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娘子看一看吧,不然我家公子就是死也不会瞑目的。”
什么死不死,说的那么吓人。
青鸾微微蹙眉。
“你在这跪着有什么用,我家娘子又不会治病,与其在这儿喊,不如去找大夫。”
“你们就仗着我家娘子心软,真要诚心,就叫你家老爷来啊,先是妇人,这会儿又遣个下人来,谁不知李家做主的是李老爷,这会儿把我们娘子哄去,解决了你们的事儿,背后还不知怎么编排我们呢。”
俩丫鬟可是受够了李家欺负的,便是面对白箫,也念不了旧情。
青鸾坐在马车里绞帕子,手指翻飞,心烦意乱,三番两次被人告知李绍雪的情况不好,她忍不住担心,却实在不想再跟李家有瓜葛。
没有下马车,任丫鬟们赶走了白箫。
酒楼暂时歇业,牌匾已经取下,楼上楼下都是忙碌的人影,青鸾和素珍坐在大堂里,在嘈杂的人声里规划酒楼的未来。
忽然,半开的门外停下一辆马车,一个神情恍惚的男人走进来,不顾阻拦,直直的冲着青鸾而来。
“你是谁,要干什么!”素珍警惕的站起身,抄起手边的废木料,将青鸾护在身后。
楼上帮忙的何季山听到了动静,迅速跑到了楼梯口,盯着大堂的老人。
“青娘子,过去种种,是我一意孤行,顽固不化,坏了你与我儿的缘分,都是我作下的孽,并非我儿无情无义……”
李鹤年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像老了十岁,曾硬朗的身子骨,如今略显佝偻,脸上再不见威严的固执,只有坚守了数十年的执念被戳破的惶恐和无助。
青鸾躲在素珍身后,避开了对方投来的恳切目光,失落垂眸。
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她不回话,素珍便开口赶人:“这位老爷,我家妹子不愿跟您聊这些,多说无益,您还是走吧,我们酒楼翻新,不让外人进,到处修修打打的,磕伤了您,我们可赔不起。”
众目睽睽之下,李鹤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惊得敲锤的工匠都停下了动作,酒楼里静悄悄的。
素珍却没好脸色:“你这老头,好赖话听不懂吗,让你走,你还跪?讹人是不是?”
青鸾神情愈发为难,刚要开口拒绝,却看到李鹤年颤巍巍从怀里摸出一张帕子,展开,是一滩洇湿的血迹。
“我儿真的要没命了,他病中痛中还念叨你,若不如愿,便是死了也不得安宁啊,老夫求求你,就去看他一眼吧。”
李鹤年老泪纵横。
看到那未干的血,青鸾心跳都停了。
第108章 108:论私通,我不比他差
外面春光正好,推开门,却是一股子阴冷扑面而来,像走进了另一重天地。
屋里头冷浸浸的,苦涩的药味混着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呛得青鸾捏着帕子挡住了鼻子,缓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
走近床榻,看到躺在上面不省人事的李绍雪。
再不是从前冰冷若雪的清俊模样,他跌落尘埃,满身的病气和死气。
脸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紧闭着,额头上包着的那层布,被血洇透了一块,红得刺眼。
进府时,李鹤年亲自洒扫庭院,开门迎她,是待贵客的重礼,她心中却无波澜。
林氏抹着眼泪,一路引她来此。
老两口说他撞伤了脑袋后不肯吃药,一心求死,伤情一天比一天恶化,原先还会偷偷趁他昏迷时喂进去几口稀粥,进了四月,他连水都不喝了,除了念叨她的名字,不与任何人说任何话。
长久躺在榻上动弹不得,天气渐暖,便起了褥疮,再不吃药,怕是撑不过几天了。
二人悲伤的哭诉萦绕在耳边,青鸾站在床头,一动没动,无甚表情,目光落在男人脸上,看了很久。
习惯了屋里那股刺鼻的味道后,她放下帕子,视线不经意地往上移了移,忽然看到了悬挂在床帐上的那只香囊。
两人情浓时,是她一针一线缝给他的,味道也是甜蜜的香。
如今香囊还在,颜色褪了些,下头坠的络子散了,歪歪斜斜地垂着,沾了苦涩药味。
物是人非。
才一年,于两个人而言,却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两辈子了。
莺儿搬了椅子来,请她坐下。
青鸾摆摆手,示意她下去。
莺儿犹豫了一下,压下声音:“李公子都病成这样了,还对您放不下,万一他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我既敢来,还怕他拉着我去死吗?”她语气淡淡的,却不容置疑。
莺儿低下头,幽怨地嘀咕:“您总依着自己的心情做事,要狠心,就该狠到底,这会儿来,救得了他,他还要缠着您怎么办?若救不了,李老爷和夫人可都不是好相与的……”
青鸾轻声吐息,其中利害得失,她在心下动容的那一瞬,就已经没再计算了。
她可以薄情、狠心,却不能对将死之人视而不见。
到底彼此之间的冤孽非他一人之过,生在这样的家里,也不是他能选的。
“是人哪能没有情,我若无情,当初也不会跟他结下这段缘……你别说了,出去晒会儿太阳吧,让我跟他单独待会儿。”
莺儿只好伏了伏身,转身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屋里又恢复了那股沉闷的死寂。
青鸾坐在椅子上,瞧他病痛交加,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好好的天上雪,被作践成脚下泥,心中甚是不忍。
眼中微湿,轻轻牵起他冰凉的手。
“绍雪,你这是何苦,忘了我,继续做你的李家公子,娶妻生子,照样能过上旁人羡慕不来的好日子,何苦折磨自己。”
“你不是说喜欢我潇洒自由吗,也应学着点儿,拿得起,放得下,好事都做尽了,分开时就不要留恋,或许我当时不该引诱你,不该喜欢你,更不该跟你成亲……”
安静的屋里回荡着她孤独的倾诉,甚至都听不到第二人的心跳。
她双手抚摸着他手掌的骨节的纹路,内心深处对过往温情的留恋试图泛上来,却被一股更加汹涌的感情攫住。
有同情、可怜、惋惜,却不再是爱了。
她渴望的热烈真挚、奋不顾身的爱,亓玉宸已经给了她,而她空虚的身体,也早已经被亓昭野填满。
与李绍雪之间的美好,已被他的爹娘踩得粉碎,剩下如今满地狼藉,是她还未搁下的一点回忆和他死抓着不放手的曾经。
过去的就已经过去了,再怎么坚持,能抓住的也不过一场幻梦。
“你这样做,除了让自己的爹娘绝望心疼外,什么都改变不了,我从不回头,绍雪,我不能回头,咱们都只能往前走……”
“你若走不下去,往后二三十年,生活跌宕起伏皆是精彩,我只会把你忘得干干净净,你若舍不下旧情,好歹留住自己的命,想跟命运争一争,也得有口活下去的气儿啊。”
她絮絮叨叨的说着,指尖抚摸下的冰冷手掌微微抽搐了一下。
昏迷中的男人模糊的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干涸的眼角微微湿润,缓缓睁开眼睛,瞳孔都已失了神采。
他开口,声音颤抖。
“我不想在这儿活,我想有你在身边。”
青鸾看他疲惫的病态,微微垂眸,“绍雪,你不要为难我,我说过,我已经有别人了。”
他怎么会不知,青年光明正大炫耀在他面前的那些痕迹,无一不是他们相爱的证明,可即便如此,他们不也还是“姐弟”吗。
李绍雪眼神哀伤,嘴唇发抖,最终还是咬出了字来,“我不介意。”
青鸾握着他的手,稍微松了些。
“你别说这样的话……”她低着脸,有些无奈,“我不知他安排在我身边的暗卫有多少,或许现在就有人在偷听,你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他会杀了你的。”
闻言,李绍雪顿时瞪大了眼,像看到什么希望似的,苍白的手像乱葬岗上诈尸了,紧紧攥住她的手。
“你既知他手段狠厉,并非良善之辈,何苦与他厮混一辈子?我不介意你与他有私,他却介怀你心中有我,究竟是谁真心爱你,难道你分不出?”
青鸾都不知他这快断了气的气息,是如何说出这么些话。
偏过头,心情复杂的撅起了嘴。
愤愤嘀咕:“你又病又伤还不吃药,人都快死了,还在这儿跟我说真心?半死不活的人,我要你的爱做什么,以后给你上坟使吗?”
男人心虚的闭上眼,抓着她的力道没能维持太久,虚弱的松开了。
“我恨我爹娘,却逃不开他们,我想见你,可你不要我……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以死明志。”
“谁说你做不到,你不是在户部做官挺称职吗?顾家还愿意把女儿嫁给你呢。”
“那不是为我,是给亓昭野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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