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眼睫低垂,“是我对不起你。”
青鸾轻轻摇头,从他身前的方寸之地挪开步子,走到窗边去,合紧了窗叶。
“那年说要嫁你,我就想过会有今日,咱们在一块儿不就图个开心快活吗,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如今你有良缘,又是你爹娘都喜欢的高门女,正巧我也已经……移情别恋,咱们各自安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未见他时,她感觉自己早已放下;
真正见了这个人,心脏却仍为他悸动,再怎么平静理智,也无法改变,这是真正让她春心萌动,用心爱过的第一个男人。
她盼望他放下旧情,娶妻生子,她便能顺理成章的忘了他。
可他却又突然闯进她的视线。
青鸾有些心慌,心脏悬在胸膛里似的,指尖不自觉蜷缩,忙将失态藏到身后,开口,提醒他,也提醒自己。
“绍雪,你几时成亲?到时我多备份礼,让昭哥儿带去,还不知道你的未婚妻是哪家小姐呢……往后,我也跟着昭哥儿玉哥儿一起喊你表叔吧,咱们的辈分总乱七八糟的,私下亲近是一回事,往后你成家,便不好再浑说了,得理清讲明才是。”
她站在那里,身形丰腴,窈窕依旧。
一身青色春衫裹着圆润的肩头,胸脯沉甸甸地坠着,腰身纤细,长发挽成妇人髻,髻边斜插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珠串垂下来,随着她的呼吸轻晃,翡翠耳坠绿得浓郁,衬得脖颈越发白皙细腻。
过了一个春秋,她的面庞仍旧温婉,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红,肌肤白净如羊脂玉,透着薄薄的血色。
嘴角笑意浅浅,不浓不淡,配着樱红的唇色,像是春日里刚绽开的花瓣,带着一种慵懒的、不经意的风情。
她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却让人觉得满城的春光都逊了几分颜色。
李绍雪静静看着、听着,视野被泪水模糊,脑袋懵懵的,知她想诉离别,心却执拗地悬在她身上,扯也扯不下来。
离了她,谁还拿他当李绍雪。
他是好官员,好儿子,是受人摆弄在台前的傀儡,与一个未见过面的女子定了亲,由不得他愿不愿意,只要爹娘点头,他的意愿又有什么要紧。
“我想带你走。”他信步上前,拉住她的软袖,声音哽咽,“做逃官也好,隐姓埋名也好,我想带你走,我不想在这儿,青鸾,我忘不了你……我要被他们逼疯了……”
先前不知她人在何处,自己满心的期盼不知寄往何处,只能在家宅中日渐沦落,被孝道祖训压弯了腰。
若她此生不再回,他也可告诉自己,这是他懦弱无为的报应,活该腐成朽木。
可她回来了,仍旧明亮鲜活,轻易就点亮了他,叫醒了他。
在井里仰望天空,她是他唯一的光。
“青鸾,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他步步靠近,眼角滴下的泪湿在她的裙上。
青鸾咬了咬下唇,听那哭腔,终不忍心,抬眸看他。
他比从前清瘦了许多,下颌线清晰,颧骨微微凸起,肤色雪白,干干净净,不染纤尘。
清秀的眉眼微蹙着,眼尾上挑,泛着红,眼眶里蓄满泪水,鼻梁高而直,唇形优美,只是被他咬得失了血色,泛着淡淡的青白。
心头有万千挣扎,开口声音却温柔。
她记,他从前最爱穿素色衣裳,可今日他茶白的衣服上绣着水墨纹,灰蒙蒙的,像雾,像烟,缠在他肩上、袖口、衣摆,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渐渐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只是看着他,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他有什么错……他唯一的错就是爱上了她,于是他过往人生中习以为常的规矩教导全都成了枷锁,牢牢的勒着他,落下一身伤痕。
青鸾满心歉疚,不敢再看那泪湿的眼眸,轻轻摇头,“绍雪,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法儿再重来,我才买了地,打算在京城大干一场呢,我都放下了,你也别再执着。”
“你真的忘了吗?”他抓住她的手腕,擎起她因为情绪激动而颤抖的手。
“你的身体,还记得我。”
彼此相拥着分享的温度,那些甜言蜜语共度的夜,谈笑着说过白头偕老的话,难道是能轻易抹除的?
他不相信。
青鸾深吸一口气,甩开了他的手,声音激动:“记得又能怎样?绍雪,自从我们回京,见到你爹娘后,我们就没有可能了,或许曾经有过在一起的机会,但你已经做了选择……”
错过就是错过了。
后悔没用,哭也没用!
她咬紧牙,“我已经有人了,你也有未婚妻,咱们不要再牵扯不清,闹得彼此尴尬,往后我叫你一声表叔,咱们还当亲戚往来。”
说着,绕过他走向门边,临到门前,被他身后挽来的手臂抱住,顿住了脚步。
“对不起,是我懦弱无能,是我辜负了你,别离开我,哪怕你骗我骂我恨我,也别不要我,我不能没有你。”
男人脆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哭泣的颤动透过胸腔贴到她背上来,一瞬间,她真的心软了。
可是不行,他们已经没有可能了,李家不会同意,他的未婚妻不该被辜负,而她的心里,有亓玉宸,有亓昭野……
知她有二心,玉宸不会说什么,但亓昭野疯起来不管不顾,一定会杀了他的。
她不敢给他希望,看似救他,却只会让亓昭野更加疯魔。
狠狠心,拉下了他的手臂。
转过身,直视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换上严肃面孔,语气轻佻。
“绍雪,因为我爱你,所以你才来求我?你说服不了你爹娘,所以要我再屈就于你,跟你远走高飞?”
“我承认,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忘不了你,但那不影响我去爱别人,我就是这样的人啊,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你也洒脱一点,纠缠不清,只会让我讨厌你。”
男人泪眼婆娑,却愣在当场。
为她戳破的真相,为她那句“讨厌”。
他没脸再挽留她,看她下楼去,像只阴沟里的老鼠,痴迷的追逐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的马车驶离酒楼门外。
她说的对,原是他配不上她,死皮赖脸的哭求有什么用,什么都改变不了。
心里清楚,身体却不受控制的跟上去:或许这是他作为一个男人,还能再用爱人的目光注视她背影的最后的机会,他不想弄丢了她。
再多看一眼,再看一眼就好。
于是坐上马车,隔着距离跟上去,一直到亓府所在的街,下了马车,不顾白箫的阻拦,一路追过去。
就在亓府对面的小街上,他看到她下了马车,也看到一脸铁青等在府门外的亓昭野,青年从幽州回来后,脸上气色好了许多,而他与这位能臣表侄子,在官场少有见面的时候。
亓昭野抱着手臂站在台阶上,目光凌厉的盯着心虚走上台阶的青鸾,视线随着她的脚步一步步上移,锁得那样紧,不像在看姐姐,反像一个男人在看他的女人。
李绍雪躲在树后,心头一震。
他垂眸,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又侧身去看,青鸾在青年面前低着脸,而亓昭野,像看透了什么似的,审视的目光从她头顶抬起,像一把利箭,刺进他的眸。
被发现了!李绍雪倒吸一口凉气,为自己私下跟踪的行径感到不耻,不知如何自处。
却见青年嘴角勾起冷笑,撩开外裳,露出腰间坠着的青色香囊,与他腰间佩着的香囊,无论是模样、绣工还是络子,都出自一人之手。
李绍雪顿时放大了瞳孔。
往日那些过于碰巧的“命运捉弄”,在这一瞬,皆有了答案。
——亓昭野,他怎么能,怎么敢!
——这个悖逆人伦的畜生!
第99章 99:春心荡漾
人在门前站,心却慌的不成样子。
青鸾自觉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可心里那股对李绍雪的遗憾还未散尽,仰头看亓昭野冷峻的表情,不似昨日温情脉脉,像把她捉个正着似的。
开口关切,赶紧找话搪塞:“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是说要在晏王府上待两天吗。”
亓昭野低眉睥睨,出言调侃:“知道我今夜不归家,你好到外头养个小的?”
“你这说的哪里话,真不中听。”
青鸾随手拍了他一下,心口发虚,看他眼神好像是知道了什么,但自己带在身边的只有莺儿雀儿和六禾七夙四人,连车夫都好好的待在酒楼门口,哪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既然回来了,那咱们一块吃晚饭,晏王也真是,拉你忙正事,该管你顿饭才是,罢了,兴许咱们也吃不惯他家的饭,走,先回家去。”
说着就从他身边走过,邀他一同进门。
亓昭野却站在原地不动,带刺的目光瞥向街对面,青鸾瞧他目光注视,侧身看向人来车往的长街,并无异样。
“你看什么呢?”她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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