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儿郎,我离了你可怎么办呢,想你想到思念成疾,食不下咽,攒再多的金银都高兴不起来了。”
指尖轻揉着他耳侧的穴位,像春雨淋湿了贫瘠的土地,细软的声音柔柔的钻进他耳中。
是她一贯的无所畏惧、说笑逗趣,半真半假的话掺在一块,亓昭野辨不出真心,却实在爱听,轻笑出声。
“哎呦呦,我们昭昭还会笑呢?”她细语逗他,温暖的掌心抚上他的耳。
“会说会笑才是个人嘛,有病咱们就治病,睡不好,姐姐就哄你睡,出了问题就找法子解决,咱不想那生啊死啊的,多吓人,咱们都好好活着,吃好睡好,把脸养的漂漂亮亮,身子也吃得壮一点,姐姐才爱看你呢。”
长到现在,他何曾有过像玉宸一样趴在姐姐身上肆意撒娇的时候。
多年渴求而不得的偏爱,一夜间尽数倾倒给他,跟苦了多年,突然喝了口蜜似的。
心中生出甜滋味,面上难得显出脆弱的稚气,翻身将手掌搭在他胯上,侧脸埋进她腰腹的软肉,抿起唇,轻哼一声。
“原来是嫌我长得丑了,身子也不比玉宸健壮,不爱看我了。”
“这便是气话了。”青鸾掌心抚上他冰冷的额头,另一手揉着他脑后的长发,放松的闭上眼睛,“打从你来,我一直看着你啊,饭桌上都在看你,你不是都发现了吗?”
不曾在意过的细节,在心中串联。
她的爱,不是说出口的生死诺言,是一次次的温柔注视,铺就退路,心疼妥协,是她永远都会在,牵紧的手,绝不会将他抛下。
他们之间,除了那句相许的“爱”和身躯的结合之外,早已不差什么了。
她是爱他的。
他曾自负的相信,也在每一个深夜,用这荆棘般缠紧又刺痛的咒言捆紧自己的心。
现在他才真切地感受到。
姐姐对他的爱,比他给她的爱,更深、更宽广,多到让他想哭。
干涸的眼角变得湿润,积压在心中的苦闷,都被她的爱意暖化,变成温热的泪,从他苦涩的身体中流出。
她细软的手轻轻抚着他的脸,他的耳,连脖颈都被她并拢的掌心暖过。
——他是被她捧在手心的宝,她最爱他,要与他此生不离……
亓昭野呼吸深长,身子渐渐放松,嗅着她衣裙上熟悉的馨香,肩臂攀着她,像离家流浪的野狗不远万里回到主人身边,幸福又安稳,再苦再累都值得。
身子被她的体温烘暖,心跳被她的柔软承接,他就这样挨着她的活,挨着她长。
闭上眼睛,踏实的睡去。
深夜里,静静守护着睡在身上的青年,耳边萦绕着他的那句疯话,眉头紧皱,目光落在他凸起的喉结上,视线描摹着他脖颈有多粗,是否能被她合握在掌心。
她有些内疚,那时,她厌恶他对自己毫不遮掩的欲念,觉得他肮脏卑鄙,恨不得掐死他,却只看到他得趣的笑眼。
他是不知道疼吗?是想用这种方法确认什么,还是单纯喜欢在她面前犯贱?
她无从得知真相,只是看着青年渐渐睡过去的容颜,心中落了个空洞。
亓玉宸奋力拼杀、勇于争先,得了如今的高升,代价是一身的伤;那亓昭野呢,他比他弟弟还要出息,仕途坦荡,直上青云,所有人,就连她看他都是满眼的光华荣耀,哪会去想他背后的心酸为难,他都付出了什么代价?
青鸾想起先前听行商说的“亓家主君认赵家家主做义父”之事,初听时不敢想象,相见时再问,亓昭野只轻轻揭过。
但在这寂静的夜里,青鸾看到了那个高傲的青年在那年迈腐朽的老头面前跪地称父,他曾执拗着不肯放下的尊严,碎在了膝下。
心头猛然泛上一股伤感。
他将自己珍视的自尊和骄傲都撇下,只为打消赵家的顾虑,换她平安。
青鸾突然就很想拿两把砍刀闯进赵家,先杀了那个臭老头子,再砍碎赵珣的牌位,让这些仗势欺人、不把人当人的王八犊子,都死无葬身之地。
她轻抚着亓昭野的额头,只盼他此刻无梦无想,可以安心睡个好觉。
独自靠在床头,浅眠片刻后,睁开眼睛,听外头打更声过,已经是子时了。
低眸看着枕在自己身上熟睡的青年,她小心将它安放回枕上,蹑手蹑脚下了床,从他的房间出去,关好门,再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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