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认义女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若在朝堂上针锋相对,反倒容易把事情闹大。所以他始终没有出声。
袁凌风见他沉默,心中也大致有了数,便又说起沈沐临为国效忠之事,又说沈倾音如何孤苦无依,动之以情。
皇帝见他这般执着,也不好再驳,最后看了太师一眼,道:“此事,再议。”
——
沈倾音醒来时,萧承煜已不在屋里。
这一夜她睡得极沉,难得的好眠,只是醒来后身上有些酸痛,想来是昨夜太过情动所致。
她走到衣架前想换衣裳,瞧见萧承煜的衣衫挂在那里,与她的紧紧挨着。一件粉的,一件蓝的,并排挂在一起,瞧着竟那般好看,那般般配。
她看着看着,不禁笑了笑,又想起昨夜的事,脸颊便红了。
换了衣衫,唤来嬷嬷替她梳妆。梳洗完毕,用了早膳,便在东宫里转了一圈。
萧承煜说过,西院那边给她重新拾掇了一番。她便走过去瞧了瞧,果然十分别致,意境也好。
院中有竹林,有鱼塘,还有好几座形状各异的小桥,玲珑可爱。她在院中慢慢走了一圈,才回了屋。
如今身边全是宫里的人,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难免有些烦闷。她本想找几本书看,忽然想起萧旭先前给她的那卷经书,便取出来翻了翻。
经书上的字迹极为俊朗,刚劲有力,看得出书写之人的学问与风骨。她细细读了几页,里头的见解确实通透,大有裨益,与她从前看过的很不一样。
翻到最后一页,还附了一首诗,她看不大懂,却隐隐觉得极好。
看完经书,她将它搁在一旁,又让嬷嬷们取了些宫中该学的典籍来,静心研读。
到了中午,袁将军与袁淮忽然来了,说是来拜见太子妃。
想来是得了萧承煜允准的,否则也进不了东宫。只是沈倾音没想到,萧承煜连袁淮都放了进来。
见了袁将军,她心绪有些激动,一时间又想起了自己的兄长。
他们叙了好一会儿话。袁将军提起想认她做义女的事,说今日已在朝堂上提了,只是陛下还在斟酌。
沈倾音听了,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满腔感激,深深向袁将军行了一个大礼,说早已把他当作了自己的父亲,日后还望他多多照拂。
其实,嫁入东宫,她心里是没有底的。
她没有娘家的支撑,虽然顶着太子妃的头衔,可往后如何,谁也说不准。
时日久了,待萧承煜当真有了更大的权势,或是登基为帝,她在这深宫里便只能做一只金丝雀,轻轻松松便能被人取代。
到那时,她与萧承煜的姻缘走到何种地步便不好说了,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不过若有了袁家军做后盾,或许,一切便会不同。
袁将军也明白她的心思,对她百般安抚宽慰。
又说起她祖父坟墓被掘的事,袁将军道:“我总觉得此事颇为蹊跷。像是有人故意将坟墓挖开,引我们过去查看的。我的人在四周仔细搜寻过,没有半点线索。不过听人说,之前有个陌生人到过镇上,是从北边来的,说话也是北方口音。”
“但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是谁要掘你祖父的坟。四周的消息我都压下了,只是查了这么久,也没查出头绪。我怀疑,是不是京城里的人动的手,掘了坟,故意放出消息,引我们袁家出面。”
一旁的袁淮抱着手臂,冷哼一声:“还能是谁?自然是那个为了自己谋划一切的太子殿下。他没有母族可倚仗,在这京城里活得也艰难,想扳倒国舅爷,何其不易。手里得有兵,身后得有靠山。除了沈沐临他还能指望谁?”
“故意挖开空墓,不就是想把我们袁家引到这京城来吗?父亲若真做了倾音与沈梨的义父,整个袁家就成了太子妃和太子的后盾。这事从头到尾,恐怕都是太子安排的。”
沈倾音闻言愣住,还是头一回有人在她面前这般质疑萧承煜。
她不可置信地道:“袁淮哥哥,你怎么能这样说?萧承煜他不会做这种事。他即便想请你们相助,也会直言相求,绝不可能用这样的手段。我祖父坟墓的事,定然另有隐情,他也一直在追查。”
袁淮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被感情冲昏了头,以后有你受的。”
袁凌风也叹了口气,道:“倾音,叔父说句心里话,你且听着。往后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一定要小心谨慎,小心身边的每一个人。记住,是每一个人,知道吗?”
沈倾音没有作声。
她明白袁将军与袁淮的牵挂是真心的,可她绝不会怀疑萧承煜是那种人。即便哥哥的死,确实与他布的局有关,那也绝非他的本意。她信他的为人。
袁凌风见她心绪纷乱郁结难舒,知晓新婚燕尔,不宜再多说凉薄诛心之语,便转而温声宽慰:“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太子殿下品行端正有担当重情义,待你更是真心疼爱,必定不会负你。”
“认亲一事我会再寻契机极力促成。即便一时无法认你入袁家,我也会先将沈离认作义子,护他在京安稳立足无人欺辱。往后袁淮常驻京城,也能时时照拂你们一二。”
他又疑惑道:“只是我始终不解,太师为何执意反对我认你为义女?”
袁淮闻言冷笑一声:“还能为何,当然是为了他那嫡孙女。”
“嫡孙女?”沈倾音不解。
“就知道你还不知情。”袁淮道,“早前陛下曾有意赐婚,将太师嫡孙女王嫣然指婚给太子,太师早已应允,是萧承煜执意拒婚,此事才不了了之。”
“这王嫣然乃是京中顶尖贵女,家世显赫品貌双全饱读诗书,太师自幼便将她当作未来国母悉心栽培。”
“早前太师观望局势,见太子储位不稳前路难测,便迟迟不肯全力扶持。自萧承煜扳倒国舅坐稳东宫储位,太师便改了心思,一心想让孙女入主东宫登临后位。”
“纵然如今婚事作罢,可太师从未死心,始终心存期许。若是让你认了袁家做靠山,兵权在手势力庞大,他孙女往后便再无机会撼动你的位置,他自然要百般阻拦极力反对。”
沈倾音怔在原地,好半天没说话。
这事……萧承煜从没跟她提过。
袁淮瞧着她惊讶的模样,道:“看吧,没告诉你吧?我就知道他不会说。”
沈倾音缓了缓神,道:“他没说,是因为他觉得此事不必提,不值得告诉我。”
袁淮:“现下是作罢了,往后未必如此。太子娶妻,从来无关情爱,只系朝局权衡。纵使殿下一心待你只想独守一人,可满朝文武宗室权贵,绝不会容许太子一生一世一双人。”
“来日储位稳固朝堂安定,必然会有人轮番进谏,逼他广纳妃嫔充盈后宫。届时若是朝臣合力举荐帝王施压,他终究难以推脱。”
“若是他日王嫣然入宫为妃,以她的家世底蕴通透心性,在权贵圈层左右逢源、长袖善舞,想要撼动你的太子妃之位,轻而易举。到那时,你无娘家依托、无势力支撑,深宫浮沉,祸福难料,别说安稳度日,怕是连自保都难。”
袁淮这话直白刺耳,却字字属实,绝非危言耸听。
深宫朝堂,从来都是权势博弈、实力为尊。唯有手握底气、有靠山依托,方能站稳脚跟、安身立命。
沈倾音低下头,没有作声,可她的心,分明乱了。
袁凌风见她心绪低落,连忙温言安抚:“倾音莫要胡思乱想自寻烦恼。有叔父在一日,便会护你一日,绝不会让旁人欺负于你。”
沈倾音勉强压下心底纷乱,浅浅点头,强扯出一抹笑意,连忙转开话题,笑着要带二人游览东宫景致,又即刻吩咐宫人备膳待客。
——
萧承煜终日忙碌公务,傍晚时分抽身前往七王府,欲寻萧旭一问究竟,却被府中下人告知,七王爷远赴江南寻访名医,已然离京,不在府中。
他转而追问此前被萧旭囚禁的严家公子严溯的下落。
下人面面相觑,神色惶恐,支支吾吾不敢答话。
萧承煜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据实回话。”
下人吓得双腿一软,扑通跪地,颤声回禀:“回、回殿下,严溯……已经被王爷处决了。”
“处决了?”萧承煜不可置信,“为何杀他?”
下人回道:“王爷说……此人留着无用,罪无可赦,便直接处置了。”
萧承煜不禁皱眉,他万万未曾料到,萧旭竟会把他杀了。
严家满门早已获罪伏法彻底败落,严溯本就是天生痴傻,从前种种过错皆是被生母胁迫教唆,本就罪不至死,萧旭此番处置,未免太过决绝狠厉,就算处决也要先向他禀告。
他没再多问,转身离去,径直折返东宫。
抵达东宫之时,夜色已然深重,庭院灯火次第亮起。
萧承煜步入寝殿,未见沈倾音身影,问询宫人才知,她独自去了西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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