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书关道掐指一算:“一来一回,也就够东夷灭个国吧。”
昙花一现的欣喜过后,此起彼伏的唉声叹气响起,群臣窃窃私语的“这可怎么办是好”相继传入皇上耳里。
皇上脑仁快裂开,一方面是追悔莫及,另外突然觉得他的满朝“栋梁”除了一张嘴,真是一无是处。
“够了。”皇上爆喝一声,沉声道:“有些话皇弟想好再说,现在就算大罗神仙下凡,也来不及将他召回了,还是说些实际的吧。”
赵承骞面不改色:“臣弟斗胆问皇兄一句,徐大人是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个时候扯这些废话有用吗?皇上一口火气冲到了喉咙,被方才还未消散的兄弟情勉强压了下来,他憋气似的从嗓子眼里发出一个字:“是。”
赵承骞忽然一撩衣摆跪下:“臣弟也是这样觉得的,臣弟前些日子梦见了父皇,他说东海蛟龙要跃水成龙,让我好好守护皇兄,可皇兄是知道的……臣弟就一纨绔,没什么本事,臣弟也想过要告诉皇兄,但是朝局稳定,连臣弟一时都怀疑是自己的癔症,更加不敢忧扰皇兄,但我答应过父皇要帮你守着列祖列宗的江山,不管此事是不是无稽之谈,臣弟都该想好退路,故自作主张将徐大人接回。”
他一番陈词恳切的话有没有触动他人不清楚,却毫不留情地将皇上心头的火与情尽数浇灭。
先皇托梦不给天子?全国上下,就你有先见之明?反正此时如果再看不清赵承骞的处心积虑,赵承颐觉得他这些年皇位都白座了。
赵承骞一看皇上脸色,立刻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心里冷笑一声,恭敬地磕头道:“臣弟欺君罔上,请皇兄治罪。”
皇上还没开始说话,底下大臣又开始七嘴八舌,有些甚至都开始夸起了肃王英明。
兵部尚书关道蓦地上前一步:“皇上,兖州已沦陷过半,若东夷人跨过江沿运河北上便直逼皇城了,到时候说什么都晚了,国难当头,江南统领刻不容缓。”
话音刚落,枢密使薛定山接道:“皇上,东边一乱,北方必不会太平,镇北王也望尘莫及,江南水军作为大齐新兵种,其他人也都不熟悉,只有徐林潇,水军是他一手建的,他曾跟着镇北王南征北战,作战经验也相对丰富,还有,他是先帝当初金口玉言的‘少年将军’,是有能力代表大齐一战的。”
两位老臣的话一出,乌压压的群臣瞬间跪了一片:“请皇上尽快定夺。”
命运仿佛给了赵承颐当头一棒,他是最不想见徐林潇领兵打战的,而如今他却要反过来求着徐林潇重新领兵,这是多么的可笑。
永熙帝仿佛一下子又老了十岁,闭眼良久才睁开:“宣旨……请徐林潇觐见。”
肃王赵承骞听见这道旨意,眼都没眨一下,仿佛一切都是应当应分,只是本人仍跪在地上。
沈太傅年纪大了,反而沉不住气,他把肃王一推:“哎哟,我的王爷,您将徐大人带回来了,他人呢?”
赵承骞这才慢悠悠起身,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人……”
倏地,满殿窃窃私语停了,连皇上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赵承骞的后背却莫名有些发凉。
满朝勋贵锦衣华服,徐林潇一身灰旧长袍格外突兀,他看也不看那些惦记他的君臣,若无旁人地上前一把揪住赵承骞的衣襟,愤怒道:“我夫人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夙愿
徐林潇为官十多载, 他节节高升,运筹帷幄,自以为读懂了君心,一切皆在掌握中, 见到赵承骞的人时也觉得时机已经成熟, 遂踏上返京的路, 他在路上分析朝中局势, 在城门口同赵承骞的人商议今日高调露面, 而比他先一步到的,是兖州七座城池沦陷的消息,那一刻他心里闪过无数念头。
他想:是不是我错了,是不是我想要的太多,是不是我不同皇上争那口没用的脾气, 那七座城池的百姓就不会家破人亡, 是不是冥冥中有什么在惩罚我的傲慢和不可一世。
这大概是当人发现自己心心念念想促成的事情, 都按照设想实现,结果却是巨大讽刺时的自我怀疑吧。
他曾想过如果东夷人提前动手怎么办?
他盲目乐观地认为江南水军就算驱攘不了外敌, 但至少能守住国门,却没想到东夷人舍近求远,选择穿过危险的海域从兖州渔村借道。
悔恨的钝刀当头劈下,还不等他尝到血腥味,另一道惊雷接踵而至——他要接任江南水军。
前一刻他还在觉得老天爷在嘲讽他, 这时他只觉得荒谬至极——曾经他费尽心力想要做一方将领,努力到最后只能弃武从文, 他花了十年放下了,却因为判断失误和不作为重新获得了机遇。
哪怕早一年,他都愿意死而后已, 而如今,偌大的金殿上,宏大的穹顶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满朝灼热的目光让他心生怨怼。
有个声音在心里呐喊:你们不需要我时将我捻进土里,需要我时又将我高高挂起,我好不容易有了家室牵挂,你们又让我出生入死,我夫人怎么办?我若战死沙场怎么办?
他这样想着,在看到那个推波助澜的人时,不可抑制地爆发了,不知不觉间将那句深埋在心底,是问自己也是发泄地将“我夫人呢”问出了口,回过神后半句“她怎么办”止在了舌尖。
赵承骞虽然一心想皇上不得好死,但内斗是内斗,在面对外敌进犯,他身上赵家的血无法克制地沸腾了,他的探子比密报先一步将兖州的战事传入他耳,他以为乱局真正来时他会直接逼宫,当场拉下赵承颐,然而并不是……
他心里快速理清当朝局势,第一时间派人将刚抵京的徐林潇悄悄骗入宫,他想:赵承颐有的是机会宰,守住国门才是当务之急。
在对徐家人的态度上,姓赵的如出一辙——是定海神针,也是国之砒霜。
可不管怎么说,是他赵承骞违抗皇命将徐林潇带回,又赋予他无上权柄,赵承骞认为自己虽不良善,但在徐林潇那至少算半个“一伙的”,此时被徐林潇如仇人般对待,第一反应是:徐林潇不肯进宫,吴常与巨石情急之下利用裴怀枝威胁起了他。
赵承骞被他拧得有些难受,慌忙找补道:“我保证,表嫂不会有事的,但外敌来势汹汹,当务之急是商议如何退敌。”
这话仿佛惊雷似的穿过徐林潇耳畔,滔天杂念霎时被一捅而穿,那根通天彻地的脊梁骨直直地撑起了他,徐林潇一闭眼,艰难地松开了手。
徐林潇一亮相便吸纳了所有人注意力,满朝的窃窃私语登时戛然而止,大殿上又陷入寂静,他与赵承骞不高不低的问答成了唯一的声源,众人的多嘴多舌还没围绕“争风吃醋”展开,又被拉回了国破家亡的现实。
连皇上都轻咳一声:“……林潇回来得正好,你是大齐水军的奠基人,如今大齐安危系在徐卿肩上,你的人与事朕都不会容有任何闪失。”
徐林潇转身的动作一顿,他顶着皇上热情自然的问候,若无其事地上前见礼,宠辱不惊的模样仿佛不是刚从流放的路上回来,而是刚在尚书台打了个盹。
赵承颐立刻宣布散朝,将一帮只会动嘴的大臣们一起赶了出去,只留了徐林潇和几位战事防务相关的将领。
选择蛰伏的赵承骞又做回了游手好闲的王爷,他走出大殿时,往日三五成群的大臣一哄而散,背对着层层叠叠如仙宫的金殿,急速奔走间朝服的衣袂翻飞,脚下恨不得走出火星子载他们一程——都迫不及待地奔赶回家。
一路清静,赵承骞的心也放松了些警惕,却不料危险专在人毫无防备时降临。
宫门前有带刀侍卫,他的亲王车架就在不远处,怎么也没想到在经过一架简陋的马车时会突然窜出来一个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赵承骞看清来人,先是一惊,随后不由自主地仰头远离刀柄。
裴怀枝手里的刀迎了上去,却控制住了刀刃与他脖子的距离:“我夫君呢?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皇上有没有降罪他?你又在盘算什么坏心思?”
赵承骞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想冲过来的王府侍卫身上,他微微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视线又俊巡一圈,没有发现吴常与巨石的身影,他心里一动,眼神终于落在了拿刀逼问他的裴怀枝身上。
赵承骞笑道:“皇上现在供着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降罪他,连你马上也是……”
他后半句话突然被脑子里的一闪而过的念头淹没了——裴怀枝,其父兄都是驰骋疆场的将军,她也是因此背井离乡十多年,将军夫人的头衔对她来说算什么?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赵承骞先后被两人指着追问人在哪,金銮殿上他下意识的怀疑,此时才知道不成立——若出了变故,吴常和巨石多半会向他汇报,这会没人多半是任务圆满,功成身退了。
而恰也是此时,他突然明白了徐林潇那句无中生有的追问——一个已经有家的人,临危受命本身就是一种残酷,对自己是,对家人更是,他甚至能猜到徐林潇没说完的话是“她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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