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方明华猜的没错，周泽楷确实捂住了脸，甚至贴上去以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两侧脸颊的温度竟然比掌心还要高。


    ……啊。


    他呆呆地看了屏幕上的照片半晌，轻而慢地眨眼，抿着唇犹豫了片刻，最终带着略微的羞愧之情伸出手长按保存图片，再接着艰难打字。


    他其实有心想多夸两句小鸟，把比喻拟人夸张排比之类的那些语文课毕生所学全部都用上的那种。


    但是他卡顿了很久，然后发现自己的毕生所学其实相当贫瘠。


    在“裙子好可爱啊”、“蛋糕看起来很好吃”、“这是哪家餐厅啊”、“哇是在过生日吗”、“这个淡粉色美瞳的颜色真的好好看啊”等更加具体可操作的话题或者是赞美之中，周泽楷依然是竭尽全力最终也只能发出“好可爱”这样异常简略的朴实赞美。


    真是话到用时方恨少。可恶，可恶！


    周泽楷很有些担心小鸟会觉得他敷衍，有些着急地想再补上点什么内容，至少丰富一下他们聊天的这个界面。


    他在收藏的表情包中挑挑拣拣，有点犹豫要不要发小猫被爱心射中朝后倒地的那张，结果犹豫尚未得出结果，小鸟的回复却先弹出。


    【小鸟】：那需要我拍几张手势照片来证明吗？


    周泽楷觉得自己的脸又迅速变得更烫了一点。


    虽然确实很想要看到新鲜的小鸟，但是要小鸟证明的话不就等于他不信任她吗？


    可他当然相信小鸟啊。


    所以这种事情、绝对、不可以。


    建立起这一套完整的逻辑关系后，周泽楷回复得相当坚决：【不用！】


    已经开始对着折叠镜仔细研究如果待会儿需要现场拍照的话，到底是左边脸更上镜还是右边脸更好看的封翘：“……”


    白研究了半天！


    封翘有点不死心地挣扎了一下：【真的不要吗？】


    周泽楷的回复依然相当坚定决绝：【不要，相信小鸟。】


    封翘：“……”


    谢谢你，善良的小鹅。


    但是不是有点太善良了。


    而且好薄弱的反诈意识啊！竟然就这么异常轻易且坚定地相信了封翘发过去的那两张照片就是她本人！


    这么好骗的吗？


    好在她不是骗子，也不准备骗他的感情、掏他的腰子，不然周泽楷现在就已经完！蛋！了！


    封翘只好不甘心地用力合上折叠镜并为自己方才的不死心找补：【其实我照片还是p了一点点的哈哈哈哈！】


    对的，当然p了啊。


    不然最开始沉默没回消息的那十分钟里封翘在干什么呢，当然是和朋友两个人连线紧急对着那两张已经p过一次的照片重新修图啊。


    可是对此周泽楷依然只有朴实无华的无脑夸夸：【不p也还是很可爱啊[/企鹅捧脸]】


    表情包上的企鹅轻轻捧住胖脸，眼巴巴地看着她。


    ……封翘缓缓地闭上眼。


    好，够了，她今天心脏已经跳得有点超负荷了，请放过它吧。


    她胡乱发了一张毫无意义的表情包。


    【而且看起来很好吃。】周泽楷似乎终于努力靠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延续下去的话题。


    封翘把头重重磕在桌沿，几秒后猛地坚强抬起飞快打字。


    【哈哈哈你是说照片里那个蛋糕吗还是那家店啊？蛋糕是另外订的，难预约得要死，其实只有看起来好看，吃起来就超级一般！不过这家店倒是还可以，就在xx区那边，你要名字的话我发你！】


    【好呀。】


    【但是创新菜千万不要点，老板糟糕的艺术追求会疯狂地肘击你的舌头。】


    【嗯嗯。】


    【……】


    【……】


    封翘感觉自己发了足足几十条乱七八糟的东西，涉猎内容一直从“该死的网红店该死的创新菜欺骗我感情”涵盖到“我心目中好吃的咖喱鸡”，终于勉强使心跳平复了下来。


    好的，封翘，要冷静啊封翘。


    【粥粥】：嗯。


    【粥粥】：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吃吗？


    “……”


    ——白平复了。


    封翘捂住心口，再次安详地缓缓闭上了眼。


    嘤。


    终于上车的朋友还记得发消息来关怀封翘的进展：【怎么样？那个小粥被你迷晕了吗姐妹？】


    问得很好。


    封翘恍惚而诚恳地回复朋友：【不知道，但我要被迷晕了，救命，姐妹。】


    她真的有点顶不住了，来个人救救她吧。


    *


    晕头转向了整整一个周末，周一爬起来去上学的时候封翘都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这个周末接收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充实得她甚至感觉上次上学好像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封翘再次埋首进臭烘烘的《英语周报》和各种诡异的数学题里。


    “小鸟，小鸟你听说了吗？我们学校有个前好几届的学长出道了！”


    课间的时候前桌转过身来，慷慨且神秘地向她分享最新校园八卦。


    封翘闻声从立体几何计算题里抬起头，缓缓消化了下这句话，有些茫然地反问：“啊？什么出道？他也打比赛去了吗？”


    如果是前好几届的学长的话，现在就应该至少也是二十多岁了，这个年纪才刚刚出道的话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啊？大器晚成老当益壮吗？


    前桌瘪嘴：“……是出道当演员！什么打比赛！就是最近播了网剧的那个呀！”


    “哦哦哦哦！”封翘赶紧配合话题，“演员啊，那演员可以，演员的话就年轻了。播的哪个网剧？长什么样啊？”


    那就对了，她就说嘛——虽然这个年纪打电竞已经属于转瞬之间就会变成老家伙的程度，但是去演戏的话就还是个格外新鲜水灵小伙，行业和行业之间的差距就是这样宛若天堑。


    听她提问，前桌偷偷摸摸地把手机从书包里拿出来，手法娴熟地飞快调到相册给封翘看那个学长的网剧截图和营业照片，颇有种江东父老保存了霸王举鼎照片后并且四处分享的感觉。


    封翘眯着眼睛审判了一下。


    说实话，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五官对称，确实有点姿色，化个妆放在内娱目前堪忧的男明星市场中也算是中等微微偏上的档次了。


    但是没有小周长得好看。


    封翘在脑海中又细细回忆比对了一番。


    对，就是没有小周长得好看。


    更何况小周还比学长年轻水灵。


    前桌还在起劲地和她叽叽咕咕着些什么，说得眉飞色舞、笑意生动。


    高中生活的压力总是需要依靠一些这种东西才能够缓解，因此只要发现一个可供讨论分析的热闹，大家总是会表现得格外兴奋。封翘充分理解，却不是很听得进去。


    她在想，小周、小周。


    小周明年的夏休期就会出道，轮回战队会公布他的公式照，到时候她可能已经因为升入高三而提前开学了。


    那个时候，前桌也会转过头来，慷慨且神秘地向她分享八卦说——“封翘封翘你知道吗今年gpl有个颜值超级逆天的s市帅哥出道”吗？


    会的吧？那她到时候又应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封翘就这样乱七八糟地托腮想着，和朋友唧唧歪歪地抱怨每次看到粥粥的脸都会晕头转向听不清他到底在屏幕那边说了点什么。


    好在粥粥不爱讲话，一般都是语气词也不用每个字都听清……但是！真的！目眩神迷！感觉随时都会晕过去啊！


    她的抱怨搞得已经一边在嘉王朝公会中卧底得风生水起、一边在霸气雄图中迅速找到了崭新网恋对象的朋友每次都听着很着急。


    “什么意思？你们现在动不动就打视频吗？你给我说清楚。”


    “也没有动不动啦！就是有的时候，比较偶尔，可能因为一些契机，总之就是——”


    封翘觉得自己可能是被周泽楷传染了，现在说话措辞也变得艰难起来。


    “不要再狡辩了鸟。”朋友特别严肃地宣判：“这就是动不动。”


    封翘：“嘤。”


    *


    其实朋友并不是非常能够理解封翘这种在水面上漂来浮去、躁动不安，且尚未有个真切定论的少女心事。


    她很诚恳地问：“那你们现在算什么呢姐妹？你们是在网恋吗姐妹？”


    封翘仰头望天、深深吸气，最后深沉地讲一句废话：“不好说，这很复杂。”


    朋友：“滚。”


    她真的不明白了。能谈就谈，不能谈就赶紧散——搞一下网恋又不是结婚，居然需要如此审慎、如此纯情的踌躇与拉扯。


    至少朋友从来都没有体验过类似于这种悬在半空中要落不落的感觉。


    楼大小姐自从幼儿园小班强吻了同桌小男生脸蛋的那天开始，就再也没有超过半年的恋爱空窗期。


    虽然诡异地老是会吸引到一些人品或者其他方面不怎么过关的货色，但总之爱过恨过撕破脸过的前男友手拉手快要能够环绕她们学校一周，自然很难理解封翘这种纯情人类的心事。


    ——好吧，“手拉手绕学校一周”纯粹是封翘的夸张手法，其实她根本就没有记住楼大小姐从幼儿园初次春心萌动一直到现在究竟谈了多少个奇形怪状的男朋友。


    反正她和小周是绝对绝对绝对还没有到“网恋”这个高端层级的。封翘心底盘算，毕竟他们两个谁都没有主动提起来这件事，但应当也不至于只是“网友”这种简单的层级。


    于是她目光深邃地又憋了半天，最后试探着给出答案：“……那就，火花长达四百多天的关系特别好的游戏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