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火光冲起来的时候，黄蓉的脸色一下变了。


    岳州南门外，是流民营临时撤离的方向。虽然她提前安排了暗巷和地窖，可如果火油车真撞进来，浓烟一起，老人孩子根本扛不住。


    更麻烦的是蛇群。


    白驼山庄的蛇群。


    黄蓉握着打狗棒的手指一紧，指节发白。


    林知薇几乎同时按住她的手背。


    “蓉儿。”她声音很稳，“听我说。”


    黄蓉侧头。


    林知薇眼睛里没有慌，只有飞快转动的冷静。


    “北门这里不能乱。”林知薇说，“完颜洪烈就是想逼你分兵，让铁浮屠重新冲阵。”


    黄蓉咬牙：“南门有不少百姓。”


    “所以我去。”林知薇说。


    黄蓉立刻皱眉：“不行。”


    “你守北门，我去南门。”林知薇反手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压了压她掌心，“我们之前说过，互为犄角。你在这里稳住全城，我去灭火打蛇。”


    黄蓉盯着她。


    城下，欧阳锋站在铁浮屠阵前，蛇杖斜斜点地，像一条毒蛇盯着猎物。


    远处南门又传来一声爆响，黑烟更浓。


    黄蓉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林知薇说得对。


    可知道归知道，不代表她愿意。


    “你一个人去？”黄蓉声音压得很低。


    林知薇笑了一下：“我又不傻。谢掌门带三十名天山弟子跟我走，鲁长老留在你这里。再说——”


    她凑近一点，声音轻得只让黄蓉听见。


    “我还没收今晚的利息，怎么舍得出事？”


    黄蓉本来心口绷得像弦，被她这句硬生生撩得漏了一拍。


    这女人，都什么时候了，还能说这种话！


    偏偏她听完，心里竟然真稳了一点。


    黄蓉抬手抓住林知薇衣领，把她往自己面前一拉。


    两人鼻尖几乎碰到。


    城楼上鲁有脚和一众丐帮弟子齐刷刷转头。


    又来了。


    但这次没人敢偷笑。


    黄蓉盯着林知薇，一字一句：“利息可以再翻倍。”


    林知薇眼睛微微一亮。


    黄蓉继续说：“但你要是敢受重伤，我就把账撕了。”


    林知薇：“……”


    这威胁太狠了。


    比欧阳锋还狠。


    林知薇立刻点头：“遵命，帮主大人。”


    黄蓉松开她，转身扬起打狗棒，声音清亮地传遍城楼。


    “北门所有人听令！疑兵阵不停，滚木继续，弓弩压住铁浮屠前阵！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离位！”


    “是！”


    林知薇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又忽然回头。


    黄蓉皱眉：“又怎么了？”


    林知薇把手腕上那条红色马缨抬起来晃了晃：“军功章我戴着呢。”


    黄蓉耳尖微红，凶巴巴地说：“滚。”


    林知薇笑了，脚尖一点，飞掠下城。


    谢未央已经等在侧门，白衣染尘，剑却干净。


    她看了林知薇一眼：“还能跑吗？”


    林知薇活动了一下手腕：“能。就是有点饿。”


    谢未央面无表情：“打完再吃。”


    林知薇叹气：“你们天山派是不是都不讲人性？”


    谢未央转身：“你可以留下。”


    林知薇立刻跟上：“那不行。蓉儿还等我回去收利息呢。”


    谢未央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她说：“战场上说这个，你不嫌分心？”


    林知薇认真想了想：“不嫌。甜言蜜语能提高肾上腺素。”


    谢未央：“……”


    她终于忍不住看了林知薇一眼。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没救了。


    南门外已经乱成一片。


    三辆火油车被金兵推到城门前，车上绑满陶罐，罐口插着浸油布条。白驼山庄的蛇奴站在火油车后方，吹着尖细的骨哨，数不清的毒蛇从草丛、沟渠、车底钻出来，像一片贴地涌动的黑潮。


    守南门的丐帮弟子脸色发白。


    火油还能泼水。


    蛇怎么办？


    偏偏城门内侧不远，就是通往义诊棚暗道的巷口。


    一旦蛇群钻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林知薇赶到的时候，第一辆火油车已经被点燃。


    火光“轰”地窜起。


    推车的金兵狞笑着往前冲。


    林知薇扫了一眼地形，立刻喊：“别射车！射向车轮！”


    旁边弓手一愣。


    林知薇提高声音：“车翻了火油才会往他们自己那边流！射车轮！”


    谢未央没有废话。


    她抬手一剑。


    剑气贴地而过，精准斩断第一辆火油车左侧车轴。


    火油车猛地歪斜，整车陶罐向侧面砸下。火油泼了一地，火舌顺着地面窜出去，反而逼得后方金兵狼狈后退。


    林知薇一拍手：“漂亮！”


    谢未央冷冷说：“看蛇。”


    蛇群已经逼近。


    白驼山庄的蛇奴显然吃过亏，这回没有把蛇群集中成一股，而是分成数十道细流，从不同方向往城门缝和墙根钻。


    鲁有脚不在，守门弟子经验不足，眼看就要挡不住。


    林知薇蹲下，抓起一把地上的灰闻了闻，又看向城门旁堆着的药材袋。


    洛阳老妇人提前转移时，把一批雄黄、艾草、干姜、石灰留在了南门。


    她眼睛亮了。


    “婆婆真是我的亲婆婆。”


    谢未央：“说办法。”


    林知薇指向药材袋：“雄黄、艾草、石灰，全部撒到沟里。干姜和辣椒粉混在一起，点烟。别往蛇身上打，往蛇奴脸上吹。”


    天山弟子立刻行动。


    城墙上风向正好往外。


    一股呛人的药烟被扇出城门，贴着地皮朝蛇奴卷去。


    蛇群明显乱了。


    毒蛇怕雄黄和刺激气味，本能地往后缩。蛇奴拼命吹哨，却被辣椒烟呛得眼泪直流，哨声断断续续。


    林知薇趁机一挥手：“泼滑灰！”


    一桶桶混着石灰的泥水从城墙上泼下去。


    蛇群被泥灰黏住，速度大减。


    守门弟子精神大振，竹竿、长钩齐上，把靠近城门的毒蛇一批批挑进火沟。


    南门压力瞬间减轻。


    谢未央看着林知薇：“你确实很会用奇怪东西打仗。”


    林知薇谦虚：“主要是敌人品种比较丰富，逼得我知识面变广。”


    谢未央：“……”


    她发现自己最近沉默次数越来越多。


    但就在这时，城外骨哨声忽然一变。


    原本混乱的蛇群猛地停住。


    后方白驼山庄弟子让开一条路。


    一条通体灰白、头顶有肉冠的巨蛇缓缓游出，足有碗口粗，蛇身压过泥地，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林知薇脸色一沉。


    “蛇王？”


    谢未央拔剑。


    可巨蛇没有冲向城门，而是猛地昂头，发出一种低沉嘶声。那些被雄黄逼退的毒蛇竟然重新聚拢起来，像被强行压住了恐惧。


    林知薇皱眉：“它在压制蛇群本能。”


    谢未央道：“杀了它。”


    “你能过去吗？”


    “能。”谢未央说，“但欧阳锋也在留意。”


    林知薇抬头。


    果然，北门方向一道阴冷的气机遥遥压来。


    欧阳锋虽然人在北门，却一直盯着南门变化。谢未央若全力出剑，他必定隔空牵制，甚至趁机攻北门。


    完颜洪烈这一招，够毒。


    北门用欧阳锋压黄蓉。


    南门用蛇王拖住林知薇。


    两边都不能轻举妄动。


    林知薇咬了咬牙，手指在袖中小本本上飞快划了几下。


    “给我一张弓。”


    一名丐帮弟子立刻递来长弓。


    谢未央看她：“你要射蛇王？”


    “不是。”林知薇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枚细小银丸，绑在箭头后方，“射它旁边。”


    谢未央：“为什么？”


    林知薇拉弓，眯眼瞄准：“因为我箭术一般。”


    谢未央：“……”


    你说得如此诚实，我竟然没法反驳。


    箭矢破空而出。


    果然没射中蛇王。


    偏了三尺。


    但箭头扎进蛇王旁边的湿泥里，银丸被撞碎，一股极浓的腥臭味瞬间炸开。


    巨蛇猛地一僵。


    蛇群也乱了。


    谢未央立刻明白：“驱蛇药？”


    “不是。”林知薇说，“蛇母胆汁混上雄黄粉。上次醉仙楼蛇母死后，我顺手存了一点。”


    谢未央沉默一息。


    “你连这个都存？”


    林知薇理直气壮：“科研材料，不能浪费。”


    蛇王显然被蛇母气味刺激到，嘶声大乱，原本受它控制的蛇群立刻四散。


    谢未央抓住机会，身影如雪线掠出。


    剑光一闪。


    巨蛇头顶肉冠被削落，蛇身狂甩，骨哨声彻底乱成一片。


    南门弟子爆发出欢呼。


    “蛇退了！”


    “蛇群退了！”


    林知薇刚松一口气，北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不是鼓，不是号。


    是掌力撞上城墙外护木的声音。


    林知薇心头一跳。


    “欧阳锋动手了。”


    北门。


    欧阳锋终于出手。


    他一步步走向岳州北门，蛇杖在地上点出一道道裂痕。铁浮屠后队重新列阵，像一堵黑墙压上来。


    黄蓉站在城楼上，打狗棒横在身前，眼神冷得惊人。


    鲁有脚急道：“帮主，林夫人还在南门，谢掌门也不在！”


    黄蓉没有退。


    她知道欧阳锋就是在等这个时候。


    他要趁林知薇和谢未央被南门拖住，正面破城。


    欧阳锋抬头看她，冷笑：“小丫头，你爹不在，洪七公也废了，凭你一个人，拦得住我？”


    黄蓉握紧打狗棒，红衣在风里猎猎翻飞。


    她笑了。


    “拦不拦得住，试试不就知道了？”


    欧阳锋眼神一沉。


    下一瞬，他猛地俯身。


    蛤蟆功。


    地面像被重锤砸中，尘土炸起。欧阳锋整个人贴地弹出，速度快得肉眼几乎看不清。


    城墙上的弓弩齐发，却被他蛇杖一扫，全数震飞。


    黄蓉脚尖一点，从城楼上跃下。


    “帮主！”


    鲁有脚大惊。


    黄蓉人在半空，打狗棒法已经展开。棒影灵动如游龙，不跟欧阳锋硬碰，只缠、绊、挑、引，专门破他蛇杖的节奏。


    她如今内力早非从前，又有逆序九阴和潮汐双修诀筑底，短时间内竟真把欧阳锋拖住了。


    可欧阳锋毕竟是欧阳锋。


    十招之后，他忽然冷笑一声，蛇杖虚晃，左掌猛地推出。


    黄蓉瞳孔一缩。


    这一掌太重了。


    她能躲。


    但她身后就是北门。


    她一躲，掌力会直接轰上城门。


    城门后，是刚撤进去的百姓。


    黄蓉咬牙，双手握棒，只能硬接！


    “轰！”


    她整个人被震退数步，唇边溢出一点血色。


    欧阳锋森然一笑：“不躲？好，那我看你能接几掌。”


    他说着，再次蓄力。


    黄蓉站稳，抬手擦掉唇角血迹，眼神却更亮。


    她把打狗棒往地上一杵。


    “我能接到我夫人回来。”


    欧阳锋冷笑：“她回不来。”


    黄蓉抬眼，笑得锋利：“你放屁。”


    城墙上一片死寂。


    鲁有脚眼眶都红了。


    就在欧阳锋第二掌将出之时——


    城墙后方，忽然传来一个洪亮得震得瓦片都颤的声音。


    “谁说她只有一个人？”


    所有人猛地回头。


    一个老叫花子站在城墙内侧的屋脊上，衣衫破旧，腰间挂着酒葫芦，手里拿着一根新削的青竹棒。


    竹棒还有新鲜的青皮，尾端粗糙，显然是路上随手削的。


    可他站在那里，整个人的气势像一座山。


    黄蓉眼睛瞬间亮了。


    “师父！”


    鲁有脚激动得声音都劈了：“老帮主！”


    洪七公哈哈大笑，脚下一点，从屋脊上飞掠而下。


    他人在半空，竹棒往肩上一扛，声音响彻整个北门。


    “叫花子打狗，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