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谁掷出了第一个石子,无数的人开始捡起石头砸向他,混乱中,一个失去了孩子的可怜妇人掏出怀中藏着的老银簪子,冲到他的马下,一簪扎在了马脖子上,马匹受惊,将大皇子掀翻在地。
高高抬起的马蹄重重落下,正踩在大皇子的脊背上,一声痛呼后,灾民们没有熄火,反而为这不足道的痛苦沸腾了。
他疼,他们更疼!
他金尊玉贵的享福活了十几年,只吃了这么一回苦,而他们苦了一辈子,又能向谁讨要一分甘甜。
混乱中的踩踏,不断落下的拳脚相加,等到人们的愤怒因为饥饿而再次平复,大皇子已经断了气——无人哀哭,无心恐惧,只有那个首当其冲的妇人发出了凄厉的笑声。
血肉模糊的尸首被抬进皇城,皇帝皇后痛心不已,意图问责,陪同大皇子去办事的禁军却一个都不在。
皇帝目瞪欲裂,“人呢!!!”
太监惊惶的凑过来回话:“有暴民意图冲入宫门,都指挥使正带领禁军抵挡暴民。”
皇帝头痛不已,“粮呢,朕不是已经让人去开仓放粮了吗!”
太监低下头,“粮仓内的储粮,上个月就已经充为军粮被兵部官员押送去边关了,说是安定边疆,以防兵变,您点了头的,您忘了?”
忽然,一阵疾风吹过,撞开了殿门,吹熄了殿中的烛火,吹来一股咸腥的腐臭味,是饿死的灾民,是暴乱中无辜波及的百姓,也是他们已经断了气的儿子。
“轰隆”一声巨响传来。
皇帝从木讷中回神,皇后止住了哭泣,一众人直直望向城外的方向,遥遥的远山上,曾在大火中屹立不倒的玉虚观,塌了。
*
京中暴乱不休,镇西大将军亓玉宸奉命领兵入京平乱。
皇帝也考虑过其他人,但朝中武将无一愿领兵平乱,不是借病,就是说怕伤人和,而放眼边关几个镇守的大将,只有亓玉宸近几年战功卓越,且忠心耿耿。
虽国库空虚,无以嘉奖,但他想好了,等清理了灾民,一切恢复如常,他会赦免亓昭野,叫他们兄弟团聚,以作安抚。
却不知少年将军带兵开拔,途经关中,将自家姐姐田中早已收好的千石佃粮一并押送向东,路遇难民便留下人手和粮食当地救济,高举着奉诏回京的圣旨。
参军朱靳抱拳随行在侧,对着百姓和灾民们喊话,声音清朗:
“诸位乡亲听真,我等奉命回京平乱,但晏王殿下慈心,不忍百姓挨饿受冻,令我等携粮草千里驰援。”
“妖道当道,蛊惑圣听,修道观、刮民脂,晏王殿下日夜忧心,却困于君臣之礼,不能擅动,今日我等入京,不伤百姓,一则赈灾,二则清君侧,杀了妖道,还天下太平!”
“诸位若有血性男儿,愿随晏王殿下讨个公道、保家卫国,不分籍贯出身,皆可到西门账下报名参军随军!”
精兵从甘州开拔时,不过万人,经过沿途千里,兵临京城,人数已三万有余。
倒塌的玉虚观内,没有道士的身影。
晏王领兵至城下,亓玉宸圣旨在手,守城将士本就苦于暴民作乱和城中短粮,见镇西大将军奉命回京,还押送回了粮草,忙不迭开了城门。
将士们分了人马去赈灾、抓捕趁乱生事的暴徒,亓玉宸亲自护送晏王入皇宫,苦守在宫门内的禁军并未坚持多久,开了宫门。
不过多时,被安置在宝华殿中的道士皆被抓了起来,并不见那白胡子老道。
“惠和呢?”晏王问了句。
小太监战战兢兢的回:“半个月前,暴民冲进玉虚观打砸,正殿倒塌,惠和真人被倒下的三清神像砸死了。”
——助纣为虐,天不诛,人诛之。
听闻亓玉宸进京不但平定了暴乱,还带来了粮草沿途赈灾,皇帝大喜,听到了殿外逐渐走近的盔甲摩擦的金属声响,忙吩咐人打开殿门迎接。
亲自走到门口,看到的却是一张本不该出现在此的面孔。
“你怎会在此,你不是早该在山中被野兽咬死了吗……”皇帝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
晏王却已经无心与他评判旧事对错,从京中涌入灾民开始,这一个月里,朝廷停摆,地方无钱无粮,被洪水冲垮的地方至今未得到收整,数不清的百姓还在垂死挣扎。
无需别人上手,他自己上前,踢弯了亲哥哥的腿,要他跪在门口,向天地告罪。
“皇上,请您下罪己诏,禅位于臣弟,否则,臣弟会让人将您扔进暴民中,哪怕让皇族背上令人耻笑的恶名,也务必让您知道,天子失德,天下共击之。”
皇帝忍着膝上的疼痛,看了一眼殿门外候着的亓玉宸,又看了一眼殿阶下垂着头的禁军指挥使,无人看他,大势已去。
他垂死挣扎,却不敢想象自己会落得像亲儿子那样痛苦的死法。
明明深信修道升仙,让他去死,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惊恐——原来不是醉心道学,只是以此掩饰自己的昏庸无能。
他压根就没有为帝的能力、魄力,他比谁都清楚,却还是坐上了这个位置,为他一人的私心,搅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罪己诏下,皇城易主。
*
千里之外的幽州城,原定的粮草已按时送达,军中城中一切如常,草原上,牧羊人挥鞭赶着羊群,盛夏的日光暖洋洋地落下来,连空气中都飘着花开的香甜。
商行中,平安利落的打着算盘,听闻京中乱象已除,督促商队将多养了一春夏、长了肥膘的活羊运往京城。
城墙之上,慕容妧与陆垚把酒言欢。
学堂里,小石头摇着脑袋与一众同窗念书,之乎者也,有模有样。
长街上,戚春花摆摊卖着她新做的腌菜,顺口与人闲聊,要给人说媒,开口便是她先前成就的那对好姻缘。
“生了个白胖的大闺女呢,跟她爹娘一样好看,眼睛大又亮,就是刚生下来的时候头发有点卷,这都三个月了,越长越漂亮。”
宅院中,青鸾被两个丫鬟扶着,刚在园子里走了一圈,就忍不住往院子里拐。
“囡囡是不是该吃奶了?”
“夫人,您半个时辰前刚喂过。”
“她看不见我,一定会想我,要是哭了可怎么好。”
“有主君在旁看着呢,主君照料小姐可用心了,事无巨细,奴婢们都自愧不如,夫人放心就是,咱们再走两圈,您产后虚弱,得多晒太阳多散步,养养精神。”
俩丫鬟好生劝着,青鸾只好又拐了回来,收腹提胸,多走了两圈。
半个时辰后,忙不迭回到院里,推门就看到青年侧卧在榻上,着一身最柔软的雪段,衣襟半敞,温热的身子贴着三个月的婴儿,孩子老老实实安睡着,小手还抓在他的衣襟上。
明媚的光线洒进来,将他整个人的轮廓照的柔和,刀削般的面庞撑在支起的手臂上,面色红润,目光落在怀中的小东西上,眸中倒映着雪白的光,漆黑的空洞和警惕的阴寒,不知何时已从他身上远去。
如今满身满心,都是安稳的幸福。
青鸾看见这一幕,感动的泪都要下来了,缓步走近,坐到榻边。
伸出的手没有落在熟睡的女儿身上,怕惊醒了她,悬空之时,被他五指紧握,十指相扣在半空。
她轻笑,用气声问:“囡囡是不是很乖,是不是很像你?”
他捉了她的手,送到唇边,从指尖、指节吻到手背,“她最像你……怎么办?”
青鸾面露疑惑,低下的眼神对上他抬起的眼眸,听他磁性的低语,“我有点嫉妒她,从你肚子里出来,一下生,就能得到你全部的爱,我却不行。”
闻言,青鸾羞得抽手敲在他肩上,“亲女儿的醋都吃,你羞不羞?”
他只笑,又将她的手拉回来,从手腕亲到手臂,感受着唇下肌肤的轻颤,身心愉悦。
“不羞。”他理直气壮,反问,“爱不爱我?”
青鸾笑着躲开视线,“爱~”
这份盈满了她内心的喜悦和安定,让她的心跳像鸟雀一样欢喜,因他而起的心动只增不减,从很久以前,到遥远的以后。
几日后,京中传来了新帝登基的大好消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隆重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初承大统,渴求贤良,亓昭野才兼文武,忠心可鉴,昔遭构陷,远谪边陲,志节不改,今特召还,擢及升为吏部尚书,加太子少保,正二品,赐黄金百两、彩缎百匹。
尔妻青鸾,捐粮赈灾,救人无数,特赐良田千顷,册封为二品诰命夫人。
尔其勉旃,共辅朕躬,钦此。”
“臣接旨。”
“妾身接旨。”
夫妻二人接下圣旨,送走了传旨的公公,站在阳光下,彼此对视一眼。
青鸾灿然一笑:“终于可以回家了。”
亓昭野微笑着将她搂进怀里,“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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