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傻。
当初借赵家的门脸装点自己,傻乎乎地任双儿在亓府招祸,丝毫没意识到父亲对她的抛弃,青鸾对她的怜惜。
不感恩人家的和善,还把青鸾送她傍身的首饰都带回赵家,结果东西都被查抄了。
父亲的案子,她与母亲无重罪,被牵连罚没为奴,当时只要交够银子就能自赎,可她们浑身上下都摸不出几分体己钱,求大哥哥帮忙,大哥哥却一言不发,搬离了京城。
如今她还能在这儿哭,双儿却早已被卖到窑子里去,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是她太蠢,总盼着父兄、未来的丈夫可以护她,从没在自己身上下过功夫,脑袋空空,随波逐流。
若不是青鸾通情达理,亓府的下人也都宽和,她只怕冻死饿死了都没人管。
赵凝霜哭着端起面碗,大口大口地吃面,面汤热乎乎的,带着鸡蛋的香和葱花的鲜,比她曾经吃过任何的山珍海味都要美味。
眼泪淌到了面汤里,也顾不上擦,一口一口往嘴里送,把这几个月的委屈都咽下。
久违地吃了顿饱饭,赵凝霜擦了眼泪,把炭盆往椅子前挪,伸出冻得通红的手,凑近炭火烤着。
火光照在她脸上,暖意从指尖渗进来,她盯着温暖的火光发了会儿呆,想着待会儿见到青鸾,定要好生道谢——人家不欠她,还愿意照拂她,这份恩情,她会记在心里。
转脸看到桌上的食盒,心中又透出一股悲凉。
不多时,屋外传来脚步声。
想是王妈妈来了,她赶忙起身,将物件儿规整好,手忙脚乱地理了下衣裳。
房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王妈妈,是高大俊美的青年。
他穿一身深蓝色衣裳,迈着沉稳的步伐从夜色中走来,烛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脸,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虽只见过几面,赵凝霜却没忘记他的模样,没了往日的少女情怀,只剩惊恐。
膝盖一软,跪到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奴婢见过尚书大人。”
侍卫在身后关了门,屋中唯有二人。
亓昭野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目光从她瘦削的肩膀扫到青紫的手背,从凌乱的发髻到单薄的衣衫上,转头看了眼桌上已空的茶杯和面碗……视线转到那个未开的食盒上。
“县主叫你送东西来?”
赵凝霜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是……县主叫奴婢送点心给青娘子。”
亓昭野走过去,打开了食盒。
里头摆着几块点心,平平无奇,他捏起一块,凑到鼻尖嗅了嗅,又看了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便要往嘴边送。
“大人不可!”赵凝霜猛地抬起头。
亓昭野的动作停住,眼眸微转,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将糕点搁了回去。
从袖中掏出帕子,不紧不慢地擦净手指,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淡然,“赵姑娘,我有个好法子说给你听,帮你脱困,你可愿听?”
赵凝霜懵懂地看着他,听他说完,眼都瞪圆了,嘴唇哆嗦着,连连摇头。
“不成不成……我怎么能行呢?县主会打死我的……”
从她的角度,看不见他完整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肢体中的冷意,诉及生死时的轻描淡写,仿佛她从前见过的那位端方君子从未存在过,唯有面前这个连人命都能拿来交易的奸恶之人,披了张好看的假面,着实骇人。
“无妨。”他声音平淡,“你不做,我自会找别人做,这世间的苦命人不止你一个,沈柔嘉要还的债也不止这一桩。”
说着,他从点心上捏了一小块下来,细细地碾碎了,渣子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撒在她面前的地上,细细碎碎,像雪,又像灰。
“我姐姐心疼你,我才把这机会递给你,你不愿,便罢了……明日我姐姐吃了这糕点,若身有不适,你猜,会是谁出来认罪……难道会是沈柔嘉?”
赵凝霜浑身一震,耳里嗡嗡的。
她恍若初醒,起初只知糕点有异,以为县主派她冬夜来送东西是故意搓磨她,却不知对方还存了这样的心思。
她才十六岁,饥寒交迫,满身伤痕,本就不聪明,若不是亓昭野点明,她还傻傻地什么都不知道。
“届时你死了,你母亲没了指望,后半辈子怎么活……”他像只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满眼血恨,满心算计,声声呢喃,皆是惑人心智的言语。
可他讲述的未来和她的现在,与身处十八层地狱又有什么区别——她已经错过了太多次保命的机会,这次不能再退缩了。
赵凝霜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已经哭得不成样子。
“我做……我做……”她连连磕头,声音恳切,“我虽蠢笨,却不想死,更不想让母亲因我受罪……大人,我什么都肯……”
她抬起头来,泪眼模糊中,接过亓昭野递来的东西。
一颗轻盈的药丸,坠入一个无知少女的悲薄命运中,即将在京中掀起骇浪。
青鸾对此一无所知,只在感觉到身边空了时,轻哼着翻了下身,摸着身边只有余温的床榻,迷糊着眼睛想要醒来。
“嘘——”一声轻吟从屏风外传来,制止了她起身的势头,一边脱着外衣,一边走来。
“你去哪儿了?”青鸾没有睁眼,伸着手臂够他,摸到他坐上床来的腰,脸颊依恋的贴上去,声音慵懒。
“起夜。”他在被下捂热了手,才舍得去捧她的脸,“我才离开一会儿,姐姐就想我了?”
“嗯……想你。”她软糯的哼哼两声,着急拉他一起躺下,嘀咕,“你总赖着我,赶也赶不走,我的身子都被你黏坏了,你不陪着我,我睡不好。”
过了害喜的时候,她食量渐渐多起来,身子也越发绵软。
亓昭野躺下搂住她,“我在,有我守着你跟孩子呢,你安心睡,天塌不下来。”
他宽厚的手掌在她后背轻拍,儿时受她所有的照料,让他知道如何爱一个人,如何把自己的宝贝捧在怀里疼。
这会儿也哼起她常哼的无名曲调,低沉的嗓音添着几分成熟的沙哑。
青鸾梦回遥远的山村,没有穷苦到吃不起饭的父母兄弟,只有无忧无虑的她,被高高的院墙保护着,仰头见树冠繁盛,低头见土壤肥沃,心中无有一丝杂念,唯有最童真的快乐。
他身边,便是最能让她心安的家。
第二天上午,青鸾听王妈妈说了,才知晓昨夜发生的大事。
县主府上的丫鬟只因没把糕点送出去,便遭县主毒打,抽的浑身是血,不让人管,今儿大清早被发现时,人已断气了。
丫鬟的生母,许娘,恨县主把人丢去乱葬岗,寻尸无果,求告无门,上午去顺天府外击鼓鸣冤,以奴告主,事涉皇后的侄女,如今整个京城都在谈论这事。
“那县主就是沈义山的亲戚,果然一家子都不是好人,难道皇后还要维护她?”
“听说她刚进京没几天,就在宴席上羞辱官眷,好几家小姐都被她欺负过,还有个可怜的妇人被她灌酒,简直不成体统。”
“不止呢,先前她跑去亓家住了几日,想方设法靠近亓家家主,被人请出来后,还叫自己的家奴去公廨堵人,啧啧。”
“她跟亓尚书不是已经被赐婚了吗,何必如此着急,脸面都不要,上赶着巴结。”
“国丧百日,想是县主寂寞难耐,等不及要男人了吧?哈哈。”
事儿越传越广,茶余饭后,惹得京城百姓又气又笑,竟比看戏还精彩。
县主府的院墙外,时常有路人驻足,听里头传出女人的尖叫和摔砸东西的声音,彼此会意一笑,可知县主刁钻,传言不假。
沈柔嘉的事迹传遍了京城,没几日,朝中便有御史上折。
“柔嘉县主德行有失,请皇上小惩大诫。”
“县主不止失了体统,更害了一条人命,顺天府已查实人证物证,尚需刑部亓尚书核查,为保司法公正,不偏私情,关于县主与亓尚书的婚事,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经查,县主与罪臣沈义山乃同宗亲戚,虽不该被其牵连,也该守序本分,如今闹出事来毁坏皇室名声,焉知不是沈家家教不严之过?还请皇上严查。”
皇帝哪想到一个丫头竟惹了这么些事,叫他光听御史参奏都听得头疼。
恰逢冬日土冻,玉虚观的扩建暂时停工,他心里便总是虚着,只说自己会思量一番,便草草下了朝。
心中烦闷,皇后又在耳边念。
“柔嘉虽骄纵,却对咱们忠心啊,她素来知分寸,才跟亓昭野定亲,就出了这些事儿,定是那些小人沾不到这样的好亲事,在背后挑事。”
“皇上,您可不能听信御史的话,伤了咱们自家人。”
皇帝甚为苦恼,“那你说怎么办?近来亓昭野总告假,六部的事儿都堆着,难道要朕亲自去办?朕还要跟惠和论道呢,哪有功夫管这些污糟事,没完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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