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倾音甚至没有转头看他,接过诗集,连翻都没有翻,展开之后便开始撕起来。
她每撕一下,萧旭便皱一下眉头;每撕一下,他的眸光便跟着一动。
萧旭万万没想到她会如此果决地把书给撕了。
他就这么看着她一下一下地撕,直到把整本书撕成了碎屑,然后扬手一撒,将那碎片尽数撒在他的脸上、头上。
纸屑随着秋风飘飘扬扬,落在湖面上,一片一片地散开,很快便被雨水和湖水浸透。
萧旭直挺挺地坐着,纹丝不动。碎片落在他的发上、眉眼上、肩头,还有他握着伞柄的手上。
好一会儿,周遭一片寂静,只听得到雨打湖面的啪啪声。
良久,他抬手扫了扫肩头的纸屑,苦笑一声,道:“有气能撒出来,这才对。憋在心里,会把自己憋坏。明天我再给你抄一本,你还接着撕。后天也给你抄一本,天天抄一本,天天撕,直到你把所有的气都撒出来为止。”
他虽说得平淡,但明显带着气。
沈倾音不理他,趴在栏杆上望着湖面继续发呆。
萧旭望着她那侧脸泛红的模样,心知她的情绪又上来了。沉默片刻,问道:“太后今日身子好了些,你要不要随我一同去看看她?”
一说太后,沈倾音立即抬起头来,没想到他竟然会让她去见太后。
萧旭望着她惊愕的神情,道:“太后素来很喜欢你,也从未因你的身份和你的家世而嫌弃过你。明日便是皇后册封大典,今日你我二人便以夫妻的身份,前去拜见拜见她老人家。”
果然,沈倾音一听便知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冷声道:“你是带我去看太后,还是故意去气她?萧旭,给自己积些德,以后也不至于死得太惨。”
“不是气她。”萧旭望着她气鼓鼓的模样,不以为意,“只是这么隆重的事情,需得她出面才行。至于以后如何死,我并不在意,反正都是死。”
他说着站起身来:“趁现在雨下得还不大,快去。”
沈倾音极厌恶他这副凡事都说得坦然、让人无从反驳的样子。
既然能见太后,她自然还是要去见一见。她强压着心中的那口气,起身便走。
萧旭见她走得急,忙跟上去,将伞撑在她身上。身后的小太监宫女也忙跟了上来,想替他打伞,却被他摆手制止了。
他只管撑着伞,与沈倾音并肩往前走着,宫人们远远地缀在后头。
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落在青石小径上,湿滑湿滑的。
深秋时节,落叶铺了一地,满地金黄,雨水浸着,踩上去吱吱呀呀地响。
沈倾音只顾往前走,萧旭也不作声,默默替她撑着伞。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走着,走着走着,沈倾音忽然停下脚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伞,自己撑着,疾步往前走去。
她把伞抢走之后,萧旭也不生气,只是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任由雨水淋着。
两个人就这样穿过一条幽静的小道,来到一处廊下。
沈倾音一踏进走廊,便转过身来,将手中的伞猛地朝萧旭掷去。
那伞面上都是雨水,泼了萧旭一身,伞骨打在他眉眼上,逼得他不得不顿了脚步。好在他闭眼闭得及时,并未伤到眼睛,只是眼皮被打得泛了红。
他抬手抚了抚眼皮,再抬眼,她已经走远了,那气呼呼的模样,跟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萧旭俯身将伞捡起,收拢起来,靠在一旁的廊柱上,复又抬步跟了上去。
他步子大,很快就赶上了她。
快到太后寝殿时,沈倾音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睨了他一眼,道:“你不必跟着了,我自个儿去见太后便是。”
萧旭:“这是你我二人的事,你一个人去见她,算怎么回事?”
沈倾音不禁冷笑:“那你告诉我,太后是你的谁?是你的母亲,还是你的祖母?你成婚立后,与她有什么干系?你是既杀害了她的亲生儿子,又把她的孙儿关了起来的人,你还有什么脸面,带着我去见她?”
她这番话,说得极难听,也极直接。
萧旭听了,却也不恼,只是抬手拭了一把面上的雨水,道:“可站在我的立场,这是非常解气的,也值得去炫耀。”
沈倾音听完这话,简直难以理解他的思维,冷哼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萧旭紧跟在她身后,边走边道:“当年我母亲年纪很小,被先帝出巡时看中,硬娶进了宫。那时她已有意中人,两人正打算成婚,却被皇帝横插一脚,硬生生拆散了。我母亲那时与先帝足足差了二十多岁,甚至比萧承煜的母亲还小一岁。”
“母亲就这样被困在了皇宫里,起初一直没有身孕,后来好不容易怀上,最后却是在那样战乱动荡的时候生下了我。我出生在那烽火连天的时局里,能活下来比登天还难。”
“我的舅父为了替我挣一条活路,倾尽全族之力,辅佐皇帝夺嫡成功,最后全族殒命。而那时候,皇后因为携兄长助皇帝夺得皇位,在后宫称霸一方。”
“彼时,萧承煜与他母亲的日子很不好过,我与我母亲的日子更不好过。我时常被罚跪,被毒打,好几次都差点被毒杀。”
说到这里,他不禁苦笑一声:“身在皇宫里,便是如此。可我身上流着皇家的血,我是先帝亲生的儿子,是正经的皇家血脉,我比任何人都有资格争这个皇位。我苦了这么多年,走到如今的位置,为何不能在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人面前,炫耀一番?”
他不疾不徐地说着,虽然语气平淡,但是能明显听出痛苦与不甘。
沈倾音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他。
此时两个人都没有打伞,雨水落下来,打在眼睫上,让人睁不开眼。
萧旭长得很高,与萧承煜无论身高体型都相差无几,沈倾音需得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眉眼。
她不禁道:“太后明知你是个不该留在这世上的皇子,还甘心让你安然活在这宫里,对你那般呵护信任,甚至用了你从江南带来的医师。可你却去害她。虽说你曾救过萧承煜,可我绝不信这么多年,他没有为你做过什么。”
她还在说着指责他的话,甚至没有在听了他的遭遇后有一丝动容。
萧旭看着她,雨水打得她睁不开眼,长长的眼睫不住地轻颤着,那张清丽的脸庞上满是水痕。她又气又恼的模样,在雨中看来,依旧是那样好看。
他动了动唇,最后什么也没说,抬手就要去替她拭去眼睫上的雨水,却被她一把打开了。
他收回手,沉声道:“果然,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些情情爱爱、人情世故。萧承煜也当真是挺有本事,放着王嫣然那样有才情、有背景的大家闺秀不娶,甚至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快最险的法子扳倒国舅爷,就为了迎娶你。也不知道他脑子里是不是进了水。”
沈倾音被他说得不禁苦笑道:“既然如此,那你又为何让我做你的皇后?你自己也在乡野间活了那么多年,你有什么资格来取笑我?你坐这皇位,你有底气吗?你肚子里有多少墨水?你又有多大的文采才干?你被皇帝精心培养过吗?你接触过那些治理国家朝政的大事吗?你无论在政务还是军事上,可曾被正统地、被满朝文武、被天下臣民真正地培养过?你有没有真正上过战场去平过叛乱?你可曾在逆境之中,被磨砺出一个帝王应有的才干和气度?”
沈倾音一连问了多个为什么,最后仍带着怒气道:“萧承煜他也在乡野中活了八年,可你们不一样。回京城的这五年,他都做了什么,皇帝又是如何培养他的,你难道不也看在眼里吗?你空有这一身皇家血脉,又有什么用?严家那样的门庭,你还敢重新调回来委以重任,你的本事,也不过是投机取巧、倚仗那些附庸攀附的贼子罢了!”
沈倾音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得激愤难抑,即便雨水哗哗地下着,也丝毫压不住她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
她这番话落下后,萧旭好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
雨水淋透了两个人的衣衫,水珠顺着下颌往下低落。
沈倾音望着他不言不语的模样,不知他是被自己的话戳中了心虚,还是终于意识到了他与萧承煜之间的差距。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便要往前走,结果刚走了几步,却被萧旭追上来,一把抓住了手腕。
她不禁一惊,立即用力去甩,却没有甩开。
萧旭攥得极紧,她越甩,他便抓得越牢。
沈倾音抬脚狠狠踹在他膝上,他却依旧纹丝不动。
她又低头在他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他仍旧不放。
沈倾音气得浑身发抖,抬手便要去打他的脸,却被他另一只手一把擒住了手掌,随后便紧紧攥着她,逼着她连连向后退去。
她慌乱地往后踉跄了几步,最后被他猛地按在了身后冰凉的宫墙上。
墙壁的凉意透过湿透的衣衫直透脊背,雨水不住地往身上浇灌,沈倾音浑身的衣衫都已湿透了,整个人被他牢牢禁锢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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