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猫当时不怕生,在赵承骞怀里蹭了蹭去,眼角还挂着泪珠的赵承骞也是这样低下头痴痴地同猫对视……春富分明记得赵承骞小时候就说过母后怀里的是公猫。
“玩了一上午,饿了吧。”赵承骞一附身抱起猫,边走边道:“东海那边继续观望着,徐林潇一进京我便要知道,剩下的事自然有人解决,就不用我这个游手好闲的王爷操心了,下去吧。”
春富走出门,外面被白猫践踏的春光让人眼花缭乱,却挥不去眼底肃王耐心给猫喂食的模样,他这个“阴阳怪气”的人忽然觉得:天家的虚情与假意才最难以教人看分明,爱与恨都那么情真意切。
京城艳阳当空,几百里外兖州的天却阴极了,黑云森森压着城池,临海的小渔村村民各自紧闭家门,北风呼啸,巨浪滔天,一场暴风雨似乎要来了。
一户最靠海的渔民将窗子拉开条缝放眼望向海平面,暴雨顷刻如注。
风雨与海浪敲击声中,突然传来一阵轰鸣声,破开的木质窗户跟着簌簌地发起抖来。
打雷吗?
不对,雷声都是一阵一阵的,怎么会像这样连绵不绝?
渔民迟疑地将头伸出窗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下一刻,他混沌的目光穿过连天的雨幕,猝不及防地对上海上巨大的阴影。
噩梦里也不会出现那样的庞然大物,一条黑色长龙从海平面缓缓驶来,愤怒地低声怒吼。
渔民以为自己眼花了,用力揉了揉眼皮,再一看,只见那长龙还能变形,分裂出好几个黑影遥遥领先,转眼不知前进了多少,模糊的影子渐渐分明。
一声漫长的号角极具穿透力地在无边海洋上响起,黑压压的大船杀意凛然地在晦暗中亮相,猎猎于风雨中的战旗像一面不详的招魂幡,在海上覆下好大一片阴影。
“东……东夷人……”渔民艰难地呢喃道。
他蓦地冲出屋子,在雨中嘶吼道:“东夷人打来了,快跑,快跑……”
话音未落,渔民远远地看见漆黑的雨幕中似乎有几簇红光炸起,要迈出的步子疑惑地驻足下来,可还不等他看清楚,那红光陡然加速,雨水也浇不灭的火球扑面而来,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大地愤怒地震颤,屋舍崩塌,渔村赖以生存的家园挡住了天灾,却没能拦住人祸。
整个渔村都被笼罩在那片摧枯拉朽似的红光里,轰隆爆裂声接连响起,火球将渔村砸出了好多窟窿,硝烟弥漫,火光冲天,水与火在这一刻奇迹般的相融了。
在海上注视这场压倒性胜利的人脸上无悲无喜——东夷神皇阿烬明手持权杖,嘴角微微下垂,包罗万象的眼里融进渔村的业障流火,他仿若悲悯苍生的神明,是来渡人脱离苦海的。
“神明在上,”阿烬明右手贴胸,微微弯腰,“请善待这些为了正义与和平献身的孩子们。”
说着,他身边的东夷人都跟随着他做出相同的祷告。
“陛下,您千万要保重身体。”刚指挥投完火球的瑟利见教皇立在雨里,连忙拿过一旁的黑伞替他撑上,“咱们接下来有一场硬仗要打,您是主心骨,容不得半点闪失。”
阿烬明:“万众一心,犹不可挡,咱们的勇士才是结束这场灾难的救世主,我只是把他们都聚在了一起。”
这话是真是假不论,反正周遭的东夷士兵们闻言眼里都放出火热光芒,恨不得现在就进京宰了大齐的皇帝。
“改良后的火球不错,”阿烬明接着赞叹道,“盘旋在大齐上空的雨龙浇不灭我东夷的大火,今日的风给了我们动力,雨阻不了我们的脚步,神大概也认为我该重新踏入这里了。”
瑟利望向前方的断壁残垣,哪怕火球不怕水,那烧起来的绢帛与木头也很快被雨水浇灭,火球的火势在雨水的冲刷也越来越微弱,他心里一动,脱口问道:“陛下,时机真的到了吗?北狄王那个愚蠢的哥哥简直是个厄运,自己死在了大齐却将他们北狄的瘟神送了回去,他们的镇北王到现在还北边镇着,北狄王能战胜他们的宿敌吗?”
阿烬明:“北狄辽阔苍翠的草原越来越萧瑟,马儿跨不过绵延的山丘,老人挨不到来年的春天,他们心中的怒火快把长生天点燃,一个宿敌而已,如今有了神的眷顾,盘旋在他们心里的恶魔会更加肆无忌惮的长大,直到挣开那束缚的枷锁。”
他顿了顿,“瑟利,我们所有人都是困兽,都在找一条活路,不是吞噬别人就是被人吞噬,趁这条巨龙的利爪还没长全,我们必须把握时机,否则三五年后,就算我们联合了北狄与南疆,未必还能掀起波澜。”
瑟利缓缓点头,“陛下说的是,毕竟大齐的水军还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牵着婴儿走路的大人还被流放在冀北,是我多虑了。”
这时,船靠上了海岸,前方的火光离他们越来越近。
瑟利被那浇不灭的火光感染,心里仿佛也塞了一把大火,他勉强按捺住心绪,一时却还是难以抑制激动的心情:“陛下,我们到了!”
那是永熙十二年,四月二十。
自从徐林潇卸任后,永熙皇帝的政务便多出好几倍,人忙碌不少,朝会也从之前的半月一次改为三日一次,这天刚好有大朝会。
皇上心气不顺,底下大臣的日子也不好过,分内之事完成的兢兢业业,还要被圣上变着法找茬,这以往还算祥和的朝会,如今却让满朝文武如临大敌。
金銮殿内落针可闻,众人屏气凝神盼着皇上无事退朝。
大内总管石风觑了一眼皇上平静的脸色,非常乖巧地掐着嗓子:“有事启奏,无事……”
不料一言不发的赵承颐突然抬手打断了他,石风立马闭嘴规矩地退到一旁。
皇上赵承颐不疾不徐地开口:“尚书令空悬已久,诸位都是大齐资深望重的大臣,可有人选举荐?”
赵承颐一想起那些芝麻大点事儿都要呈到他面前便有些恨铁不成钢,可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他选出来的人,骂他们将自己也给带进去了,他想眼不见为净,就只能再找双眼睛替他分担,有那么些时刻,赵承颐甚至动过让徐林潇回来的想法。
皇上难得真心想提拔人,底下的大臣们却因这块肉太肥,心里打起鼓,心惊胆战地觉得这是一句不甚高明的试探,试探他们的野心有多大。
一时间,大臣们纷纷做起了鹌鹑,给永熙帝留了一片黑压压的头顶,唯有事不关己的赵承骞面无表情地看着高高坐在金殿王座上的皇帝,赵承骞忽然觉得,若皇上知晓他将徐林潇接回来了,没准还要夸他做的好。
这一株独苗实在显眼,皇上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赵承骞身上——他唯一的亲弟弟,还是明知道自己容不下他,身不由己地做了一个游手好闲的亲王。
有时候“触景伤怀”是一瞬间的事,譬如眼下皇上孤家寡人,甚至感到心力交瘁,他就想起赵承骞身上流着同他相同的血,是这世上与他最亲近的人了。
皇上的心里滑过一道柔软,语气也跟着平和下来,问道:“这些日子你倒是进宫进得勤,连以前不露面的朝会都来参加,既然来了,你也给朕说说,朕该任用谁好?”
这有商有量的语气让赵承骞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身旁的沈太傅见他呆楞的模样悄悄唤了一句“王爷”,他才意识到皇上是在同他说话。
赵承骞还没来得及开口,倏地,一道尖锐的喊声如惊雷劈向金銮殿。
“报——”
大殿上所有人心里不由自主地一颤,皇上也将赵承骞抛在了脑后,紧紧盯向门口,只有赵承骞仍旧一脸平静地看着他的皇兄。
“皇上,八百里加急,有十万东夷水军从兖州沿海登陆进犯……”
皇上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来使以头抢地,悲愤道:“运河以东,长江以北的七座城池一夜沦陷。”
皇上猛然起身,整个人晃了晃,又跌坐回去,用力揉了揉眉心,才缓过那阵眩晕:“江南水军何在?那道海上屏障干什么吃的?”
来使哽咽出声:“江南水军郑统领已经殉国,现在带领水军奋勇抵抗的是扬州刺史褚大人。”
好半晌,大殿都处于死一般的寂静中,文武百官呆若木鸡没有反应过来,皇上赵承颐更是心乱如麻,不知所措。
这时,一直仿佛置身事外的赵承骞不甚诚心地开口道:“皇兄保重。”
他停顿片刻,等那些如梦方醒的大臣们附和完“皇上保重”才继续道:“比起尚书令人选,皇兄现下更为急切的该是江南水军统领,臣弟倒是有一人选,这人不论是水军统领,还是尚书令都能胜任。”
皇上想都没想便问:“谁?”
赵承骞缓缓地勾了勾嘴角:“徐、林、潇。”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是啊,有谁能比原尚书令更合适?有谁能比当初一手建立这批水军的人更合适?
先帝那一辈同徐林潇打过交道的几个老臣一喜,户部尚书方东顷也觉得可行,扯着旁边的兵部尚书问道:“从冀北回来要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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