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枝的背挺得笔直,手还放在方才得知的新事物上,她看起来强大坚韧,却又狠戾决绝。
无需仰仗他人,自己择势而立——君不仁,休怪我不义,毕生所求不为权,不为势,既然天恩难测……那就换一片明朗的天地。
那日府中仆从尽数被遣至远处,没有人知道裴家兄妹二人在房里究竟说了什么,从清晨说到日头高悬,二人才离开那间客房。
只剩下一只空掉的药碗静静地立在桌上,碗里只余下一点保胎药的残渣。
翌日,裴怀枝计划拜访一位暂住他们家府上的客人。
西苑雅舍离她院子不远,她大哥又说对方性格孤僻、喜静,裴怀枝便没让人跟着。
裴大将军一个整日舞刀弄枪的武夫偏向往文人墨客那一套附庸风雅,在雅舍外种了好几颗西府海棠,此间客人住进来就不让人打搅,堆积一月的海棠残叶层层叠叠地铺就一条幽径。
裴怀枝踏着落叶朝院门走去。
沙沙轻响接连不断从脚底传来,倏地,她轻快的脚步一顿,心惊胆战地弯下腰。
“嗨,宝贝儿,”裴怀枝下意识倒抽一口凉气,尽可能地语气温和道,“非常抱歉吵到你冬眠,我保证立刻离开绝不回头,你能不能当我没来过?”
脚下隐隐蠕动的触感使得裴怀枝头皮发麻,背上的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
枯叶被震落开,黑红相间的鳞片显露出来,眼看着细长的尾巴要缠上自己的腿,裴怀枝大叫一声,毫不犹豫松开脚后退,本能地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裴怀枝不确定地睁开眼,齐她腰高的三角黑红蛇脸静静地看着她,张开嘴吐出的蛇信子堪堪从她衣服上掠过。
裴怀枝目瞪口呆,那一瞬间,她腿软的根本无法走路,只能以尖叫发泄害怕。
“红红,回来。”雅舍里的客人终于被惊动。
黑红的脑袋慢慢转身远离,裴怀枝倏地闭上嘴,喘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早就听闻巫族人擅长毒虫,今日一见果然……”
眼见毒蛇被主人关进笼子里,裴怀枝霎时快哭出来,顾不上面子,放任自己哀嚎道:“红莲姐姐,救命啊!我腿软。”
红莲:“……”
裴怀枝被人搀扶着走进去,还不忘自我介绍:“唔,我是裴怀裕的妹妹,姐姐唤我怀枝就好。”
原本普普通通的客房里,如今多了许多没见过的瓶瓶罐罐与奇形怪状的摆件,裴怀枝颤颤地闭上嘴,客房的椅子一时间好像扎人起来,目光四处乱飞。
“抱歉,”红莲低头见她不安地巡视周围,“我同裴怀裕交代过,以为不会有人来的,吓到你了。”
裴怀枝苦笑了一下:“大哥跟我说了,只是我有一事需得请姑娘帮忙。”
红莲离开巫族后便一直跟在裴怀裕身边,裴怀裕被抓,她一路尾随那伙人入了京,在京兆府徘徊摸索几日,就在她打算招毒物做帮手救人时,裴怀裕出来了,并将她带回了裴家,这一住就住到了现在。
这地方隐约让红莲有种家的归属感,这里的人也都对她很好,她放松坐下,不怎么熟练地唤道:“怀、枝、但说无妨。”
裴怀枝:“……”
裴怀裕这个傻子,这叫仅相识?谁家寻常友人会借住一月不走?对初次见面人的要求二话不说就答应?
她捏了捏指关节,极力压下对大哥的鄙夷。
裴怀枝一时没反应,红莲有些忐忑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怕姐姐为难。”裴怀枝正色下来,说道,“我想要吸食人精血蛊虫的解药,姐姐已离开巫族,再让你插手这些事确实是我强人所难。”
红莲顿时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不瞒怀枝,我此番入中原有一半是因为此事,三枚蛊虫是从我手上遗失的,解药我早已炼制妥当,只盼来日能寻到,因我之过,蒙受苦难的人。”
裴怀枝盯着她手里的药没接,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道:“那另一半原因就是我大哥咯……不是姐姐害的人,姐姐不必自责,要真有错,也是裴怀裕的错。”
前半句听得红莲心头一紧,后一句又让她满心困惑:“为什么是他的错?”
裴怀枝接过解药,眯着眼笑道:“把人领回来一个月都不给名分,这可不是我裴家的作风。”
当天夜里,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肃王府侧门,裴怀枝带着明落,悄然进入。
与肃王府一比,他们镇北王府就有些格外的寒酸了。肃王府连侧门都是恢弘的朱红色,通体覆满鎏金细纹,蜿蜒的长廊上,每隔几步便有一盏精致的羊角灯,此时暮色沉沉,整个王府却恍如白昼,到了内院,名贵的奇花异卉开得正艳。
嚯!大手笔啊!
走近了,裴怀枝方才看清,繁花之外竟罩着一层剔透的琉璃,脸色不易察觉的一冷。
要知道,琉璃在当今乃是遗憾物,普通百姓一年收入换成琉璃大概也就巴掌大小,这占了半院子的暖房得要多少双手盖成啊。
赵承骞早已在屋内恭候多时,一见到她便笑意盈盈地赐座,还让下人端上精致的点心与茶水,态度客气到不行。
赵承骞抬了一下手,给裴怀枝倒完茶水的下人立马提着茶壶给他满上,他喝了一口,对着裴怀枝举了举杯,然对方根本没看他。
赵承骞漫不经心地放下茶杯,眼角霎时闪过一道寒光,脸上浮现不怀好意的笑:“表嫂如今没了依靠,终于想起本王来了,肃王府宅大院阔,屋舍繁多,表嫂若愿意,自有你的容身之地。”
裴怀枝现在格外能忍,闻此言眼皮都没眨一下,面不改色道:“哦?你已与皇帝冰释前嫌,打算尽全力拥护你那小侄儿上位?”
赵承骞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皇上要为小儿子铺路,头一个清理的是徐家,那么接下来便轮到他赵承骞这根肉中刺,若徐林潇真死了,他的死期也不会远。
他们现在的处境是五十不笑百步,实在没什么可沾沾自喜的,赵承骞收了玩味,半带嘲讽地一笑:“你知道的,我向来处处受他掣肘,没什么能做的,也就兴风作浪擅长点。”
裴怀枝觑了他一眼:“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赵承骞难得噎了片刻,随即失笑道:“……本王好歹是亲王,你能不能有点礼貌?”
裴怀枝懒得同他多费口舌,伸手从袖子里掏出瓷瓶,对着赵承骞道:“解药,但你要帮我救人。”
“看来传言是真的!”赵承骞的双目瞬间通红,死死地盯着那个小瓶子,“裴小将军真的同巫族勾结了。”
他突然起身闪至裴怀枝身前,刚要伸出手,便被反应迅速的明落给拦住了,他没生气,反而有些激动道:“你知道吗?我曾经无数次派人去巫族打探都无果,连他们部落在哪我都摸不到,本以为再过几年我就会死在那虫手上,从没想过还能痊愈。”
裴怀枝撩起眼皮:“巫族归顺后怎么不见你再去找?你哪是不想找,分明是怕找到解药后那位迫不及待就要收拾你了。”
赵承骞:“……”
她说话就是这样,不气不气。
赵承骞深吸一口气:“好,我帮你。但之后呢?你们又能去哪?”
“那就不是王爷该操心的事了。”裴怀枝伸手递出解药,“王爷要做人上人,而我们只想居于烟火凡尘,自在度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终局(上)
一只蚊子沿着灯罩飞了一圈, 眼看着要朝赵承骞飞过去,春富伸手一抓,小东西从他指缝里逃跑了,就在他如临大敌地想继续追捕时, 打坐的赵承骞倏地睁开眼, 毫无征兆地吐出一口鲜血。
春富身子一僵, 惊慌失措道:“来人, 快传御医!”
话音未落, 一只手拉住了他。
春富转过头,只见赵承骞抬手擦过嘴角的血迹,他苍白的脸色衬得唇上的血色格外的浓郁,缓缓勾起一抹僵硬的弧度,眸光里射出刺骨的恶意, 像极了蛰伏暗处的烈鬼亮出阴狠的獠牙。
接着他听见恶鬼笑道:“不必, 是解药, 我活着爬出来了。”
赵承骞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双手,感觉身上是从所未有过的轻松, 就好像压在背上的千斤重巨石突然卸了下去,连呼吸都顺畅许多。他试着攥了攥拳头,有些唏嘘道:“做人的感觉真好啊。”
“恭喜王爷。”春富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试探着揣摩道,“徐夫人当真是走投无路, 她诚心送药,王爷是打算帮她救人吗?”
赵承骞“哈”了一声, 仿佛是听到什么笑话,惊讶道:“我有答应她吗?那明日早朝提醒一下皇兄,催他尽快行刑, 就当谢谢她好、心赐药。”
“好心”二字被赵承骞咬得特别重。
春富心头一惊:“王爷是要……”
“急得又不是本王。”赵承骞猛地掀起眼帘,刀刻的眼皮折射出锐利的凶光,“徐林潇也是我路上的绊脚石,提前除掉没什么不好,皇兄暂时还没空管我,他少了这一只臂膀,日后赢过他会轻松许多,派人去盯着裴怀枝就好,没了徐林潇,她不足为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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