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考上中专也不容易,而且中专出来分配也不错,都是有铁饭碗的。他们这个专业的学生毕业出来进入商业系统下属各家商店、国营公司,先从出纳做起,熬上几年就能转做会计。
可宋明思打心底瞧不上中专,她不肯报到入学,打定主意要复读,准备来年再战高考。
来年?陈秀珠只能摇头。这两年录取率看着是高了,那是因为大专、中专都在扩招。大学本科的竞争,从来就没松过。再说他们家的条件,只会越来越差,她这样?
念头一闪而过,她很快收回思绪,这些终究与自己无关。
克莱蒙一行人回国之后,整整两个月什么消息都没有。上级部门几次过问合作进展,仇厂长每次都答非所问:
“最近日本松井集团过来考察。”
“米勒集团也派人到访厂里。”
松井与米勒虽比不上克莱蒙这种跨国巨无霸,却也是日化行业内鼎鼎有名的大企业。接连两家外资相继上门洽谈,上头对克莱蒙原本抱有的那股执念,也就慢慢淡了下去。
正当日化厂在跟米勒磋商的时候,克莱蒙最终敲定合作对象,选择和市里的国营化妆品厂合资,走的正是陈秀珠当初分析的第二条路径,落地兴建一座完整的化妆品生产工厂。协议条款繁多,其中明确写明,由何美玲出任这家合资厂的技术部经理。
陈秀珠真心为美玲高兴。这也算得上一桩皆大欢喜的结果。
最高兴的莫过于高田健一。克莱蒙入局之后主攻护肤品赛道,暂时不引入洗化产品,不会和高田日化形成正面市场厮杀。他也不必再整日悬着一颗心,担心对方出手挖走陈秀珠连同她一手带出来的一众徒弟。尤其是这些日子在大阪研发中心的黄杰,高田又起了要留他在日本的心思,只是小黄拒绝了。
这件事,高田健一居然还打电话给陈秀珠,说她拒绝了,也就算了。为什么小黄也拒绝了?陈秀珠发现高田健一现在真不把她当外人。
当然,这也可以理解,毕竟自己是能够把高田送上日本第一洗化公司宝座的人。
老弄堂里大家忙着另外一件喜事,林嬢嬢的儿子阿健要办婚事了。
十月十日吃过饭,王冬生已经去林嬢嬢家里帮忙。陈秀珠去屋内换衣服化妆,听见床上传来咿咿呀呀的动静,小囡囡醒了。她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换上那件后背缀着小翅膀的蓬蓬裙,小家伙头发已经有点长了,扎小揪揪还不够,夹上一朵小蝴蝶结。
“啊呀!你不要动呀!”陈秀珠拉开小家伙的手。
陈秀珠把她搂进怀里,轻声哄道:“我们先去找嗯奶,吃粥粥。”
要是先喂了奶,她待会儿便不肯好好吃辅食。
陈秀珠抱着孩子走出家门。
“哦呦,小花花起得老早的嘛!”阿珍阿姨看见她们,拍起双手,小囡囡身子一拱,就要朝她那边扑过去。
“今天这身打扮,快要比新娘子还要好看咯。”阿珍阿姨笑着说。
王家姆妈拿过来一件倒穿衣给囡囡套上,又端出一只小碗。“小花花,来吃粥粥。”
陈秀珠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楼里都叫囡囡“小花花”了。
阿珍阿姨伸手抱过孩子坐下,王家姆妈坐在对面,一勺一勺喂她吃菜肉粥。
弄堂口石板路上,一阵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一个身段窈窕的女人缓步从巷外走了进来,一身剪裁合身的旗袍,包裹着曲线,一头烫得蓬松的大波浪卷发,眉眼上描着浓重艳丽的妆容,和整条朴素的弄堂格格不入。
阿珍阿姨目光一扫,手上舀粥的勺子顿在半空,惊奇地低呼出声:“裘素心回来了?”
巧妹阿姨听见这一声,身子一挺,连忙快步冲到天井门口,探出头朝外张望,仔细辨认,回过头说:“真的是裘素心!”
今天是礼拜天,大家都在家休息,听见这声,全都跑出去看。
裘素心全然不在意周遭投过来的一道道目光,径直走到宋家门前,抬起手,“砰砰砰”重重敲在木门上。
门板震出沉闷的响声。
屋内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门闩响动,大门被拉开半扇。
宋明思探出头,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门外的人影,脸上骤然一变,拔高声调朝屋子里面大喊:“阿哥,阿嫂回来了。”
屋内楼梯传来脚步声。宋明哲一步步从楼上走下来。
这一年多的时光,早已磨平他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最开始裘素心一走,他还日日盼着,盼她在外站稳脚跟,就把自己和宋磊接走。
一封又一封的信寄出去,字里行间满是期盼。可裘素心回信寥寥无几,寥寥几封来信,大半张口都是要钱。
往后宋家祸事一桩接着一桩,家里接连出事,老母亲离世,孩子生病,自己走投无路甚至动过轻生的念头。
那些难熬的日夜里,他写出去的信石沉大海,裘素心半分音讯也无。几番磋磨下来,那点痴念早被现实碾得粉碎,他早就不指望这个女人了。
此刻,裘素心已经跨过门槛踏进宋家客堂间。
一身鲜亮旗袍,大波浪卷发,脸上浓艳的妆容,和这个破败压抑的家格格不入。
宋明哲站在楼梯口,目光看着他。
为了她,自己跟陈秀珠离婚,把好好的家折腾得分崩离析。
她一走了之,自己却承担了所有,自己被学校开除了,孩子傻了,他妈跳河了,熬得人不人鬼不鬼,险些把命交代在自家天井的香樟树下。所有苦难全是这个女人带来的。
过往那些温情,此刻回想起来,全是讽刺。
他脸色灰白,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裘素心,胸腔不住起伏,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宋明思站在门边,看看一身光鲜的裘素心,又看看形容憔悴的哥哥,客堂间的空气一下子僵住。
裘素心站在屋子中央,一身精致旗袍衬得身姿窈窕,妆容艳丽夺目,她抬眼看向楼梯口身形憔悴、面色灰白的宋明哲,声音一如以前那样温柔婉转:“明哲,我回来了。”
她语气带着缱绻:“磊磊还好吗?”
不提孩子还好,一提磊磊,宋明哲胸腔积压一年多的滔天恨意瞬间冲出胸口。
他眼睛翻涌着猩红的戾气,死死盯着眼前光鲜亮丽的女人:“你还知道回来?你还知道问孩子?裘素心,我们一家子,差点全都被你害死了!”
他一步步往下走,脚步沉重,手扶着扶手,努力控制着颤抖的身体:“你知道这一年多,我们一家是怎么过的吗?磊磊吃了老鼠药,差点没命,现在脑子跟正常人不一样了,你知不知道?我妈跳河死了,你知不知道?我差点也死了,你知不知道?”
这些话出口,他脑子全是他这些生也不能,死也不能的日子。
裘素心迎了上去,眼里泛起一层水雾,仰头看宋明哲:
“明哲,你别这么说,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们。我在外头的日子,比你想象的还要难。”
她垂眸,声音哽咽:“当初我二叔带我去美国,我天天盼着站稳脚跟就能立刻接你们父子团聚。刚开始两个月还好,后来婶婶看我不顺眼,就把我赶出来了。我在二叔商店里打工,婶婶也不让我做了,连工钱都没结完。我只能在外面找零工做,给人家当佣人,洗衣服、打扫卫生、带孩子……”
她抬起泛红的眼眶,看向宋明哲,语气越发柔弱无辜:“我给你写过信的。好几封。那时候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才开口问你要钱。你以为我想问你要钱吗?”
“我在国外吃了数不清的苦,心心念念的还是你们父子,不然我今天,根本不会千里迢迢赶回这个家。”
裘素心那番话说得楚楚可怜,门外的邻居们听得真真切切。
一个爷叔端着饭碗站在宋家门口,低声说了一句:“哦呦……在外头也不容易的呀,一个人跑那么远,被亲戚赶出来,还要给人家做佣人,也是作孽的。”
旁边有人接话:“是啊!听着是蛮苦的。一个女人跑那么远,想想也是可怜见的。她还能记得回来接他们父子俩,也算是有良心了。”
巧妹阿姨笑了一声:“良心?她倒是会讲,一句‘在外面吃苦’就想把以前的事都抹掉?她牵挂在哪里?宋磊已经戆掉多少辰光了?”
给小囡囡喂完粥的阿珍阿姨也出来看热闹,听见这话接了一句:“阿拉又不是戆度。你在美国给人洗碗、给人当佣人,再苦再难,听到儿子戆特了,汇个两三百美金过来给孩子看个病、添件衣裳,总归可以的吧?”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裘素心的旗袍:“这点钱,够你烫几趟头发,够你买几支唇膏、买一件旗袍了吧?”
巧妹阿姨冷笑了一声:“你婶婶都愿意让你二叔费尽心思把你弄出去了,还缺你一件衣裳一口饭啊?你在你叔叔店里干活的,又不是白吃白住。”
阿珍阿姨上下看了裘素心一眼:“就是说呀!你二叔能把你弄出去,说明在你二叔家,你婶婶还做不了全部的主。你婶婶要真能一手遮天,你连美国的门都摸不着。你到了美国之后,反倒是被赶出来了。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心里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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