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061 “你中有我
步伐沉稳而有力, 一步、一步,似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还有水滴声落在地板上的声音间杂其中,听得出对方还是方才在温泉中的穿着, 并未换上干燥的中衣。
面前屏风上渐渐显映出对方颀长的身影。
明容想起方才在池中的场景, 捏着手中的男子中衣下意识往后退。
直至脊背都贴在身后墙壁上, 她才颤颤开口回应:“不, 不用了, 我自己会穿,不必劳烦您。”
卫观澜停在她的几步之遥。
进退维谷。
明容深吸一口气,擦干自己身上的水珠, 换上了卫观澜的中衣。
方才拿在手中还不觉有多宽大,直至将对方的中衣穿在身上, 明容才意识到,仅仅是对方的上衣,便已经到了她膝盖的位置,中裤更是要将裤腿朝上卷好几道, 才勉强穿上。
换好中衣,绕过屏风后, 她才看见,对方已然换上了崭新的中衣, 发丝垂落几缕, 斜斜靠在一边的梁柱上,姿态散漫, 与人前正襟危坐简直两模两样。
卫观澜看见女娘颇是拘谨地站在他面前,分明穿着他的中衣,却双手环臂,遮住点火樱桃。
他轻笑一声, 缓步朝明容走去,顺手将人打横抱起。
明容不由得惊呼一声,“放我下来!”怕掉下去,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颈。
卫观澜不依她,状似无意地在她周身扫过一圈,“是我失察,没有提前准备,委屈容娘先穿我的中衣将就一晚,只是这衣裳于你而言,实在不大合身,若是摔倒可如何是好?我抱你过去便是。”
明容被抱着从一片狼藉的汤池边离开,穿过一道暗门,到了一处寝室。
寝室中陈设典雅,盆栽茶炉,皆具君子情调。
一直到了榻边,卫观澜才肯放开她。
明容立即拢好衣裳,见对方坐在榻边,朝床榻里侧缩去,“你不出去么?”
卫观澜动作一顿,笑睨着她,“这里是我的寝室,容娘要我去哪里?”
“那我换个别的屋子住。”明容说着就要下榻。
却被卫观澜顺手揽入怀中,“为何要走?”
明容有意躲避他的触碰,“这不合适。”
卫观澜轻轻捏着她的手指,迫她转头过来看着自己,“哪里不合适?我在容娘之前都没有别的女子,容娘身上还穿着我的中衣,如今却要翻脸不认人了?”
明容闻之一阵愕然,这话说的像是她是那风俗本子中的负心人一般。
“又不是我要穿的。”
卫观澜贴着她的脸,问:“那容娘想穿谁的?”
明容微微蹙眉,“中衣这样的东西,自然是要穿我自己的。”
卫观澜于她耳边低笑一声,胸膛微微震动,“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你我之间,就该这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明容唇瓣一张一翕,再次意识到自己根本就说不过对方,遂偏过头去不再理睬他。
他每次都这般能诡辩。
门外突然传来方俞略带尴尬的声音:“陛下,五郎白日在城外跑马,忘了时辰,如今已然到了宵禁,外面起了雨,要来别院暂住。”
昔日卫观澜不曾登基时,卫家一众弟妹,也就生性洒脱的五郎和他交集甚密,能和他开两句玩笑,而卫观澜因为这个弟弟比较聪敏,对他也多有提拔。
五郎雨夜来别院的事情毫无征兆,而方俞也不能完全将人拒之门外,又顾念着卫观澜毕竟不是一个人来别院,一时拿不准主意,只好硬着头皮来请示卫观澜。
所幸他没有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声音。
卫观澜本来心情正好,听见这句,不由得眉头紧锁,“给他找个房间就是。”
此刻,他当然没有心情见五郎。
方俞得了吩咐,立即领命退下。
卫观澜看着明容抿唇不语,有意问道:“如此,容娘可还要出去换个寝屋?”
这人就是算准了她不想在外人面前露面。
明容答非所问:“我累了,放手。”
卫观澜任由她缩到床榻里侧,又翻身侧躺在她身边,单手支头望着她。
看着女娘身上穿着自己的中衣,他不免想,她从前可有这般穿过萧韫的衣裳?
想来应当是没有的,不然方才她也不会那么手足无措。
可即便是穿过又怎样?
从现在到往后几十年,明容身上只能、也只会有他的气息与痕迹。
总有一天,她会看到,他才是与她最合适的。
明容被今日之事弄得堪称头昏脑胀,她猜不透卫观澜的心思。
他今日说的种种、做的种种,像极了情人间的低喃,所有的欲望都呼之欲出。
她无法反抗,也不能接受。
许是对方今日良心未泯,除了索吻,并未做出其它过分的事情,但自己这样一味忍让下去,以对方的性子,总有一天,他会做到那一步。
而今日这些话,大约也只是对方为了哄她,随口一说,当不得真。
若对方不是她如今名义上的长兄,若他们之间没有曾经那样不堪的过往,为了图谋安稳,她会选择妥协么?
她不清楚。
心绪混乱之中,她连自己怎样睡过去的都不记得。
卫观澜并不知她闭着眼想了些什么,只见女娘乖顺地躺在他身边,同衾共枕,像极了寻常夫妻,便觉得莫名满足。
天将明未明时,他吩咐人带了女子的衣裳进来,暂时离开,要交代方俞一些事情。
才要回去,却被卫五郎叫住。
“皇兄!”卫五郎笑着朝他走过来。
卫观澜敛眉望了眼屋内,担心吵到明容,往旁边走了几步,问他:“什么事?”
卫五郎瞥了眼屋内,挤眉弄眼道:“我起得早,那会儿见到皇兄让婢女往屋子里送了女子的衣裳,可是昨夜有喜事?”
他不由得感叹,“皇兄没登基之前,一直不近女色,院子里连个通房都没有,从前建康城中那么多高门贵女,也没有一个人能入得了皇兄你的眼,不想,最先承宠的竟然是这温泉别院中的一个小婢女,也不知是何等绝色。”
卫观澜否认道:“你看错了,屋子里没有别人。”
卫五郎将信将疑地朝屋子的方向觑了眼,“那皇兄不是素来政务繁忙么,怎么突然有心思来这温泉别院,我记得这别院自当年别人送给你,你过来的次数都没我来的次数多。”
卫观澜随口敷衍:“消遣而已。”
他虽然不信,但想着皇兄应当也是不想将此事传扬出去,毕竟他如今尚未立后,先宠幸婢女的事情传出去,到底不大好听。
然他实在难以按捺住八卦的心思,又换了个口径问:“那皇兄打算何时立后?满建康的待嫁高门贵女,总不能真没有一个你看得过眼的吧?”
明容被低声交谈声吵醒,缓缓睁开双眼,只见卫观澜已不在身边,榻边小案上放着一只托盘,里面整整齐齐盛着女子的衣裳。
她本无意去听门外的人在说些什么,左右,也与她没有关系。
刚要穿衣裳,就听见门外传来卫观澜的声音:“胭脂俗粉,再说吧。”
明容立时怔在原处。
她想起自己方才半梦半醒之间,隐约听到卫观澜说“消遣而已”,联结刚刚这句,意思再明确不过。
她果然没想错。
也好在,她本就没有往卫观澜身上抱有过多的期待,好在她昨夜没有多动摇。
这样有悖君子之德的事情,对他而言,是消遣一件,如同衣裳上沾了灰尘一样的小事,于她而言,便如山崩地裂。
困意顿时消散,她看着自己身上的男子中衣,只想与卫观澜划清界限。
于是带着托盘中的衣裳,到屏风后面,迅速换好衣裳,出来时,卫观澜正好从外面推门而入。
“这么早就醒了?马车已经备好了,本还想让你多睡一阵子再回宫。”卫观澜见她已经穿戴整齐,有片刻的意外。
明容没应答他这句,在寝室中也没有找到镜子,只在温泉汤池边找到了自己昨日出来时带着的簪子,随手绾了个发髻。
卫观澜察觉到明容情绪不对,行至她身边,见她眼眶通红,心中隐隐有所不安,“怎么了?”
明容别开眼,“没什么,”顿了顿,又道:“我要见青芜。”
卫观澜深深望了她一眼,顺着她的意思,暂时离开,让人将青芜唤了进来。
明容同青芜长话短说,让她待会儿去割一些新鲜的苜蓿,去马棚喂牵引马车的马匹,昨夜下了雨,马吃了潮湿的苜蓿会腹泻,只要在回宫的路上,马匹出现意外,她就还有机会,逃离卫观澜的掌控。
青芜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同青芜交代完,卫观澜又重新进来了,他手中端着托盘,是一些简单的清粥小菜。
“我平日不怎么来别院,食材也不齐备,先随便垫一垫,等回宫再让尚食局准备你喜欢的。”
明容本来并无胃口,但想着自己待会儿要计划逃跑,还是多吃一些维持体力比较好,便未曾拒绝对方。
卫观澜却忽然拿出一只锦盒,里面躺着一只金镶玉的镯子,他捉过明容的手,替她套在手腕上。
明容看着那只镯子,要摘下来,“我尚在韫郎的丧期内,不可穿戴这种繁复的首饰。”
卫观澜拦着不让她摘下来,“是家里只传长媳的镯子,容娘,不要拒绝,好么?”
明容想起他方才在门外和卫五郎的话,压根不信他这一番措辞,但为了避免与对方起冲突,也就没再拒绝。
用完早膳离开时,青芜用眼神示意她一切已经完成。
明容面上不动声色。
可从别院到建康城一个时辰的路程,都遥遥可以望见建康城了,马匹还是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明容心中焦急,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身后却冷不丁传来一句:“容娘在看什么?”
“在想,为何马匹还没有腹泻,对否?”
明容慌张转头,只见对方眸色深深。
她按下自己的情绪,装作听不懂他的意思,“皇兄在说什么,我为何会想马匹为何要腹泻?”
卫观澜轻轻牵动唇瓣,一点点靠近她,抬手抚上她的唇瓣,“容娘,你真是一点也不会撒谎。”
明容垂下眼睛,“我并没有撒谎。”
“是么?”卫观澜轻叹一声,“那怎么素来细心的容娘,到这个时候,还没有发现身上有何异常?”
明容心底一沉,忽然察觉到什么,掀开自己的衣袖,却见那会儿卫观澜哄骗自己戴上的镯子上竟然有一道暗扣。
暗扣上链接着一道细细的链条,她尝试晃动手臂,才发现另一端在卫观澜手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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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062 “就这么
明容下意识就要将手上的镯子取下来, 但无论她如何做,镯子永远都只能卡在腕骨下方一寸有余的位置,连虎口的位置都滑不到。
这不对, 分明卫观澜在别院那会儿要给她戴上去的时候非常轻松, 根本没有多费力气, 那个镯子她看的时候, 圈口也没有这么小。
“容娘, 别再白费力气了,”卫观澜说着轻轻捉过她的手,将那只镯子恢复到原位置, 细细抚摸过她手腕上被镯子勒出来的红痕,“伤在你身, 痛在我心。”
末了,甚至主动凑上去在那道浅浅的红痕上吻了一下。
温热的唇瓣贴在手背上,明容顿时就要将自己的手从对方手中抽出来。
卫观澜望了她一眼,放开了她的手, “是不是想问,为何这镯子这般难取下来?”
明容抿唇不语。
卫观澜耐心解释:“这镯子上原本是没有这块镶嵌上去的和田玉的, 是我让宫中尚宝局的工匠改了,改成了机关活口的, 可以调节圈口大小。”
闻言, 明容抬手去抚摸那只镯子,想找到对方所说的机关在何处。
卫观澜见她的确找到了那处活扣, 却找不到要如何解开,轻笑一声,“当然,这活扣一旦捏上, 就只有我才能解开。”
“你!”明容转头怒视着他,当她看到那道蜿蜒在车底的锁链,晃动手腕,看到了锁链另一端竟然锁在他腰间革带上的金带钩上。
早上在别院用膳时,她留意到卫观澜的带钩由玉的换成了金的,当时心中少有疑惑,他从来只佩玉,大约是觉得金器俗气,但当时她满脑子都是想着过会儿该如何逃跑,跑了后又该走哪条路,水路还是陆路,以及怎样才可以避开对方的搜索和追捕,看见他换了金带钩,也只当他是换了品味,并未多想。
如今再细细想来,才知他早已做好准备。
也是难为他想了这样的办法。带钩系在腰间革带上,在他清醒的时候,她根本无法接近取下来,而就寝的时候,带钩又会与革带放在一起,她也没有办法接近。
卫观澜见她一脸了悟的神情,“想起来了?”
这就是要时时刻刻将她锁在身边!
明容盯着那根长长的链条,也后知后觉,这东西是什么时候被扣在她手腕上的镯子上的。
若是她没有记错,应当是从别院离开要上马车的时候,卫观澜握着她的手腕,要扶她上马车时,忽然将手探入她的袖中,捏她手腕时扣上的。
她当时觉得反常,也不满于对方在一众婢女和禁卫面前与她举止如此亲昵,然当时为了稳住对方,她也就没多计较,上车后更是一门心思都在马匹何时腹泻出问题上,根本没有留意到自己手腕上多了东西。
链条很细,环扣之间的连接也甚是密集,并不沉重。
明容想着金子的延展性极好,欲从链条上动手。
但拽了好几下,链条依旧纹丝不动。
卫观澜在她身边轻叹一声,“容娘,我既然做了这样的准备,就不会有任何闪失。这链子是镀金的,里面是用灌钢法打造的精钢,即便是用最锋利的天子剑,也无法砍断,何况只是徒手?”
手镯取不下来、带钩无法接近、锁链也砍不断,哪一环都没有疏漏与破绽。
明容心中愤懑,用力晃着扯动锁链,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她这一晃动,卫观澜腰间革带上的金带钩也跟着晃动两下。
卫观澜抬手抚了下自己腰间革带,笑问:“就这么想将我的腰带扯下来?”他说着凑近明容,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虽则这是在马车上,但若是容娘实在想要,我很乐意满足你。”
听见他如此曲解自己的意思,明容羞愤不已,“无耻之尤!”
“无耻么?”卫观澜说着将人抱到自己膝盖上,让人坐在他怀里,“我将一切都毫无保留地说与容娘了,与容娘坦诚相见,却只能得到容娘这么一声嗔骂么?”
明容挣扎着要下来,却被人死死锢着腰肢,“到底是坦诚相见还是存心戏弄我,你心里清楚!”
卫观澜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耳廓,语调温柔,“容娘,你知道我为何要到了将上马车的时候才将这链子系在你手腕上么?”
明容冷声道:“自然是因为你本来就是无比虚伪的道貌岸然之辈。”
“不,当然不是这样,”卫观澜将她纤细的手指扣进自己的指缝中,“容娘,你自己没有发现么?你今日早上温顺没脾气得过分,几乎是我说什么你做什么,虽则我的确希望你这样做,但我希望你是真心的,而不是为了逃离我,有意装出这么一副温柔小意的模样来骗我。”
“起初我也想说服自己,经历了昨晚一遭,你是想通了,愿意接纳我了,所以并没有在给你戴镯子的时候就将锁链子扣上。但是很可惜,是我想多了,你还是像之前在宫中那般,假意低头,实则不过是想骗我放松警惕,又在回宫的马匹的草料里掺了湿润的经了雨水的苜蓿,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明容躲开他吻自己脖颈的动作,矢口否认,“我没有,什么给马的草料里加东西,我不知道,我自幼长在深闺,连骑马都没有人教过我,我怎么知道马匹吃了什么会腹泻。”
他让明容的双膝分至他双膝的外侧,“嗯,的确是这么个道理,所以我选择相信你,容娘。”
明容要坐回去,却被人阻拦着。
温热气息轻轻拍在她的颈侧,“你看,纵使你这样骗我,但我还是愿意相信你,这天下哪里还有第二个能在我面前屡次三番说谎还能全身而退的人?你说呢?容娘?”
明容不知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并没有吭声。
“我知道容娘当然不会有这样的坏心思,所以一切都很是分明,都是那个婢女,故意鼓动容娘这样做,对不对?我从来明察秋毫,当然不会错怪容娘你。”卫观澜说完吻了下她的耳垂。
明容立即转过头去,问:“你把青芜怎样了?”
卫观澜望着她,“这么着急做什么?这大胆的婢女,竟然敢挑拨容娘与我之间的关系,当然应该好好惩治,杀鸡儆猴,后面再有这样心思的人,也该掂量掂量清楚轻重,是不是?”
明容用力将自己的手从对方手中抽出来,拨开车帘,朝车外张望一眼,果然没有看到青芜。
分明那会儿从别院离开时,她上马车前还见过青芜,不知何时,青芜竟然被卫观澜的人带走了。
卫观澜看见她慌张的神情,脸色渐渐沉下来。
为什么她总是有这么多在乎的人?
而这么多在乎的人当中,竟然没有一个是他?
明容心中忐忑不已,事已至此,她不会不明白卫观澜的意思,她转过头去,放软语气,“不关青芜的事,你说的不错,是我早上起来,在窗外看到了经水的苜蓿,是我吩咐青芜这么去做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按照我说的去做,是,是我骗了你,不要错杀,好不好……”
她承认了,卫观澜或许暂时不会对她做什么,但她若是不承认,对方肯定会将帽子扣在青芜头上,青芜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她怎能忍心看着青芜因她受难?
卫观澜看见她捉着他的衣袖,眼神中尽是恳求,承认了他说的一切,但他的心情并没有因为她这席话而好转。
忽然想起,当时青芜被庾氏身边的人冤枉偷盗,从前素来不甘在他面前高声一句的明容,竟然破天荒地求到了他跟前,还因为给青芜上药被庾氏身边的女使连坐,他为了针对庾氏随手替她摆平此事后,她竟还在风雪交加的门外等候他许久。
彼时夜风吹雪,满地清白,雪絮纷纷落在她柔软的发丝上、纤长的睫毛上、单薄的肩头,双颊与鼻尖均被冻得通红,就为了同他道那一声无关紧要的谢。
他当时对此并不以为意,甚至有些嗤之以鼻,认为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单纯到堪称愚蠢的人,竟然会相信主仆之间有情意,亲生父子母子之间,都未尝见得有情,何况只是主仆?也并没有将她那一声道谢放在心上。
而今她本来千般万般不愿意低头,不愿意承认,只因他随口提了句青芜,甚至他还没有将那个婢女怎么样,她就如此着急。
昨夕今夕之事交替浮上心头,他心中却一阵酸痛并着闷胀。
她可以为了一个婢女赌上性命、放下倔强,却唯独不愿听自己发自肺腑的言辞。
若他当时知晓自己后来会沉沦至此,一定不会对明容不屑一顾。
明容望着卫观澜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不知他到底将青芜怎样了,于是轻轻拽动他的袖子,“我方才的话没有一个字是假的,放过……”
卫观澜望着那双水光盈盈的眼眸,对着那张檀口吻了下去。
好似这样就足以弥补他从前的自以为是,填补他心中因她如此在意别人而产生的空虚。
她起先好似挣扎了两下,但很快就在他怀中安分了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松开明容。
然而她连气都没顾上喘,就断断续续地问他:“能,能放过青芜了么?”
按照她原本的气性,此刻她应该瞪他、叱骂他、推搡他,但是都没有,一切的温顺都只是为了那个婢女。
明容拿不准他的意思,忍下所有的不甘,仰头望着他,“是,还不满意么?”
得不到对方的回答,她孤注一掷,要主动凑上去吻对方。
卫观澜瞳孔骤然一缩,抬手将人按在他怀中,没让她带着讨好意味地来吻自己。
她将她自己当作什么了?
马车缓缓停下,方俞在外面道:“陛下,到止车门了。”
卫观澜反复平复气息,“回宫再说。”
下了马车换上轿辇后,明容才知晓卫观澜为何要将链子打造的那么细,镯子上的锁链垂下来又与他腰间的带钩相连,一尺之外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而又有谁敢靠近他一尺之内?
从止车门到永安殿,一路上,卫观澜都沉着脸没有说话。
明容心神惶惶,不知他到底对青芜做了什么。
又不想那道链子被其他宫人看到,也拘着动作,不敢离他太远。
进了永安殿,殿门甫一关上,她终于忍不住,“你要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不要罚青芜,她是无辜的……”
说这话时,她站在卫观澜身前两步,链子被牵着乱晃。
卫观澜步步朝她逼近,她只能迅速撇开目光,朝后退去。
猝不及防的,坐在了床沿上。
但对方并没有停止靠近,她本能地朝后缩去,下一瞬,对方的膝盖分别跪在了她身侧的榻上。
“躲什么?不是你说让你怎样都可以么?”
明容未经思考,抬起膝盖便朝对方的下腹顶去。
只听得卫观澜倒吸一口冷气。
“容娘,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啊。”
明容小声嘟囔:“我名正言顺的丈夫只有一个。”
这话才一说出口,她忽然意识到不对,此刻青芜的性命在对方手上,她这样说和激怒对方有何分别?
立时脸色一白,颤颤抬眼望着卫观澜,只希望他没有听到。
“我听见了,但那都过去了,现在,你的身边只能有我,从前种种,我并不介意。”卫观澜低眸,朝她吐出这句,“我想让你做的,也很简单。”
“什么?”
“坐起来,双手环着我的腰。”
明容满心疑惑地展开双臂搂住他的腰背。
对方俯首,埋在她的脖颈,细嗅片刻,松开了她。
“青芜的事,我会考虑。”
卫观澜倒是守诺,次日晌午,明容便如愿见到了青芜。
见到青芜后,她难免嘘寒问暖,又是看她有没有伤着,又是问她有没有吓着,甚是担忧。
青芜摇头安抚明容:“毫发无伤,娘子不必担心。”
见她始终只用平日不怎么用的左手,青芜不免多问了句:“娘子右手是受伤了么?”
明容的右手始终背在身后,又刻意用宽大袖子遮挡了镯子上的链条,“没有受伤。”
卫观澜坐在明容身后,看着她与青芜主仆情深,堪称你侬我侬,心中不豫,若无其事般呷了口茶,道:“既然一切无恙,先退下安顿就是。”
青芜犹豫着望了眼明容。
明容虽不舍青芜,却也不愿让她看见自己手腕上的锁链,温声道:“这两日跟着我多有奔波劳累,下午沐浴后好好休息一阵子罢,我这里暂时无碍。”
得了明容的话,青芜同两人行礼后才退下。
“这下满意了?”青芜离开后,卫观澜的眉心才稍稍舒展,放下手中茶盏,如是问道。
明容微微侧过头,“多谢皇兄。”
虽则对方对她的称呼已然从“小九”变成了“容娘”,但她仍旧像从前一般与对方以兄妹相称,只希望对方好歹还存有一丝未曾泯灭的良知,早日清醒过来,放她出宫,让一切回到正轨,而不是这般沉沦下去。
然而她低估了卫观澜的偏执。
对方根本没有要解下来她手镯上链子的打算,就寝时那枚带钩被放在她的妆奁中,对方躺在她床榻外侧,她根本没有任何可以接近那枚带钩的可能,白日则更无可能,她几乎寸步不能离开对方。
那条链子极长,卫观澜平常处理政事见朝臣时,便让她留在屏风所隔的内室,到了每月朔望要去太极殿的大朝时,便会打开带钩上的特制机关,将带钩留在寝殿中,寝殿外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侍卫。
一日之中,她与对方不在一起的时辰,连一个时辰都不到。
此外,卫观澜似乎格外喜欢她坐在自己怀中,只要是不见朝臣之时,她必然被对方扣在怀中。
起初,宫中提及她和卫观澜之间的亲密关系还以兄妹情深交口称赞,但时日一长,总有人能看出来当中的端倪,毕竟兄长再如何宠爱疼惜妹妹,也不会与对方用膳就寝都在一处,几乎与寻常夫妻无差,渐渐有留言议论新帝与前朝皇后的关系并不单纯。
只是这样的流言只流传了一晚上,次日之后,明容便再也没有从任何人口中听到过这样的议论,而在显阳殿附近侍奉的宫女也都换了一批陌生的。
虽则再也无人敢议论,明容却并不觉得放心,她尝试说服对方,不要这样时时刻刻与她处在一隅。
“皇兄,您如今是新君,政务只怕比从前更加繁忙,我时时刻刻在你寝殿中,即使有屏风相隔,但还是会听到您与朝中重臣谈论朝事的声音,这样重要的朝事,让我听到,总归是不好的。”她踌躇许久,才想出这么一套完全为对方着想的措辞。
卫观澜转头笑着望她,手指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腕内侧,“这有什么?听到便听到了,我对你有情,当然希望我的一切都可以与你共享。”
明容躲不开他的触碰,只能垂下眼,轻声说:“皇兄的爱护之心,我心领神会,只是您这样将我不分朝暮地留在身边,总归不太好,毕竟,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卫观澜闷笑一声,以很是温和的语气否定了她这一番说辞,“不,容娘,两情若是久长时,就要朝朝暮暮。”
“若是不朝朝暮暮在一起,你怎能感知到我的心意,怎能知道我此生非你不可,而我又怎能知道你有没有想着我,念着我?人生于世,短短几十载,你我之间,从前已经错过许多年,我当然希望能将从前错过的所有都弥补回来,我们本就该这样朝暮相对。”他语调很轻,当中又带着莫名的固执。
他搂着明容的腰肢,心中既然不舍又不甘。
不甘于为何他们之间明明不能享有同样血脉的联结,却还是要遭受伦理的惩罚?
他可以闭着眼睛说服自己不要在意,然而明容无比在意,便让他不得忽略。
明容眼睫轻颤,一时不知要如何去接他这句话。
只见对方握着她的手,从袖中取出来,另一只手随意将案上的奏章拨到一边,于原处铺开一张宣纸,从笔山上取下一支毫笔,蘸饱了墨,递在她手中。
明容被迫拿着那支笔,被对方牵引着,于纸上写字。
起初她以为对方只是想让她像从前那样写他的名字,但第二个字落下时,她隐隐察觉到不对。
毫笔在宣纸上缓缓游走,一如对方的气息流连于她的脖颈。
宣纸上最终落下一句“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
她从前无意间在书中看到,又屡屡避之不及的语句,就这样被对方牵引着从容落在纸上。
“容娘,你看,我们的姻缘,数百年前,圣人早都为我们定了,说到底,你我天生就该在一起,要不然,上天怎会为你我安排兄妹这层身份呢?”
“我们共用一个姓氏,我们名讳的出处都如此一致,又都父母双亡,我们才是这天下最亲密无间的人。”
卫观澜的语气与眼神都温柔得过分,明容只觉得对方此刻拥着她,像极了她读过的志怪杂谈中会吸食人之精魄的鬼怪。
这样的鬼怪在未暴露本性之前,永远都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像极了卫观澜在臣工、宫人面前端庄严肃的帝王模样。
明容渐渐拿不稳手中毫笔,手腕一沉,笔尖重重落在宣纸上,洇出弄弄一团黑墨。
卫观澜颇有耐心地替她从手中将毫笔取出来,缓缓搁在笔山上,却未曾松开她的手。
明容愈来愈看不懂卫观澜的心意,更加无措,只颤着嗓音,朝对方唤出一声:“皇兄……”
曾经心悦仰慕多年的人,此刻就这般握着她的手,按照常理,她或许应该心动、甚至应该窃喜,可她忘不了对方曾经说过的每一句话。
更忘不了之前在别院时,听到的那句“只是消遣”。
卫观澜扣着她的手,令她两只手都交握在一起,又裹在他的掌心,一点点顺着她的耳廓吻下来,最终停留在她的耳垂处,嗓音微哑,“不要这般唤我,唤我我的表字,‘见素’。”
明容唤不出来一点,后背贴着对方温热的胸膛,耳边传来两人参差不齐的心跳声。
她别过头去,在卫观澜的桌案上,看到了一甚是眼熟的物件——一盒摆放整齐的棋子。
她不会不认识,那是她曾经亲手镌刻,打算送给对方当作生辰礼物的,只是还未来得及送出,就先得知了自己曾经在对方心中是那般不堪,也就及时止损。
但这东西又是何时出现在卫观澜案上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063 “要是你我
卫观澜见明容抿着唇不肯说话, 起先以为她是在羞怯,本欲再哄两句,然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后, 却见她的眼神怔然, 半点不像是抹不开面的样子, 一时疑惑, “怎么了?容娘?”
明容只是盯着那盒棋子, 先前在卫家的往事一瞬之间涌上心头。
“在我这里,没有情字。”
“就这点出息,冒冒失失, 哭解决得了什么问题?”
“所以,一切都是利用么?”
“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
无数这类似于这样的话从明容耳畔飘过。
眼前好似渐渐浮现出那道永远高高在上俯视着她的身影、淡漠的神情、刻薄的话语、嘲弄且对她的一切都不屑一顾的眼神……
一切都开始飞退, 眼前之景从彩色渐渐褪色成黑白,到最后,苍白无垠的天地之间,只有两道离得很远的身影。
一道瘦削单薄, 一道挺拔颀长。
她小心翼翼地唤出一声“长兄”,又试探着仰视着对方, 但对方未曾施以她一个正眼,只是轻轻一嗤, “棋子而已。”
卫观澜察觉到握在掌心中的手蜷得越来越紧, 修剪齐整的指甲死死掐着他的手心,怀中女娘只是盯着桌案角落离里的那枚棋子。
他凑近明容, 以安抚的语气道:“棋子而已。”
两道声音在明容耳边交汇,声线略有差异,但语气中尽是毫不在意。
耳边“嗡”的一声,她蓦地回过神来。
此刻, 背后坚硬温热的胸膛像极了一块烙铁,贴在她的脊背,要烫掉她小心糊起来的过去,让那些最为不堪的东西再度焚烧于她眼前。
卫观澜不知明容为何好端端地在他怀中剧烈地挣扎起来,他才要安抚对方的情绪,说若是不愿喊便罢了,但明容显然没有给他这个开口的机会。
“为什么要拿出来?为什么要让这破玩意重见天日!”明容指着那颗棋子问,眼眶通红。
为什么要将她最在意的体面与尊严这么赤裸裸地从过去拉出来,提及时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轻飘飘?
“破玩意?”卫观澜稍稍敛眉。
明容冷笑一声:“是,简直是天下最可笑,最一文不值的东西,为何要将它摆在这么明显的位置?”
是要存心折辱她、取笑她么?
她一点也不愿看见那盒棋子,用力将自己的手从对方手中挣脱出来,欲抬手将那盒棋子打翻。
然手腕抬起的同时,带动了腕上锁链发出轻微声响。
明容的动作滞在了原处。
哪怕他方才贴着她的耳朵,说了无数情语,语调又是那般的缠绵悱恻,可还是要用这样的锁链将她锁住。
从前他将她当作无关紧要的棋子,如今一边哄着她,一边又将她当作可以予取予求的消遣,也半点不在意她的尊严。
她从来没有如此厌恶过自己手上的的这枚镯子、这根锁链。
这段时日,她受够了这种被对方当作掌中之物的感觉。那只镯子说是戴在她的手腕上,然此刻她方觉,和锁在她的脖颈上没有任何分别,同样的令她几乎窒息。
她原以为自己足够能忍耐,然那盒棋子,瞬间警醒了她。
于是在要挥落那盒棋子之前,她先要狠命地将自己手腕上的镯子挣脱下来。
镯子在她手腕内侧磨出两道红痕,卫观澜蹙眉要将她的手捉过来,却被她一把甩开。
“不要碰我!”
话音刚落,她的手臂朝后摔去,虎口生生磕在了案边棱角上。
她皮肤极薄,很容易便会弄伤,这般重重磕到,很快两汩鲜血从她手背上冒出来。
她却半点不觉得疼痛。
卫观澜呼吸一滞,强硬地将她的手臂挪到他怀中,“我替你传太医,好不好?”
伤口虽不算深,只是蹭破了些皮,他仍然看得眉头紧锁。
明容牵唇,“传太医过来看陛下就是这样将我一个前朝皇后,将自己的妹妹用链子锁在怀中的么?”
卫观澜神情微怔,没有从怀中取出手帕,而是俯首用唇一点点吻去她伤口边上的血。
再抬起头时,薄唇上一片鲜红的靡艳,一颗血珠挂在他的下唇上,分不清是谁的血。
明容大脑顿时一片空白,看不懂他要做什么。
清冷隽逸的面庞上,唇上的那抹艳红诡异的惹眼。
不见往昔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反而连带着眼尾也染上一丝含着情欲的红。
这哪里是一个明君会有的模样?像极了那等声色犬马的昏君做派。
明容唇瓣一张一翕,只见他起身,从一边的博古架上摸过来一只青瓷盒子,用银匙从里面挖了药膏,细致入微地替她涂在伤口上。
等回过神来时,她已然忘了自己方才是因何事与对方起了争执。
明容欲从他怀中抽出手,但对方并没让她如愿。
卫观澜深深望着明容,半晌,道出一句:“有什么气冲我来,不要弄伤自己。”
明容愣了会儿,对他这样的反应很是茫然。
从温泉别院回来后,她便日日夜夜被迫与卫观澜在一处,而无论她是挣扎、叱骂、反抗,对方总是这般从容不迫,情绪稳定得不像个活人。
有时明容甚至分不清到底白日的是真正的卫观澜,还是晚上的才是真正的他。
是白日勤勉政事、从善如流的君主是他,一如从前那样万事尽在掌控之中,在同僚间长袖善舞。
还是晚上拥着她,要与她耳鬓厮磨,低笑着于她脖颈间流连的是他。
知道自己无法轻易挣脱腕上的锁链,明容起先也想告诉自己就当晚上是荒唐梦,可次日清晨坐在妆奁前,脖颈上的红痕做不得假。
她不明白为何好端端的一个人忽然就变成了这般,还是她从前根本就不了解卫观澜,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卫观澜见她不说话,轻轻抿去唇瓣上的血迹,眼尾衔着些许笑意,又替明容将镯子推回到原来的位置,顺势勾着她的腰肢,让人重新坐回到他怀中,下巴搁在她发顶,腾出一只手够来那只棋盒,从里面捻出来两颗棋子,掰开明容手心,放进去。
明容不肯接受,却又无法拒绝。
棋子躺进她手心时,她察觉出些许不对劲。
紧接着耳畔传来卫观澜微微沉哑的嗓音:“这些不是容娘你昔日所刻,是我用你没刻完的石料所刻。”
明容惊疑地望他一眼。
卫观澜轻轻一叹,“容娘经手的东西,我当然不会拿出来,必然会妥善珍藏,我手边为你所赠的物件本就不多,怎会轻易拿出来磨损。但这幅棋子,当作是我赠你的,你可随意把玩。”
明容将那两颗棋子硬塞回他的手中,“我不擅长对弈,也没有将万事万物都算计于心的兴致。”
“没关系,我教你,”卫观澜贴着她的耳,“毕竟从前是我没有尽到一个长兄该尽的责任,对弈书道,均对你有所疏忽,不过往后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弥补那些过去。”
“从前也没什么不好的,兄友妹恭,保持分寸,就很好,”她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再说,从前府中兄弟姐妹甚多,您并不是一一教导,也教导不过来。”
卫观澜轻捏她指节上的软骨,“你和他们怎能一样?”
明容才要反驳,门外传来一声通报:“陛下,兖王到了。”
卫观澜登基后,原先侍奉左右的方俞跟着被提拔为了禁军副统领,接了段绍的位置,段绍则因前朝宫变护驾有功,兼具从龙之功,升任禁军统领。
他近前侍奉的,是他从前任中书令时就在宫中的心腹,吕平。
高振则因萧韫去世,自知改朝换代,在宫中很难有他的立足之地,自请去皇陵为萧韫守陵。
至于吕平口中的兖王,则是原卫家老主君。
除汉高祖曾御极后封了其父为太上皇,再无开国皇帝于父祖在世时为其上帝号的先例,按照礼制,卫观澜册立祖父为兖王。
明容一听立时就要卫观澜松开她,“先松手。”
她才不愿腕上缠着链子的狼狈模样被别看见,卫观澜不要脸面,她还顾及一些。
卫观澜笑睨着她:“不是容娘说和以前一样兄友妹恭就是,既然如此,一起见一见祖父,倒也无妨?”
明容一边朝门口望,一边要从卫观澜怀中挣出去,还要仔细着不将链子弄出声响来。
卫观澜吻了下她的唇边,才一副颇为不舍的模样松开了明容。
明容衣裳都顾不上理,疾步绕过屏风。
她才坐到屏风后面的内室,便听见吕平同兖王问安的声音。
她恨不能兖王多在卫观澜跟前闲谈一阵子,好让这人不要一直缠着她。
起初只是闲谈,忽然兖王同卫观澜提起之前在温泉别院的事情。
明容的精神也跟着紧绷。
“听五郎回来讲,之前先帝出殡那日,陛下留宿于城外温泉别院,还宠幸了一婢女,怎么也没见带回宫来给个位分?”
卫观澜轻笑了声,随之明容手腕上的链子也跟着微微颤动。
“五郎想是看错了,我并未宠幸什么婢女。”
兖王望了卫观澜片刻,未曾追问,“我就说定是五郎乱讲,陛下自幼端方清正,恪守君子之道,从前在卫家时,你不愿娶妻,几次三番想让你寻个通房,你也没应,最是少情寡欲,与你父做风大相径庭,也从来都是家中子弟典范,想来也不会在没立后之前先与别的女子有瓜葛。”
卫观澜神色淡淡:“祖父谬赞。”
明容听着,心中极为不满。
的确是“谬赞”。
卫观澜真是骗过了所有人,所有人都觉得他不近女色,可他私底下是怎样的,明容再清楚不过。
兖王叹了声,规劝卫观澜:“少私寡欲是一回事,但陛下如今毕竟是天子,一直空置后宫也说不过去,可有立后的打算?”
卫观澜从容应答:“有劳祖父操心,我心中自有计较,还需稍待一些日子。”
兖王点点头,两人如今不仅是祖孙,更是君臣,卫观澜的私事,他也不好过多干涉,又问:“我见陛下册封了昔日家中的其他弟妹,均封了郡王或公主,怎么唯独不见九娘?”
听见两人提到自己,明容攥紧了掌心。
卫观澜抿了口茶,将唇上沾染上的血迹随茶抿去,“小九,身份特殊,到底是前朝皇后,先帝崩逝前又将她托付给我照顾,我若按照兄妹之间的关系册封她为公主,皇后变成公主,想来她也不乐意,也是亏待了她,恐惹人非议,是以暂时搁置。”
他并不打算告诉兖王自己打算册立的皇后就是明容,等到祠部和太史局那边都准备好了,他再下立后旨意,行立后大典,不给那些迂腐之辈反驳的机会。
明容听着他听用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将自己困在宫中,愤懑不已,却又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唯恐那道链子忽然响起来,将一切都暴露于人前。
什么册封她为公主是委屈了她,分明是卫观澜自己不想背负骂名,想成为毫无瑕疵的圣君明主,才借着兄妹的名义将她留在宫中。
兖王在显阳殿留了好一阵子,提及家中一些琐事,卫观澜一一应对,幸而兖王才离开,又有新任尚书令与祠部尚书过来议事,听着是与不日之后的祭天大典有关,筹备细节繁琐,拖延至宫禁才基本定下。
明容乐见其成。
这次日子,她本已经在极力说服自己忽略就寝时禁锢在她腰身上的铁臂,忽略身后之人沉重的呼吸,忽略他的心跳声。
也许他如今还顾及着些什么,并未真正冒犯她,虽不知这样的情况还可以持续多久,但而今她自己解不开手上的锁链,一力反抗反而是一种激怒。
明容闭着眼睛,身后之人忽然吻上她的耳垂,于她耳侧,以一种极尽黏腻的语气道:“你说,我们之间若是有真正血脉联结,会怎样?”
明容脊背微微绷直,随口敷衍:“不会怎样,而且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
“是么?”
明容略烦躁,讥讽道:“若我当真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若是家中其她姐妹,你做这样的丑事之前,多少还会顾及两分。”
“容娘,我说的不是这件事。”卫观澜在她颈窝轻蹭。
明容无心在意他说的是什么,也不打算过问。
然而下一瞬,对方的手缓缓下移,抚着她的小腹,像是在丈量,又像是在流连。
明容蹙眉,抬手要将他的手拿开。
对方却捉着她的手,一同覆盖在她的小腹上,“我说的是,这里有你我的血脉,有个孩子,会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064 死遁
这句话是随着他的吻一道落下来的。
唇瓣贴在明容的脖颈上, 带着极致的流连,自她的颈侧一点点落至她的锁骨,湿热的气息也慢慢灌进她的衣领, 掠过她的每一寸皮肤。
锢在她腰肢上的铁臂依旧收紧, 然而手掌却并不安分, 掌心按在她的小腹, 掌心的灼热隔着单薄的衣裳贴在她的皮肤上, 指尖向下垂去,让她没忍住朝里蜷缩脚趾。
明容被他侧拥着,在他怀中转不了身, 也就看不清他的神情,依靠他微沉的气息与紧贴着她脊背的起伏的胸膛, 她依稀可以判断出卫观澜像是在因他方才那句话渐渐沉沦。
因着这段时间的经历,她也不得不的怀疑,卫观澜此前当真完全不近女色么?除了之前在温泉别院那次刚开始,之后每次, 他好似都熟稔无比,甚至可以精准地掌握她身体的每一处变化。
她清楚这样是不该的、是可耻的, 也一度在极力的克制,不想卫观澜对于此道, 半点不觉得厌倦, 甚至每夜都兴味盎然,颇为耐心。
床帐外只一盏烛火, 让帐内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却也不会影响入寝。
而此刻,明容看着那点跃动的火苗,心中的不安愈盛。
热潮一阵阵朝她扑过来, 对方的身体也传来异样。
卫观澜让她寸步不能离身,嗓音也渐渐沉哑:“若是有个孩子,你我就算真正有了联系。”
即便往后做不得名正言顺的兄妹,也不会像她所说的那样毫无关联,血脉是这个世上最为牢固的联系的,不是么?有了这层联系,任何人、任何事都休想将他们分开。
他也便再也不用担心与猜疑,明容现下的哪一个表情是真的,哪一句话是说出来哄骗他,又想着蓄意离开他的。
他原先总以为自己看得透天下所有人的人心,知道他们总是以利益勾连,知道怎样才可以让其他人对自己俯首帖耳,绝无背叛之心,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
直至到了明容这里,他方发觉,自己从前惯用的方法,也不是那样屡试不爽。
卫观澜的吻一点点下移,明容心中更为恐慌。
她尝试推了对方好几次,对方的身体却如同磐石一样。
今夜他实在太为过分,从前从未做到过这个份上,也从未说出过那般骇人听闻的话。
明容知道卫观澜从来言出必行,他既然说了这样话,或许今夜并不打算忍下去。
她绝不能遂了对方的意,她太清楚一个孩子对母亲的牵绊有多深。
她的阿娘和阿爹从前是那样的恩爱,自她有记忆起,阿娘总是在她耳边念叨阿爹,同她叙述他们的过去,可当年在被卫观澜的父亲强占以后,阿娘并没有离开卫家的打算,哪怕在人屋檐下,受尽屈辱,千万般委屈也悉数咽下。
六岁那年,有个中年男子来卫家赴宴,对阿娘一见钟情,要娶阿娘回去作如夫人,不过男子当时数次看向她,言外之意就是只要阿娘,不要卫家的孩子,免得日后遭麻烦。
阿娘当时将她护在身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那个男子,那个男子尝试说服阿娘,但阿娘都拒绝了。
第二年,阿娘便因病去世。
她时常想,若不是因为带着她这么个拖油瓶,阿娘当初完全可以答应那个中年男子,能来卫家赴宴的,身份地位必然不俗,彼时卫观澜的父亲已经去世,阿娘若跟着那个男子走,卫家不会有人阻拦,而阿娘也会过得很好,至少不至于像在卫家一般,吃穿用度皆是最差的,也不会在次年,因为一场小小的风寒便撒手人寰。
后来每每想到是她害了阿娘,她便无比的愧疚。
所以无论如何,她也不能就这样不清不楚地与卫观澜有了孩子!
明容再度尝试去推卫观澜,死死按着他意欲扯开她中衣系带的手,“这不能,你不是从来以君子之道要求自己么?不是有意维护你在世人眼中少情寡欲、不近女色的名声与形象么?白日兖王还因此而夸赞你,你松手!”
卫观澜的唇轻轻从她的耳垂上撤开,语气温和,“我可从未承认过他赠我的那些虚名,他自己这般认为的而已。”
他顺势扣住明容的手,又于她的锁骨上落下一吻,“更何况,人都有七情六欲,我对你有情,想与你长相厮守,人之常情。我从前是在这方面克制,但我又不是出家当了和尚,怎么就不能碰这些东西了?”
他说着凑上去吻上明容的眼尾,并未因她方才的话松开她半分,“你说,我们若是有个孩子,会更像你,还是更肖似我?”
明容觉得这人简直是疯魔了,她若再不拦住对方,只怕后面的情势更是自己无法控制的了,“我说了我不想!”说着就要去踹开对方。
然而她的反抗轻而易举地便被对方化解了,对方甚至还有空暇反制住她的脚踝,让她不能在他怀中随意动弹。
“为何?从前是因为你顶着他人之妻的名头,那么现在呢?这天下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说了算,又有谁可以阻拦你我,又有谁敢这样做?”
明容闻言,大脑立时一片空白,不知是对他这一番话的震惊还是害怕与恐慌,眼中也跟着沁出泪花来。
眼见着对方就要抽开她腰间的系带,她颤着嗓音道:“今晚,今晚不可以,我,我的月事将至……”
卫观澜动作一顿,在一片昏暗中凝视了她片刻,缓缓松开了要解开她衣带的手,又像平日一样,将她拥在怀中,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没有做他所说的那些更过分的事情。
但并非是因为明容说她的月事将至。他很清楚,明容这句话是在说谎,她的月事在什么时候,他知道,也记得,半个月前才过去,怎么会这么快就来第二次,明显是临时想出来搪塞他的借口。
是贴着她汗湿的鬓角,感受到她的颤抖与惶遽,他忽然意识到,若她执意不愿与自己在一道,孩子又怎么能困住她呢?
若是一个孩子当真有这样的作用,那当年母亲铁了心要与父亲和离时,也不会将他留在卫家不管不顾,甚至之后二嫁,也不愿见他,临死前都不愿让他来见她最后一面。
幼时不懂母亲当年为何那般厌弃他,后来才知,是因为母亲将对父亲的恨意转移到了他身上。
他又何必让他的孩子重蹈他的覆辙?
又怎忍心与明容之间只剩下无法弥补的恨?
卫观澜苦笑一声,放弃了这层想法,合上眼睛,轻声道:“好,安寝罢。”
虽则这夜卫观澜还是如往常一般拥着她和衣而眠,明容想起他那番话,却毫无睡意。
借着月事的由头,至多不过强撑几日,过后对方这样的想法会不会卷土重来,明容并说不清楚,整夜她都想着要怎样逃脱对方的掌心。
想起白日祠部尚书来同卫观澜商讨过几日祭天大典的事情,这对她而言,或许是个机会。
祭天大典不比寻常上朝,所穿衣着悉数有礼制规定,身上的配饰大到冕旈,小到扳指均有定例,届时卫观澜绝不会将那枚特制的带钩戴在身上,也不会让外人看见他的带钩上有一条长长的锁链,只要不在对方的视线范围内,她就有逃脱的机会。
她所居住的永安殿有一处密道,是之前新婚之夜,萧韫告诉她的,据说是开国之时,前朝太|祖皇帝为了以防万一,有刺客贼人,所以在宫中几处主要的殿宇中都挖了通往宫外的密道。
此前她并没有想到卫观澜对她的执念会如此之深,也就一直没有用到这条密道,但如今看来,她只能从这条密道中脱身。
但以卫观澜的性子,绝不会将锁链完全焊死在那枚带钩上,明容猜想,那枚带钩上,一定还有别的机关。
是以后面一直在暗中留心他的动向。
明容深知自己前几次撒谎逃脱被卫观澜看出端倪,完全是因为自己假意温顺妥协,做得太过明显,才让对方起了疑心。
吃一堑长一智,她决定这回换个法子。
天气已经渐渐入夏,宫殿中的蚊虫也跟着多了起来,明容让人去尚药局取了一些薄荷、藿香之类的草药,像去岁一样,打算做一些香囊,挂在床头,好驱散蚊虫。
卫观澜镇日与她在一处,当然留意到了她做香囊的动作。
忽然想起去年秋狝时,在猎场,萧韫指着自己腰间那枚可以驱蚊的香囊同自己炫耀夸赞,当时他只觉得心中滞闷,后来才渐渐回过味来,或许当时他便已分外嫉妒萧韫。
而明容低头缝制香囊的动作,与他当初想象中的完全一致,他的眉眼间浮上一丝愉悦,“容娘,这香囊可是给我的?”
明容用剪刀剪断了丝线,头也不抬,“不是。”
“那是给谁的?”卫观澜追问。
明容淡声回答:“挂在床头的,不是给别人的。”
卫观澜没说话,但次日却将床头上那枚香囊取下来,让明容替他佩戴在腰间。
明容知晓这是探看那枚带钩的好时机,但仍旧稳住心性,不肯接,“一枚香囊而已,你自己戴就是,又不是没长手。”
卫观澜却执意将香囊塞进她手中,温声哄着:“这不一样,你戴上的,和我自己戴的,终究不一样的。”
明容这才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应了他的要求。
她一边给卫观澜戴香囊,一边观察他腰间的那枚带钩,动作自然慢了些。
卫观澜低眸睨着自己腰间的那只纤纤素手,随口问:“怎么这么慢?”
明容以为他这是在试探,手上动作一顿,“从前没给别人戴过,不大熟练。”
卫观澜眉梢轻挑,“他也不曾?”
明容知道他说的是萧韫,但她已经看到了那枚带钩上的机关,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只在他腰间挽了一个绦,将香囊戴好,松开手,“好了。”
卫观澜看着她柔软的眉眼、脖颈上的红痕、以及微微松垮的衣领,抬手抚上自己腰间的香囊,唇边勾起一抹笑意,没有再追问,转身去衣架上取了明容的衣裳,捏开她手腕上镯子上的机关,轻车熟路地替她将衣裳穿好。
也是这次近距离地接触那枚带钩,明容才知道自己为何从前研究过许多次手腕上的镯子,也没有将镯子打开,原来是因为打开镯子需要同时捏住带钩上的机关和镯子上的机关,两道机关同时打开,镯子才能松开。
机关繁复至此,也不知这人从多久前开始,便想着要将自己这般锁着了。
如此一来,明容也更加确信了,只有一个月后的祭天大典,卫观澜不会随身携带这枚带钩,也不会将她带至身边,她才有机会逃脱。
如他所言,她身份特殊,祭天大典场合严肃,她如今既非谁的后妃,也不是以卫家女娘身份册封的公主,压根没有一层合适的身份让她出现在祭天大典当场。
届时,卫观澜一定会单独将带钩留在某处。
心中有了成算后,明容并没有像前两次一样对他顺从无比,还是一如既往地反抗、不配合,只有她一人筹谋,因为她如今的处境,也没有和青芜通气的机会,只能在当天匆匆和青芜说自己的计划。
青芜从来不是多嘴的性子,明容清楚这一点。
一月之后,祭天大典如约而至。
卫观澜果然换上了冕服,离开之前,俯身从她的额头一路吻到她的唇边,语调温柔,“我会尽快回来。”
明容装作迷糊未醒的模样,应了声“嗯”后,便翻身睡去。
卫观澜轻笑一声,抬手刮过她的鼻尖,望了她一会儿,方才离开。
明容一直等对方彻底离开后,才掀开被子起身。
她没有立刻更衣,顺着地上蜿蜒的锁链,一路去找那枚带钩的位置,终于在她殿中的衣柜侧后方摸到了一点不平整的地方。
位置藏得极其隐蔽,带钩几乎与那点凸起融为一体,她贴着墙壁,细细摸了许久,才找到带钩上的那处机关。
可她一个人根本无法同时捏着两道机关,戴镯子的手从衣柜缝隙中伸不进去,门口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为了避免外面的侍女发现,明容只得暂时作罢,先回到内室床榻处。
侍女进来侍奉她盥洗,因为侍女也无法打开她手上的机关镯子,所以并未替她更衣,明容朝外一望,卫观澜的戒备心未免太重,明知她手腕上有带锁链的镯子,还在离开时,加重了殿外的守卫。
“我要见青芜。”明容要求道。
几个侍女面面相觑,不知要不要答应她。
明容冷笑一声,将手腕上链子震动,“有这破玩意锁着,我还能到哪里去?陛下只是不让我出去,没说一定不让我见青芜的话吧?”
侍女踌躇半天,还是应了她。
青芜一进来,明容便悄悄从里面闩了门,拉着青芜到衣柜旁边,同她说了要怎样打开自己手腕上的锁链。
青芜没有多话,配合她打开了腕上锁链。
明容将镯子与带钩踢到角落,找到密道的机关,很快博古架旁边出现一小扇暗门。
但她若这样贸然离开,以卫观澜的做派,定然会像上次一样,封城封关搜捕,水路陆路都不会放过,她还是会被抓回来。
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不能在短时间内让卫观澜知晓她是逃了,她才有机会抢时间离开。
思及此,明容从妆奁中摸出来几瓶发油,往殿中的书架、帘帐、床帐上浇洒去,又从烛台上取了几枚蜡烛,朝泼洒了发油的家具上扔去,那些布帛木具,有发油助燃,很快窜起来一节又一节的火苗。
趁着殿外的婢女还没有发现,明容与青芜找了两盏灯,拉着青芜就从暗门中躲避进去,反手锁上了机关暗门。
甬道中暗黑且湿冷,明容丝毫不敢耽搁,一边与青芜留意着脚底下,一边朝前跑。
永安殿中的火势一点点大了起来,火光也逐渐吸引了外面的婢女和侍卫。
“走水了!走水了!”
有婢女立即要推开殿门,却发现门从里面锁死了,焦急地问她的同伴该如何是好。
同伴招呼侍卫打水灭火,让侍卫尝试从外面破门,又找人跑去宫中祭天大典的地方通报卫观澜。
侍奉在永安殿的宫人都清楚,明容手上有锁链,他们根本打不开,但火势蔓延的这么快,若是无法打开手腕上锁链,根本不可能平安将人救出来。
若是明容有个万一,他们谁都担不起当中责任。
卫观澜这边才敬完香,听祠部的礼官念着祝辞,吕平却在此时慌慌张张朝他过来。
他心中猛地一沉。
莫非是明容那边出了什么事?
否则吕平绝不敢在这样的时候贸然前来打搅。
未等吕平开口,他先低声问:“永安殿出事了?”
吕平慌张点头:“起火了,陛下,永安殿起火了!”
卫观澜扫过还在念祝辞的礼官,同身边的尚书令吩咐交代几句,转身离开现场。
莫说此刻大典已接近尾声,他离开也无妨,即使正在进行,他也不会不离开。
回永安殿时,他几乎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片刻不敢耽搁,生怕自己去晚了。
殿外侍卫提着桶往殿宇上浇水,但火势太大,勉强浇灭了外围。
“皇后呢?”卫观澜随意捉住一个婢女问。
“火势太大,没有找到皇后娘娘,叫她也无人应答……”
卫观澜望了眼被火烧得快要坍塌的殿宇,毫不犹豫转身朝熊熊燃烧的殿宇中走去。
作者有话说:
物理意义上的火葬场hhh
第65章 065 葬身。
殿中烟熏火燎, 虽则殿宇最外层的火势已经渐渐小了下去,但现在正逢初夏,今日又起了风, 风助火燃, 内殿的火势并不容易被扑灭。
帐幔与横木上冒着嗞嗞的火苗, 身边扑来一阵又一阵的热浪, 浓烟中隐约混杂着一些香料的味道, 呛鼻无比,火势从帐幔一路蔓延到床帐、博古架,几乎完全遮蔽了视线。
卫观澜朝前走了两步, 身后突然掉下来一根房梁上的横木,横木上带着燃烧得正旺的火焰, 挡住了通往殿外的路,越往里火势越大,头顶上的横木、旁边的梁柱都显得岌岌可危。
他抬手扑去自己面前的浓烟,一边尝试朝里面呼喊:“容娘?”
“小九?”
没有人应答他, 就像外面宫人所说的那样,无论怎样朝里面喊, 都没有人应答。
二十六年来,他从未如此恐慌与不安过。
疯狂蔓延的大火与浓烟不仅阻碍着他艰难前进, 似乎还在提醒他, 他即将失去最为看重的人与物。
殿外传来宫女内侍的劝阻声,让他尽快出来, 以免被困其中,他却置若罔闻。
若他在此刻贪生怕死,他想,他定然会悔恨终生。
明容的面容在此刻若画卷般自他眼前流转而过——她的小心翼翼、她的温柔浅笑、她的挣扎反抗、她的叱骂愤懑、她的羞怯内敛……
她唤他长兄、令君、卫相、陛下、皇兄, 以及他的名字卫观澜。
他开始责问自己,为何要在她手腕上系上锁链?
又为何没有护好她?
他朝周遭望去,火海中不见半片人影,好似只有床榻上有一团突起。
跨过掉落在地上的横木,冕服的衣角被点燃,卫观澜立即扯下那片衣角,以免它阻碍自己的步子。
床帐是极容易点燃的东西,床榻周围几乎已经汇聚成了一小片火海,他忽视了被衾上的火焰,抬手将被衾掀起,只见被衾底下是两只堆叠在一起的枕头。
枕头上有一团略深的痕迹,他抬手蹭过,很明显,是明容的发油。
他很熟悉,因为他为明容梳发的时候用过此物。
意识在一瞬间回笼。
他当即朝卡那枚带着机关的带钩的衣柜方向走去,大步流星,而后在衣柜旁边看到了一枚带钩与镯子,还有连接两物的锁链。
她逃了。
卫观澜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还好,明容并不在火海当中。
但紧接着占据他所有思绪的是被欺骗后的遗恨、不甘、死死克制着的愤怒,以及对自己被蒙骗后的自嘲。
其实若是其他人,他根本不会这般贸然冲进火海,更不会在明知床榻上不会有人的时候还执着地去掀开床榻,确认她是否真的安全、更不会到现在才意识到这场火的来源。
他留在永安殿侍奉的宫女皆训练有素,绝不会做出打翻烛台这样蠢事,而若真是明容自己失手打翻了烛台,她的第一反应为何是从里面闩上门,而不是大声呼救,她手腕上系了锁链,但锁链的长度足以令她在刚起火时就跑出去。
殿内的一切也昭示了这场火本就是她有预谋所为之,无论是被衾中的枕头,还是洒在各处的发油。
也难怪她此前给自己系香囊时,动作缓慢,想来应是那时起,就在猜想带钩与镯子之间的机关联系了,又找到了他前去祭天大典这一时机,趁机逃离。
卫观澜俯身,自地上捡起镯子与带钩,金属在火海中变得灼烫无比,他却浑然不觉。
外面守着的宫人见卫观澜不管不顾地闯入了火海中的寝殿,生怕有个万一,拼命泼水救火,不过多久,火势渐渐小了下来。
只有塌下来的几根横木上还在冒着烟。
大火扑灭,寝殿中却宛若成了一团废墟,所有的生活痕迹,都被毁于一旦。
吕平匆匆赶进来,只见卫观澜手中攥着一节长长的锁链,发髻上的天子冕旈歪斜,脸上沾着火木灰,手上不知何时被烫伤,冕服被扯去一角,面色沉郁地站在殿中,一言不发。
他小心翼翼地请示卫观澜:“陛下,奴给您传太医,先包扎一下手上伤口。”
卫观澜只盯着手中的带钩与镯子,“不必。”
让带钩与镯子相连,当初本就藏了他的私心。
带钩是男子的贴身之物,镯子则是女子的私物,两者都是时下男女之间互通情意互相所赠之物,或是聘礼、嫁妆中必不可少的物品。
他不止一次同明容暗示过两种物件,然不知对方是没有听懂还是故意装作不懂,总之从未回过他,连为他佩戴香囊时,都是那般不情不愿。
他当时总想着,或许时间长一些,她就会接纳自己,就会看见自己的心意,届时水到渠成,便可举办封后大典,可他完全不曾想到,对方从未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反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离开。
也是他关心则乱,所以才会屡次被明容所欺骗。
思及此,他忽然笑了声。
匆匆忙忙赶进来的宫人看见卫观澜长久地沉默后,忽然笑了声,顿时如芒在背,低着头一句也不敢说。
吕平出于对他伤势的担忧,又提醒了句:“陛下,还是先传太医过来,包扎一下伤口罢,烫伤不比寻常,若是拖得久了,只怕有性命之虞。”
卫观澜扫了眼自己手上的烫伤,道:“传太医罢。”
然他自己并未坐下来,而是在思索,明容既然没有走正门,那又是从何处逃脱的,毕竟活生生的两个人,总不能凭空消失在这世上。
很明显不会是跳窗,因为即便她能跳窗离开永安殿,但出宫时有禁军层层把守各道宫门,李烬上回早已逃之夭夭,禁军上下如今都是他的心腹,不会有一个人敢放她出去。
除非她能上天或是遁地。
遁地?
卫观澜蓦然意识到些什么,在烧成一片废墟的殿内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了有些歪斜的书架上。
靠墙的书架怎会好端端的歪斜?
以及明容近来并没有看书的习惯,即便是有,也是与他在显阳殿,而不是在永安殿。
卫观澜抬腿朝那边走去,视线自上而下扫落,最终落到第三层旁边的一处空间。
上面很明显有指印。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他抬手朝书架后面的墙壁轻叩。
“笃笃笃”声传来,很明显,里面的墙体时空心的结构,而非实心。
他轻轻勾唇,重叠着那处指印按下去。
沉闷声音响起,面前的墙壁竟然从中间分裂开来。
但并没有分裂出太大的空隙,堪堪能横过去一根手臂的距离,但也可以窥见,空心的墙壁后面是一道长长的密道,而墙壁张不开的原因也随之水落石出,应当是里面的关卡作用,密道的入口从里面锁住了。
卫观澜望了片刻那道缝隙,缓缓转过身来。
看不出其神情喜怒,一如从地狱中走出来的阎罗。
宫人皆垂着头沉默不语,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此时太医赶来,战战兢兢为他上药、包扎伤口,又嘱咐他伤口近期不可碰水。
卫观澜只应了一声“嗯”,缓缓走出寝殿,方俞也闻讯赶到。
“臣失职,望陛下降罪。”
卫观澜微微合眼,吩咐道:“封锁建康八门,水路、陆路上各个关卡严格防守,如有形迹可疑之人,或是自称北燕逃亡来的难民,无论男女,悉数扣留。”
明容离开他,要换个身份,就只能用这样的理由,才能换得户籍。
明容拉着青芜穿过长长的暗道,算不清跑了多久,终于窥见一隙天光。
密道出口是建康城外的一眼从外面看起来早已废弃的枯井。
如此一来,她便不用心惊胆战地通过城门盘查。
明容喘了口气,大致判断了下方向,本要拉着青芜乘船离开,没走两步,却听见来往路过的行人议论声传来。
“不知道皇城里出了什么事,好似城门都封死了,不许任何人出入。”
“幸好我们出来的早,否则今天出不来城,回不了家,二丫便没人照看了。”
明容循声望去,是一对年轻的夫妻,挑着担子,应当是来城中市集上贩卖东西。
她敏锐地察觉到,定然是卫观澜发现了她假死脱身的消息,又要像上次一样封锁各个隘口,若她还像上次一样,只怕人刚到隘口,就被擒拿回宫了。
要是想逃脱卫观澜的视线,只有一个法子,灯下黑。
明容让青芜将手中包袱脱下来,挑了几样值钱的细软,剩下的换洗衣裳一件也不曾带,又将包袱草草裹好,拉着青芜跑到就近的一处沟壑附近,将包袱抛下去,又将身上的外衫脱下来一层,扯断袖子,同样抛下去。
包袱中有干粮,如今的时节,到了傍晚,山林沟壑中会有野兽出没,野兽出来觅食,必然会嗅到干粮的味道,而为了拿到当中的干粮,会咬烂包袱,又有两人的撕烂的衣裳,极其容易营造出两人死于野兽之口的假象。
既然关隘不能走,便只好暂时留在京郊,等到她们的“死讯”传到卫观澜耳中,再伺机离开。
短暂思忖后,明容找到了最合适的藏身之地,城外的高座寺。
正好她与青芜如今形容狼狈,佛家大慈大悲,让她们短暂寄住一段时日应当也无妨。
卫观澜不仅封锁了关隘,也同样派出了禁军暗卫搜查城郊。
两日之后,方俞带回了一些零星的布片,依稀可以辨别出是宫中的纹样,上面还有一些暗沉的血迹。
“陛下,皇后娘娘许是葬身野兽之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066 鳏夫
卫观澜正在批奏章, 闻言,捏着朱笔的手一顿,拇指死死按在笔杆上, 竟然使得笔杆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眼前奏章上的文字在他眼前渐渐变成了一团虚影, 搅扰得他头脑昏花, 半晌, 才缓缓将朱笔搁在一边的笔山上, 抬起眼来。
方俞知晓卫观澜这两日因为明容的事情几乎茶饭不思,寝不安席,也猜出了卫观澜对明容绝非是所谓的兄长对妹妹的关心, 或者说是遵循先帝萧韫的遗嘱,但更多的, 他并不敢贸然猜测,更不敢过问。
故而只是将找到的沾了血的布料碎片双手呈上,又恭恭敬敬地退至一边。
被呈到书案上的布料是巴掌大的一片,边缘絮絮落落, 且裂痕并不规则,一眼便可以瞧出是被长着尖锐牙齿的凶兽撕咬所致。
布料上的纹样是宫中尚衣局所制的纹样不错, 这片布料的质地他也再熟悉不过,是明容中衣上的布料, 他时常经手, 不会不认识。
额际传来一阵隐隐的阵痛,喉咙中也宛若塞了什么东西一般, 如何也无法完成正常的吞咽。
那片布料在卫观澜的掌心被攥紧松开、松开复攥紧,重复多次,最后于他掌心摊开时,已然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中衣是贴身的衣物, 能被野兽撕咬成这般,大约是凶多吉少,又或者说,明容平安活下来的可能不足万一。
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在深山密林之中迷路,又遇到野兽,该如何脱身?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这样的结果。
他这两日想过多次可能找到明容去向的可能,是在隘口、渡口、客栈,甚至还派人去萧韫的陵寝附近找过,唯独没有想到再次得闻她的消息,竟然是这样的结果。
竟然是天人永别,阴阳两隔么?
方俞见卫观澜沉默了太久,没忍住悄悄抬眼,想要觑一眼他的神情,只见他闭着眼睛,眉心紧蹙,可以判断出他此刻应当是极为痛苦的。
良久,卫观澜终于睁开昳丽凤眸,“继续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不能相信、也不愿相信明容会这般殒命。
方俞才要领命退下,却见卫观澜按着书案敛衣起身,“这片布料是在何处找到的?朕亲自去找。”
方俞起初愣了下,但想起上次卫观澜下旨封锁隘口、渡口,又在一处野渡边找到明容,不惜自己跳河也要将人捞上来,又将人带去了温泉别院,共处一室一整夜,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只朝卫观澜抱拳行礼,应下此事。
卫观澜换了便装,到宫中止车门时,吕平早已吩咐少府将马匹备好恭候。
他二话不说,挽辔上马,点了数十亲卫,让方俞带路,一路纵马朝城外而去。
城门戍守的禁卫看见一行人,连忙从瓮城处让开,三四个人将城门打开。
城门口等候盘查的与这两日因为身份可疑被留在城中的,见卫观澜就这样张扬无比地出城,心中不满,才要同守城的禁卫理论,身边有眼力见的人拉住了他们,指了指跟在卫观澜身边的方俞,“你疯了吗?你没看见那位身边的是谁?哪里是我们可以比较的!”
卫观澜、方俞一行人出了城门口,城门又像方才一样被关上,瓮城外又围了一堆禁卫,吆喝着让等待盘查的人都排好队,一切都恢复了方才的样子。
半个时辰后,方俞将卫观澜引至找到撕碎布料的地方,是一处看不出深浅的悬崖,许是因为空中有云雾盘旋。
仲夏时节,草木郁郁青青,金乌隐没在云层中,但日光却烤在背上,树丛中的蝉此起彼伏地鸣叫,扰得人更加心烦意乱、焦躁不安。
方俞指着一处明显的塌陷,“陛下,此处突然从中间断裂,与两边形成了明显的分裂,可以推断出应当是有人失足踩空,从此处掉了下去,同时崖壁上也挂着零星的碎布片,但位置刁钻,不好落脚,不好取下来。”
卫观澜从怀中取出方俞呈上来的那片带血的布料,“这片呢?是在何处找到的?”
方俞低头道:“是从悬崖底部的废墟中找到的。”
“带路。”卫观澜言简意赅。
方俞领着几个禁卫在前面开路,拨开杂乱丛生的荒草,沿着一条窄小的羊肠小道下坡,“陛下当心踩空,此处地势复杂。”
卫观澜颔首不语,心中想的是明容到底是到了何种境地,才会来这么偏僻、地形地势这么复杂的地方。
很快沿着陡峭的山坡到了悬崖下,一眼可见一只醒目的包袱,旁边还零零碎碎地挂着许多衣物的碎片。
禁卫们很有分寸地未敢往前一步,留在数尺之外。
卫观澜撩起衣袍,蹲下身,拨开包袱时指尖微微颤抖。
包袱也被撕烂,旁边是一些零星的干粮碎屑,包袱中躺着的是一些女子的换洗衣物,还有部分金银,金块上带着野兽的齿痕,却没有被衔去,显然是这些东西对于野兽而言,并没有用处。
手边荒草上还站着斑斑点点的暗沉血迹,血迹一路朝林子更深处蔓延去。
卫观澜勉强定了定神,沿着血迹的方向走去,但血迹越来越淡,到最后趋近于无。
方俞在他身边补充道:“陛下,此处是今日一早才找到,但昨日下了一天一夜的雨,更多的痕迹也无法找到,想来是被雨水冲刷走了。”
卫观澜面色沉郁,“还有别的痕迹么?”
方俞踌躇片刻,“有,找到几节骨头,但无法分辨是不是……”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全。
卫观澜扫了一眼方俞手中捧着的两截白骨,只一眼,就撤开了眼神。
从前几次经历战事,白骨尸骸他见过得再多不过,但一想到这两节白骨可能是明容身上的,他心中便若千针穿过。
他本欲告诉自己,只是一些零星的物件,并不足以证明明容一定遇害了。
但一转头,他在地上看见了一截红绳。
红绳上编织的纹路与打结的方式他很熟悉,与之前明容为他系香囊时挽的绦带一致,这一定是明容的东西。
指尖摸索过红绳上的纹路,他认了出来,这是明容脖颈上所佩戴的那枚玉坠上的红绳,玉坠的来历明容同他提过,是当年许娘子病逝前留给明容的,明容素来十分珍惜,沐浴时也不愿摘下,如今玉坠不见踪影,只有一截断裂成两半的红绳。
这两日隘口、官渡、野渡还有京城并京畿大大小小的客栈他都盘查过,没有任何明容的踪迹,偏偏在悬崖下找到了明容最贴身的东西,还有金银细软,她若真打算逃离,当今世道,做什么都离不了钱帛,不会丢下钱帛不要。
即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几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明容发生了意外这一猜测。
卫观澜大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天上流云的位置迅速变化,很快天色被浓云遮蔽,天边隐隐传来闷雷声,不过几息,淅淅沥沥的雨水落了下来。
手上先前烫伤的地方一经雨水浇淋,鲜血很快渗透了手上裹着的细缯。
视线变成了朦胧一片,再睁开眼,眼前只白茫茫的一片。
回宫后,卫观澜没有传太医,也没有管自己手上的伤口,只让吕平搬来几坛酒,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寝殿。
素来最注重端庄体面的人,此刻歪歪斜斜地倚靠在凭几上,神情落寞。
手上有伤后,太医也嘱咐他,勿要碰酒水,当时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从来不嗜酒,往昔也从来不理解为何会有人选择借酒浇愁,认为即便能躲得过一时,待酒醒后,该面对的一样还是要面对。
到了今日,他才算明白,借酒浇愁的确不能解决问题,但可以暂时麻痹自己,好让自己不那么痛苦。
酒液淌进喉咙中带来辛辣的灼烫,但他半分也没有停下饮酒。
不知过了多久,手边的几只酒坛悉数空空如也,然他的意识依旧清醒,眼睫上传来一阵潮湿。
他抬手去探,竟然是温热的泪。
他怔愣了许久,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未曾落过泪了。
上一次,似乎还是二十年前,母亲执意要与父亲和离,他挽留母亲不得,幼年的他,出于无助而落泪。
他以为他此生都不会再有落泪这样的懦夫之举,也万万不曾想到,这一次,是因为明容。
到了此刻,他也不得不承认,是他逼死了明容。
若他没有执意要留下明容,若他没有在那次将她带回来,或者在温泉别院的那一夜,未曾强吻明容,未曾打破两人之间的兄妹界限,回宫后未曾用锁链拘束她的行动,是不是两人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不是她就不会想着用这样极端的方式离开她,而后葬身荒野?
若他当时没有这样做,没有袒露不该坦白的心思,是否还可以借着兄妹之间的名义,与她藕断丝连?
然之前所有的不舍,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成了必须舍下。
他想,他是舍不下的。
这世间不会再有人敢直呼他的名讳,又会为他制作香囊,替他将香囊系在腰间,不会再有人得了一切好的都会想着他、念着他,不会再有人靠近他,是因为他本身,而不是他所拥有的权势。
明容,才是他生命中那个唯一。
明容并不知自己制造了已经殒命后的假象,卫观澜多久查到,也不知他查到后会是怎样的心情,她想,她也没有必要去想那些陈旧往事。
三天前从永安殿的密道逃出来后,她不仅与青芜将两人随身的行李都从悬崖处抛下去,撕了两片衣袖,还孤注一掷,将自己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那枚玉坠的红绳解下来,只贴身留了玉佩,红绳也一并放进包袱中。
她清楚卫观澜是怎么样多疑的人,所以做戏做全套,不能留出来一点破绽,只有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也抛下,等对方找到后,或许才会死心。
那处悬崖离高座寺不算远,她与青芜总算是在高座寺闭寺前赶到了寺中。
高座寺中都是已经剃发修行的尼姑,大多数看破红尘自愿出家的民间女子,一小部分则是前朝萧韫的父皇驾崩后,宫中没有子嗣的妃嫔,按照规矩要来高座寺为之祈福,青灯古佛,相伴一生。
若干藏身之地,明容选择高座寺也是因为寺中都是尼姑,虽为前朝皇室敕造,但来往祈福参拜的也都是女子,鲜少有男子前来,卫观澜若要维护他在人前的清名,定然不会想到此处,更不会大张旗鼓地来此处找她。
与尼姑在一处,起居上也更加方便,不用太多避讳。
寺中住持忘愁问到她的来历出身,说看她周身穿着与气度不凡,怎么会如此形容狼狈得一路摸到这半山上来。
明容用袖子掩面啜泣,言语间真假参半,说自己是出嫁不久守了寡,回到娘家后,被娘家兄长逼迫另嫁他人,她不愿意,于是就带着自己的婢女逃了出来,希望寺中能短暂收留她一段时间。
时下风气对女子没有太多的拘束,也并不限制二嫁,甚至三嫁,但总有女子不愿意,也因此与家中多有矛盾,奔逃在外的更是屡见不鲜。
忘愁住持见她与青芜可怜,言语间也不算撒谎,出于出家人的怜悯之心,并未驱赶她与青芜,找了一间暂时空置的禅房,让两人简单收拾洒扫一番,且先在寺中落脚,至于后面的事情往后再论。
好在如今正是夏天,水也不算冰冷,明容与青芜很快擦洗干净禅房中的桌子与床榻,扫了房中屋顶上结的蛛网,将屋子收拾成能住人的样子。
忘愁给她们寻了被褥,铺在床上,用度比起之前在宫中的确算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比她们之前在卫家时,要好上许多,最起码高座寺是前朝皇室敕造,禅房中不至于一刮风下雨就漏水。
明容不愿白白居住在寺中,翌日本想和寺中的其她尼姑一道去山上捡柴,却被忘愁拦住。
忘愁说她与婢女这么贸然逃跑,家中必然在找人,要是出去被人看到,难免要被捉回去嫁人,见明容态度诚恳,遂为她另外找了一份活计,让她在厨房做一些烧水看灶的活计。
明容欣然应下。
如此三日过去,她已渐渐适应了在高座寺中的生活,除了夜里躺在榻上,盯着灰扑扑的帐顶,总是难以入眠之外。
不知为何,她虽然逃脱了卫观澜的掌控,但只有在解开手腕上的镯子、离开被大火焚烧的永安殿的那一刻是解脱的,来到高座寺后,一入夜,她心中总是空落落的一片。
佛家修行之地,禅房内的陈设都大差不差,她透过床帐的一隙看见洒在地上的月光,看见正对着门的罗汉床与燃烧着檀香的香炉,忽然就想到了之前在长干寺那次。
也想到了卫观澜。
一想到这个名字,以及与之对应的脸,往事走马灯一样地从她面前转过。
也忍不住猜想,对方得知了她的“死讯”后,会怎样?
这个问题自脑海中浮现出来时,她没有任何答案,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会想到这里。
明明一切已经过去了,她决意借着那场大火从永安殿逃出来时,就算与卫观澜之间的一切都切断了,她又何必追问这些没意义的问题?
她别开眼,用床帐死死将月光挡在外面,拥着被子翻身,盯着头顶的帐子,让自己不去想日日夜夜拥着她的那双胳臂,不去想对方留在她脖颈上至今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红痕,不去想对方所说过的那些情话。
一定是自己今日太累的缘故,才总是会思前想后,休息一番便好,总归是要与过去告别的。
在高座寺中暂住的时日,没有缠斗、没有控制、没有争吵,耳边日日都是干净悠长的钵音钟声,在寺中,她和所有人都说自己姓薛,人人皆称呼她为“薛娘子”,终于不是卫九,终于与卫家门楣、卫家的人没有任何干系,有时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生来就姓“薛”,生来就应当没有认识过那个人。
然心中空虚并没有像她最初预想的那样,渐渐淡去,渐渐被填补,反而愈来愈深。
就连忘愁也看出了她偶尔的魂不守舍,问她可是出了什么事,明容只借口说身体不适。
忘愁并未多问,明容见她手中持着净瓶,问道:“寺中近来是有法事?”
忘愁点点头,道:“对,是今上要为他那位葬身火海的妹妹超度招魂,因前阵子我们寺中新发现一枚舍利子,之前便引得无数香客前来参拜,香火也因此比之前旺盛许多,今上也就将招魂的法场选到了我们寺中。”
明容顿时怔愣在原地。
卫观澜要给她招魂?
忘愁见她惊骇,以为看出了她为何吃惊,又同她解释道:“听闻朝中公卿原本也不满此事,觉得陛下作为天子,为了一个非同母所出的妹妹,亲自招魂,未免说不过去,但陛下力排众议,执意如此,众位公卿也不敢阻拦。”
忘愁叹了声,“不过今上的心思,到底也不是你我能猜得出来的,若说今上当真疼爱他这位妹妹,登基后好似也没有给她册封,没有赐公主府,而是将人留在宫中,若说不重视吧,明明作为天子,日理万机,还是要来寺中为之招魂超度。”
明容听她这样讲,一时也发现,自己也看不清卫观澜的心思,犹豫片刻,又问:“何时的法事?”
忘愁道:“明日。”
明容瞳孔一颤,若卫观澜明日当真来高座寺,那两人之间说不好就会碰面,届时又该如何应对?
“明日是那位殒命的七七四十九天,也正是举办瑜伽焰口的时日,今上对此次招魂甚是看重,今日午后已经遣了禁军来排查了上山之路,确保万无一失,明日不会有……”忘愁说到一半,看见明容脸色煞白,“薛娘子,你可是身体不适?”
青芜挽着明容的胳膊,同忘愁道:“许是中暑了,住持且忙,我扶我家娘子去休息便好。”
忘愁松开明容,看向青芜,“也好,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只管来找我就是。”
明容回去后,抿了两口青芜递过来的热水,意识渐渐回笼。
一切怎么会发生的如此突然 ?
明日来高座寺,今日禁军已经遍布了上山的路,那她想出去躲一日也不行,若是要避开对方,只能整整一日都在自己禅房中不要出来,等到那所谓的招魂仪式完成后,她再出门。
虽则明容想避着卫观澜,但又忍不住猜想,如若当真重逢,她又该当如何?
整整一夜,满脑子都是从前的事情,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次日招魂的瑜伽焰口开始得早,天才蒙蒙亮,寺中上下都忙碌起来,装置法场、准备斋饭、清扫院落,几乎忙的脚不沾地。
明容与青芜帮忙准备完斋饭后,心中慌乱,没有主意,又怕卫观澜身边的人提前来,找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暂且离开。
忘愁走不开,只叮咛青芜务必照顾好她。
招魂的法场设在后院,离明容的禅房算不上远,明容心中总是不安,于是主动绕去了离法场最远的一处佛殿观音殿,打算稍作躲避。
天子亲自前来做法事为故人招魂,寺中昨日午后便清场,上下对于天子的到来翘首以盼。
明容跪坐在观音像前的蒲团上,看似双手合十,静心拜佛,实则心中一片兵荒马乱,按说她已经躲到了最偏僻的佛殿,卫观澜既然已经打算为她招魂,想来也是相信了她已经死了的事情,也不知道她就在高座寺中,只要她不露面,根本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但她越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心跳越乱、越快。
殿外传来恭迎卫观澜的高呼声,“恭迎陛下,陛下千秋。”
明容的掌心中逐渐沁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不知是因为慌张、不安、还是别的。
千丝万绪如同丝线缠绕在她心头一般,她越是想辨析分明,越是想解开,那团丝线却越打成一团死结,无论如何也拨不开。
招魂仪式应当已经开始了,明容听见外面传来忘愁的呼声:“魂兮归来——”
有规律的钵声缓缓响起。
明容跪在殿中,呼吸渐渐急促。
她一面觉得这场招魂荒唐,她人尚好端端在人世,却有人在大张旗鼓地为她招魂,一面又鬼使神差般的朝面前蒲团上起身,想要隔着殿门看一眼招魂的现场。
高座寺占地算不上大,观音殿虽然是离法场最远的一处佛殿,但站在殿内,倚在门边,隔着稀疏掩映的草木,也可以看到法场招魂的全貌。
遥遥望去,只见最中央的一青年一身素白色直裾,发髻上只一黑纱素冠,下巴似乎是蓄了短须,与大楚所有已然成婚的男子没有区别。
一身素衣,像是鳏夫。
随着忘愁结界、请圣,结印诵咒、演法,青年几度振袖,深深一拜、再拜、三拜。
他在原处站得笔直,长身玉立,目光始终静静落在法场上的佛像上、落在案上的插着柳枝的净瓶上。
面前的檀香从炉中升起,遮掩了他的大半面容,离得这般远,自然也就瞧不见他的神情。
法场边悉数挂着请亡灵的经幡,风缓缓拂动经幡,白纸黑字的经幡在空中荡开一道又一道的弧度。
明容忽然想起,忘愁昨日傍晚来看她时,提到这些经幡都是卫观澜亲笔所写,又称赞他,能为妹妹做到如此地步的兄长,算得上是前无古人。
明容不免想起卫观澜拥着她,与她同榻而眠的漫漫长夜,心中弥散出一丝不知该如何描述的滋味。
只有眼眶跟着微微潮热。
她是真的讨厌卫观澜?
还是只是讨厌他的掌控?
卫观澜本在跟着诵经请魂灵,视线在无意间一偏,在苍郁树层后,依稀窥见一道熟悉倩影。
小小且模糊的一团,隐在挂满红绸的柏树之间。
他的视线蓦然在倩影上凝住。
浑身的血液也像是凝固住了一般,连呼吸也忘记了。
女娘倚靠着门边,朝这边望过来,身上是与寺中其她尼姑一样的灰衣,但看不见面容,她的脸被随风飘荡的红绸挡住了,只能看见半边身子。
这一瞬,他仿佛听不见诵祷的经文、听不见耳边的钵音、听不见忘愁住持的声音,如同河水倒灌入耳朵,堵着不让外面所有的声音传进来。
眼前之景也开始迅速拉近,目光所至,也就只有那道掩在一树红绸后的身影,经幡、祭台、树丛悉数成了模糊的影子,而真正的模糊的人影反而变得清晰起来。
胸膛中的火热之物迅速跳动起来,震耳欲聋的“砰、砰、砰”声传来,又有微弱的女子嗓音。
虎口传来一阵滚烫。
他这才回过身来,只见是递到他手中的香因燃烧了太长时间,香灰掉落在他的手上。
他不以为意地掸去虎口上的香灰,抬步就要离开法场。
忘愁不解卫观澜为何突然愣住,又为何在招魂没完成的时候,便要匆匆离去,于是开口:“陛下?”
卫观澜回头看了眼忘愁,就要将目光再度朝原处投去。
即便根本没有看清女子的眉眼,但冥冥之中,好似就是有一道声音告诉他,那就是他这段时间朝思暮想的人,就是他要招请的魂魄。
然再望去时,远处不见了那道倩影,只有被风吹拂的红色绸带,无休无止地飘动。
他心中一宕,眼中携着说不清的茫然。
难道方才当真是他的幻觉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067 还活着。
“娘子, 您在看些什么?”青芜在她身边温声询问。
明容瞳孔一颤,后知后觉自己的视线方才竟然一直落在卫观澜身上,立即拉着青芜重新躲回殿中。
然心中的思绪却更加混乱。
她不知自己为何方才会突然想要站在殿外, 只想遥遥望一眼, 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盯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看着对方振袖奉香的动作出神良久。
只是在望见对方时, 她心中这段时日一直吹拂心湖的风忽然停住, 只待她一声浅浅的呼吸。
明容望着眼前高大的鎏金佛像,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双手合十于胸前,以让自己尽可能平息凝神。
外面又传来诵唱招魂的经文声, 不过多久伴着悠长的钟磬音。
一切和方才没有什么区别。
好在青芜提醒她提醒得早,否则卫观澜定然会看见她,若是被对方看到,以他的性子, 怎会这般平静地继续招魂?
但明容并不能完全确定卫观澜没有发现异常,直至小半个时辰之后, 招魂的仪式都进行完,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寺中, 她方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心头又总是浮着一层雾朦朦的轻纱。
她说不出所以然来, 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念诵经文,希望能让自己的心性定下来。
招魂的后半程, 卫观澜几乎全然处在心不在焉中,满心都是方才隐约看到的那道倩影,总是想在大脑中将遮挡着那人面庞的一树红绸拨开,好确认那道影子是不是明容。
之后他数度朝那处望去, 但再也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好似方才的惊鸿一瞥当真是他的幻觉。
招魂结束后,他特意问忘愁:“人当真会看到已经离世的故人么?”
忘愁微怔,回答:“陛下是方才看到了?”
卫观澜颔首。
忘愁道:“今日是那位娘子离世的七七四十九日,招魂当日,若只有陛下一人看到,或许是其人魂魄重返人间,同陛下道别,还望陛下节哀顺变。”
卫观澜无意间朝观音殿的方向望去,那处仍然只有一片空荡荡,他撤回目光,轻哂一声。
也是,这一个多月来见到明容总是在梦中,怎么会这么巧就在今日看见了一道那么像她的影子?也许真如忘愁所言,是这场招魂,短暂地招来了她。
若是她的魂魄愿意回来看一眼,至少不是不是可以说明,明容并没有那么恨他,才会回来看一眼?
这么说来,也不算一件坏事。
并非他不愿意相信自己当真看到了明容,只是这天下怎么会有人可以死而复生呢?
起初,他还尝试麻痹自己,直到一个多月前,方俞说在那处悬崖底下附近的河滩边,找到了一具已经面目全非、四肢残缺的女尸,身量的确与明容相似,他才确信了此事。
他要追封明容为皇后,以皇后之礼下葬时,满朝反对,认为这不合礼数,群臣进谏,甚至平日不怎么过问他事情的兖王,也几次三番来显阳殿,只为让他收回旨意,认为最多以公主之礼下葬,他置之不理,群臣反对无效,只好听之任之。
他当时找的理由是明容曾为前朝先帝萧韫的皇后,追封皇后理所应当,却单独拟了谥号,而未与萧韫的谥号“惠”相连。
多多少少,无论生死,他还是希望能与明容有所关联。
明容想靠诵经定神,一时不察,忘记了时辰,直至忘愁出现在观音殿,她才让青芜扶着起身。
忘愁同她施礼,颇是惊疑:“薛娘子缘何在此处?”
明容无法说自己是为了刻意躲避卫观澜,只随意寻了个借口:“在寺中散心,路过此处,前来参拜。”
忘愁本没有将她这话放在心上,年轻女子来寺中参拜最多的便是这尊观音像,大多是为了求问姻缘与子嗣。
朝旁边扫视一眼,视线再度回到明容身上时,恰窗外的日光隔着细细密密的窗棂格透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亮的影子,又落在明容的半张脸上。
金光熠熠,鸦睫乌发,螓首蛾眉,丹唇皓齿。
“贫尼冒昧一问,薛娘子的心上人莫非不是那位已经逝去的丈夫?”
明容心头一震,缓缓抬眼:“住持此话何意?”
忘愁微微欠身,“从前没留意,方才借着佛光,看薛娘子的面相,依稀可见,薛娘子并未和此生命定之人结为夫妻眷侣。”
“命定之人?”明容微微颦眉。
忘愁点头,“对,然奇怪的是,虽还未与此生命定之人结为夫妻,但看得出你们早已相识,且并不陌生,却不知是出于何种缘故,至今未成姻缘。”
闻言,明容心中立时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
但她并不敢相信,勉强定了定神,才继续问忘愁:“那敢问住持,您口中所说的缘分,究竟是良缘还是孽缘?”
忘愁凝视了她片刻,摇头道:“这倒是没有定论,一切需得看造化,若机缘成熟,早日袒露心迹,便是天定良缘,否则便是孽缘,纠缠到来世,也犹未可知。”
明容摒弃掉自己心中的那层念想,她不愿让忘愁看出任何端倪来,只抿唇道:“多谢住持提点,我记下了。”
忘愁素来拿捏得清楚分寸,听明容这样说,也并未勉强,不再有意窥探。
回到自己所住的禅房后,明容满心都是忘愁说的那些话。
什么叫良缘孽缘难辨,什么叫袒露心迹?
若那个人当真是卫观澜,她与对方,走到今天这一步,大约已经成了一段孽缘,还有袒露的必要么?
在世人眼中,卫明容已经死了,一切也应当走到结束的这一步。
然晚上躺在榻上时,她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与卫观澜之间所有的事情。
她当真恨卫观澜么?她没有答案。
对方曾经利用她的单纯懵懂是真,后来用特制的机关镯子所住她是真。
然的确是卫观澜当初救了她与青芜,让她在卫家的吃穿用度好起来,满足了她一直以来想要读书的愿景,出嫁之后,屡次替她解决问题,甚至在萧韫病重,为了防止郗太后专权之时,也的确是他帮助她处理棘手的政务,对付朝中处处刁难她的政敌,九江王联合李烬等人逼宫时,也的确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赶来。
若在这之前种种都可以用利用来解释,而到了最后,她几乎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卫观澜当初完全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可他还是来了。
不论这些,几个月前,萧韫出殡当日,她借机逃跑,临到头却被李烬背刺,快要溺水的时候,一头扎进水中救她上来的也是卫观澜。
以上种种都是真的,那么什么是假的?
是她以为的恨么?
这些问题盘旋于明容脑海中,使得她一夜未眠。
翌日,她从来寺中上香的香客口中听闻,卫观澜彻底解除了城中严格的盘查,私船可像往常一样,驶离建康渡口,城外的野渡,也不再封禁。
这意味着,明容不必再继续躲在高座寺中,而是可以以一个普通女子的身份,与青芜一道离开建康,去往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像之前设想的那般,找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彻底与过去切断联系。
至于什么良缘、孽缘,都不重要了。
好似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一般。
然明容心中始终空落落的一片,对此,她也只是告诉自己,不过是不确信前路到底如何。
思量两日后,她决定在离开建康之前,先乔装改扮一番,回去一趟平康坊那处薛家老宅。
回她真正的家看一眼。
从前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她总是没有机会回去看一眼,如今即将离开建康,这一离开,或许此生都不会再回来,再怎么说,她也应当去拜一拜她真正的家宅。
若是有可能,以她离开时带出来的银钱,她还是想托牙行的牙人将那座宅子买下来,即使自己没有机会住,也不想那里人走茶凉,再过几年,成为别人的家。
在京畿塞钱托关系办好新的户籍,改回自己原本的姓氏后,明容挑了个细雨蒙蒙,街上少有行人的日子,下山入城,找到了平康坊。
此时正值梅雨时节,一川烟草,满城飞絮,雨算不上大,远远看着,更像是一幕青青的淡烟,身上衣裳也跟着微微潮湿。
这样的天气,街上只零星两个行人,酒肆上挑着的旗子也蔫巴巴的垂落在空中,匾额腻成油黑一片,青石砖与墙角的缝隙中夹杂生着许多杂草,砖面上还有滑腻的苔藓。
明容特意戴了一顶帷帽,用来遮面。
青芜跟在身边,让她仔细脚下,莫要被苔藓滑倒。
然而到了记忆中的薛宅门口时,早已不是她上次路过时看到的那样破败不堪,门换了新的,上面的蛛网被清扫干净,开了半扇,依稀可见里面有人在忙碌着洒扫。
难道是有人先她一步,已经将这座宅子买了下来?
明容抬眼朝匾额的方向望去,果然,原先那道已经褪色的匾额早已不见,但新的匾额还未悬挂上去,看不出到底是何人买了这处宅院。
明容正纠结着是否要进去给洒扫的下人塞点钱帛,好让她进去参观一圈,青芜却拉着她朝道路一边躲去,“娘子,有车过来了。”
明容下意识侧身,帷帽前的面纱被迎面而来的风吹起。
是一驾很普通的马车,烟雨朦胧,看不清车上的木牌子,也不知到底是谁家的马车,驾车的车夫她也看不清楚脸。
马车缓缓在薛宅的门口停下来,一截修长的手指轻轻挑开车帘。
距离她不过两三步的距离。
在看到袖子边缘的一瞬,明容呼吸一滞,直觉认出了马车中的人。
她匆匆将自己的伞塞给青芜,抬手先把被风吹起来的面纱重新拨下来。
拨面纱的动作与车帘被掀起的动作几乎同时。
整理好面纱,明容从青芜手中接过伞,重新撑在手中,步子却莫名其妙地粘在了原地。
她有意将伞面朝下压了压,遮挡住了自己的整张脸。
但隔着面纱,她的眸光没忍住轻轻朝上一瞥,正见对方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
天地间蓦然没了声息。
细细的雨丝还在眼前乱飘,袖子上的潮湿粘在皮肤上,伞面上凝聚了许久的雨雾终于凝成一滴雨水,“吧嗒”一声,滴在脚边的青砖上。
卫观澜盯着完全看不见脸的女子身影,有什么东西,好似在一瞬之间,要从心中奔涌而出。
他的唇一张一翕,低声唤出一声:“容娘,是你么?”
明容原本心跳如擂鼓,这一句不可思议的呼唤传至耳边时,鼓槌停止了敲动,只在她耳边留下长长的、尖锐的一声长鸣。
短短几息,被沉默拉扯得漫长无比。
明容最终没有回应,强忍着想要逃离的冲动,只装作从未听到那句话,也不知所谓的“容娘”指的是谁的模样,转身离去。
卫观澜匆匆下车时,已经不见方才的身影。
怎会这么巧?
若上次是因为正好在法场给她招魂,所以可以看见所谓的魂魄,那这次呢?又是为何?
还是说,其实她根本就没死?
卫观澜忽然想起之前被下葬的那具女尸。
尸体被带回来时,他实在于心不忍、于心难安,只草草扫了一眼,便命人准备了冰棺,将残骸停在冰棺中,不日以皇后之礼下葬。
如果那具尸体,本就不是明容的呢?
毕竟四肢不全、面目全非,没有人认得出那是不是明容。
棺椁尚且停在宫中,因为他下旨修建的陵墓还没完全修好,卫观澜让吕平驱车回宫,亲自去了灵堂,让人打开冰棺。
他微微颤抖着指尖,拨开皇后翟衣层层叠叠的领口,手指最终停留在那具女尸的锁骨上。
锁骨末端没有痣,而他清楚的记得,明容的锁骨上有一颗痣,他曾经吻过许多遍。
他更加确信了冰棺中躺着的根本不是明容,而是一具因为机缘巧合出现在悬崖之下的女尸。
所以,他前两日在高座寺中见到的就是明容,今日在平康坊见到的也是明容。
他下令让人立即快马加鞭去高座寺查问近两个月以来,寺中住进来的所有人,不论是才出家的尼姑,还是外来的香客。
忘愁不知明容的来历,也不敢抗旨,没多想,便将一切如实告诉了方俞。
方俞回来通禀:“陛下,根据忘愁的描述,娘娘与青芜,应当的确在高座寺中暂住。”
卫观澜眉间浮上一道喜色,上穷碧落下黄泉。
她还活着,他找到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068 “图你,回
方俞觑了眼卫观澜的脸色, “那陛下,可要现在摆驾高座寺?”
卫观澜微微敛眉,短暂陷入沉默。
要去见她么?
从私心上讲, 他当然是想见她的, 自从永安殿的那场大火之后, 没有一日不想见她。
可若是她还不愿见他呢?
卫观澜摁了摁眉心, 恰此时, 有团毛茸茸的东西隔着他的衣裳轻轻蹭了蹭他,他低头一看,是明容之前养的那只兔子。
两个月前, 永安殿起火的时候,这兔子正好被养在偏殿, 也就幸免于难。后来宫人扑灭了殿中大火,在偏殿的门背后找到了这只兔子。
发现它的时候,殿门上都是细细密密的抓痕,殿门甫一被宫人从外面推开, 这只兔子就被一溜烟似的窜了出去,但看到明容寝殿化成一团灰烬时, 它在原地木了许久,又跑进去找遍了殿内的每一个角落, 最后在殿内尖叫起来, 又耷拉着脑袋爬出来。
卫观澜从前并不喜欢这只兔子,因为总觉得这是明容与萧韫之间的过往, 但那场大火之后,他想着毕竟是明容留给他为数不多的活物,于是将兔子抱到了显阳殿,让人仔细照看。
兔子起初对他十分排斥, 养了好一阵子,才愿意慢慢亲近。
卫观澜抬手将兔子从地上捞起来,平放在自己膝盖上,顺了顺它脊背上柔软的绒毛。
兔子盯着他看了会儿,又在他的掌心轻轻一蹭。
卫观澜想通了一些,头也不抬,同方俞吩咐:“先不去高座寺,同时和忘愁那边打个招呼,这段时间想法子劝人留在高座寺,薛宅那边,要是她想进去看,也不要拦着,匾额先撤下来,不要挂,不要同她透露宅子早被朕买了的事情。”
他知道明容在何处,只要他想将她带回来,即刻去高座寺,她定然措手不及,他完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她带回来,就像上一次那样,但他不愿这么做。
先前明容宁可制造自己已经死了的假象,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若这次他再强行将她带回来,也许这样的乌龙会成为现实,他实在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她的痛苦。
以及,兔子是很能忍痛的动物,她也是,可他不愿意让她再痛苦。
卫观澜轻叹一声,又同方俞道:“还有,那具弄错的女尸暂且从冰棺中移出去,找个寻常的棺木,将人葬了就是,灵堂牌位也都撤了。”
方俞虽没有完全弄清楚卫观澜的用意,却也只是按照吩咐去做。
忘愁接到传来的话时,不肖多想,就猜到了其中关窍。
虽然宫里派来的人没有直接说那位薛娘子的真实身份,但结合明容刚来高座寺时的那番说辞,她也将其身份对照了出来。
她口中嫁过去不久就病逝的前夫,或许就是前朝惠帝,那位迫她二嫁的兄长,便是今上,仓皇出逃没有过所与户籍的缘故,也是她是借着宫中的一场大火脱身的,从前的身份就是一个死人,也是怕今上追查。
可她再怎么说也是前朝皇后,今上的妹妹,甚至今上亲自来寺中为她招魂,那么想来今上对她应该不会差,也不知到底迫她所嫁的是何人,会让她如此抵抗。
关于这一点,忘愁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虽则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但对方毕竟是今上,高座寺又是前朝皇室敕造,到了新朝,按理来讲,也该归皇室管辖,她实在没办法拒绝卫观澜的意思,但也不敢保证,只说自己尽量稳住明容。
次日傍晚,忘愁借着看望明容的消息去找了她。
明容对于忘愁的到来并不意外,这两个月她与青芜寄住在高座寺,也多亏了忘愁多加照看。
忘愁先是与她闲聊了会儿,又不动声色地提到了明容的面相,问了明容的八字以及后面的打算。
明容将生辰八字告诉了忘愁后,提起后面的去向,眼神中多了几丝迷茫,“去向我暂且还不清楚,总之过两天大约就要离开建康了。”
忘愁担忧道:“我看薛娘子的命数,近期大约不宜出远门,近期出远门,恐有灾厄,或许缓一阵子更好。”
明容对此明显惆怅起来。
若说她昨日在平康坊薛宅门口并未遇见卫观澜也就罢了,左右她如今新的户籍和过所已经拿到,对方又已经确信了她离世的事实,什么时候离开建康也都无所谓,只是她偶然间遇上了对方,一切似乎都有了变数。
她当时的确用帷帽和伞遮了脸,在风要将面纱吹起来的一瞬,也迅速将面纱扯了下去,对于对方唤她名讳,她也强撑着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但她并不确定,对方是否认出了她,又是否打探到了她所在。
倘使如此,那建康对她而言,绝非可久留之地。
明容在心中思索良久,问忘愁:“这所谓的短期是多久?”
忘愁默了一瞬,打算暂时稳住明容,“一个月以内。”
明容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如果卫观澜当真知道了她还存活于世,不出一日,便可找到她在高座寺,最迟明日又会故技重施,放出要严加盘查的消息,那她便得另作打算。
第二日,明容特意和来寺中的香客打听城中有无封禁,盘查是否再度变得严格,但香客均说不曾听到这样的消息。
最开始明容还不太敢确信自己的猜测,一连过了三四日,才敢暂时下定论,那日在薛宅门口,卫观澜也许并没有认出自己来。
那便可以安心在寺中多住一阵子。
但可疑的是,忘愁之后很少让她再添手做寺中的杂活,偶然间还会送一些燕窝之类的补品到她跟前。
她疑惑忘愁为何要将这些给她,忘愁只说是先前今上在寺中举办了招魂的瑜伽焰口,这些都是宫中赏赐下来的,但寺中都是出家人,忌荤腥,放着又是浪费,便拿来给明容。
明容心中越来越不安,有时候又会燃起一些微妙的期待,来猜测这些会不会是卫观澜的意思,但很快又说服自己摒弃这样的想法。
对方从来忍受不了任何人欺骗他,何况她两个多月前,是以假死的方式脱身,卫观澜若得知真相,怕是第一时间,就带着禁军上山强行将她带回去了。
可若是只是隔三岔五的补品也就罢了,再过了几日,她的饭菜中也不像之前和寺中其她尼姑一样全是素食斋饭,里面也会有些鱼虾一类的荤腥。
这让明容很难不怀疑到底背后是不是卫观澜授意,在寺中也觉得一日都多留不住。
如此过了半个月,她终于没忍住想要和忘愁辞行,但突然天降暴雨,连绵两三日,寺中有几间禅房的屋顶也开始漏水,忘愁虽没有强留她,她也只能等到雨停了再说。
是日,明容正在禅房中抄佛经静心,青芜坐在一边陪她,撑着脑袋睡了过去。
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她没多想,以为是忘愁有事来找她,并未惊动青芜,搁下笔,起身去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却略显憔悴的脸。
招魂那日,她并未看错,对方的确是蓄了须,鬓间甚至添了几缕白发,分明只是两个多月不见,却宛若三五年不见面一般。
雨水还在淅淅沥沥,沿着屋顶鸱吻淌下来,在其人伞面上汇成一串又一串如水晶帘般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雨幕中的水汽迎面扑来,模糊了明容的视线。
她一手抵在门上,一时关门躲避也不是,让对方进来也不是。
“容娘。”卫观澜望着她,轻声唤道。
明容慌忙垂下眼睛,这段时间她在寺中得到的一切特殊优待,都有了答案,她并没有猜错,就是眼前之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她抿了抿唇,没忍住再次瞥向对方的脸,“你,怎么蓄须了?”
卫观澜深深望着她,说:“守鳏之时,不剃发须。”
明容瞳孔一颤,没忍住蜷住手指。
守鳏?他何必如此?
明容稍稍踌躇,“那,鬓边的白发呢?”
卫观澜声音平静,“当初以为你出事了,一夜之间,就成了这般,也没有心情打理。”
忽然之间,明容的心尖与眼眶泛上了一点酸胀。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感受,只掐着自己的手心,逼迫自己保持冷静,“不用这样的,您又未曾婚娶,守鳏这种话,还是不要乱说了。”
卫观澜道:“我没想过娶别人。”
明容轻轻应了一声“哦”,装作没有听懂他这句话,“蓄须也没必要,看起来,有些憔悴……”
卫观澜默了两息。
明容这是觉得他这样,显老么?
也是,她今岁也就只有十八岁,而他虚岁已有二十有六。
年龄上,是差的多了些。
他尝试同明容解释,“我本来没有想这么仓促得、不修边幅地来见你,想等你慢慢打开心扉,只是,近来雨太大了,听说寺中已经淹了好几处,我不放心,所以来看看,如果你愿意,我接你回家。”
明容心绪混乱,微微侧过身去,“我不会回宫,那里现在不是我的家。”
“我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家。”卫观澜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明容。
明容疑惑不解地打开,正是薛宅的房契。
她恍然明白过来,难怪他那日会出现在薛宅外,原来是因为薛宅是他所买。
卫观澜看着她紧紧捏着那张纸的边缘,“本来没有想这么早给你,想等过一段时间,你生辰的时候,当作生辰礼物送给你,只是这场雨一直这么下下去,寺中禅房迟早会淹得差不多,我放心不下,遂提前来接你回去。”
明容讶异抬眸:“你,知道我的生辰?”
卫观澜轻轻点头,“一直都知道,一直都记得。”
明容唇瓣一张一翕,一时不知要如何应答他。
只听见对方说:“宅院是我去年冬天买的,当时从掖庭中找到了从前在薛家侍奉的下人,让他按照记忆画了薛家没烧之前的宅院图,后面又对照那张图纸,找了能工巧匠,一点点复原修葺,半个月前刚刚完工,在薛宅门口遇见你,也是我来挂匾额。”
明容完全没有想到对方这么早开始做准备,她实在不可置信:“你为何,要做这些?”
她仰头望向卫观澜,“你曾经告诉我,这天下从来就没有所谓的‘情’,说旁人对我好,只是因为从我这里有利可图,你现在做这些,又是图什么?”
卫观澜缓缓开口:“图你,回心转意。”
作者有话说:
七夕乞巧节快乐!发点小红包~
第69章 069 立后
这句话令她迅速垂下眼睫, 她紧紧攥着手,指甲捏着掌心,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对方。
“怎么了?”卫观澜强忍住想要靠近她的步子, 只是身子微微前倾。
明容鸦睫扑闪, 随意找了个由头, “没什么, 风把雨水吹入了眼睛而已。”
不出片刻, 她的视线中出现了一枚绢帕,是对方想要替她拭去脸上的雨珠,或是将绢帕递给她。
明容轻轻别开脸去, 也没有接,卫观澜的手就这样滞在了半空中。
雨水将伞面吹打得噼里啪啦作响, 天边再度传来一阵阵的闷雷声。
明容轻轻抿唇,没有看卫观澜,“什么回心转意,我听不懂。”
卫观澜注视了她片刻, 知晓她说的是假话,没有循着这个话解释, 也没有否认,只道:“我知道你一直很怨我。”
“没有。”明容立刻道, 语气比起方才, 果断许多。
卫观澜匀出一息,“怨我注意到你时居心不纯, 怨我从前对你漠视过多,怨我之前一度想让你听我的,怨我用带锁链的手镯,锁你那么长的时间, 我知道,也的确,是我做出的糊涂事。”
“你不用说这些,我早就想通了,也早就不怪你了。”明容闷声道。
卫观澜闻言,心中没有放松,也没有得到原谅时的快意,只是蓦然一空。
什么叫早已想通,早已不怨?
这话的意思是,他在她心中,早已没有一席之地么?
这又是从何时开始的?
他才张口欲问,明容却先一步道:“从前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再提的必要,都过去了。从前你是高高在上的一家之主,我不过一身份尴尬寄人篱下的孤女,如果不是因为八姐姐当初病重,你我之间,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交集,一切都不过是偶然与巧合罢了。”
卫观澜嗓音微哑:“但是你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我的生命里,如今又站在我的面前,这不是巧合。”
明容能意识到对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那你就当我已经葬身那场大火了,就当我已经死了,就当我现在是一缕幽魂,当今日种种,都是黄粱一梦。”
并非她心中全然没有触动,只是她与卫观澜已经纠缠了这么久,所有人都看得出他们之间绝非真正的兄妹,她现在答应和对方回去,又是以怎样的身份?
难道要一辈子顶着兄妹的名头,这么不清不楚地纠缠下去么?
她想直接将门合上,直接将对方拒之门外,但她抵在门扇上手,无论如何也无法
她这番话,宛若钝刀一点点割在他的心上。
卫观澜终于没忍住朝前一步,“抱歉,我做不到。”
他想去捉对方的手,但在将要触碰到的一瞬,想起明容曾经激烈的反抗,又停住了,只是搭在她上方的门扇上。
明容松开了抵在门上的手,“没什么做不到的,这世上本来就没有谁非谁不可的道理。”
“有,”卫观澜一路追寻着明容刻意躲避他的视线,“在我这里,是这样。”
起先趴在桌上睡觉的青芜,听到这句,心中大为震惊。
她本就睡得浅,早在卫观澜来说了两三句话的时候,她便清醒了过来,但她总觉得自己不该撞破这些事情,是故一直趴在桌上装作还没睡醒的样子。
明容的余光留意到了青芜,顺手从门背拿了伞,“换个地方说,不要吵到她。”
卫观澜漫不经心地朝明容身后扫去,看见趴在桌上的青芜,心中难免生出几分郁闷。
她在和他说事情的时候,竟然还有心思留意到别人?
明容撑开伞,转身阖上另一扇门。卫观澜终究不愿无关的人听到太多,顺手合上了他那边的门扇。
明容拎着裙角一直走到右手边最尽头的一处禅房,那处是寺中尼姑们平日就食的地方,不过现在正是她们做午课的时候,此处不会有别人,也离她原来那间禅房远。
卫观澜从后面望着明容,单薄的背影走在他眼前,手中自己撑着一把伞,明明他手中这把伞足以为两人遮蔽风雨,但她方才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自己取了伞,不曾给他任何机会。
就如从前她遇到麻烦,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萧韫、甚至李烬,但从没想到过他。
他在她心中就这般不可靠?不值得信任?
雨天风急,明容一手拎着裙角,只有一只手可以腾出来握着伞柄,很快一阵风吹过来,将她手中的伞骨吹折两根,伞面塌陷,汇聚在一起的雨水迅速倾盆一般沉沉压下来。
一把伞迅速出现在她头顶,同时她手中的伞柄被朝外一推,雨水朝外泼去,没有一滴溅在她身上。
坏掉的伞被丢在地上,两人同处于一把伞下。
明容没有转头,“多谢。”
没走十来步,明容推开了就食的那件禅房的门。
这间禅房屋顶有两片瓦不知被吹去了何处,以至于角落正淅淅沥沥的漏水,用个桶在底下接着。
卫观澜收了伞,蹙眉在布置寒酸的屋子四周扫了一圈,“怎么住在这种地方?”
明容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满,甚至略有嫌弃,“还好,习惯了。”
她知道卫观澜从来养尊处优,当然不曾见过这些。
“伞坏了就换一把更好的,屋子漏水,就搬回去住,容娘,我会,也能给你这天下最好的,也希望能与你朝暮相对。”卫观澜语气郑重。
明容心绪很乱,“这天下,从来没有会朝暮相对的兄妹。”
卫观澜反问:“事到如今,你还是觉得我对你只有对兄长对妹妹的情意么?”
明容抿唇不语。
卫观澜喉结滚动,“容娘,不是兄妹,是心上人。”
“不重要。”明容脱口而出。
卫观澜的语气中携着一丝惑然,“容娘?”
明容终于仰头望向他,“这句话,是你昔日同我说的,你当时说那件事不重要,那个人也不重要,既然是不重要的人和事,那有没有再提的必要了。”
卫观澜从来巧言善辩,不论是从前在会稽精舍求学时的清谈,还是后来入朝为官在朝堂上舌战群儒,从来没有人能将他堵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明容是第一个。
并非因为别的,只因为这话是他曾经亲口所言。
半晌,他才很是笨拙地说:“你在我心里,没有不重要,我方才所说心悦你之言,句句肺腑。”
“我知道你或许短时间无法接受,所以,我可以等,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的顾虑是什么,好不好?”
明容此刻强撑的情绪已经到了极点,她转过身去,说:“南山崔崔,雄狐绥绥,您应当读过,我不想成为你的消遣。”
“消遣?我何时说过这样的混话?”卫观澜抬步行至她面前。
“温泉别院那次,你亲口所言。”明容又朝后退了两步。
卫观澜细细思索一阵,很快解释,“我当时是不想让五郎知道你在里面,他问我怎么有心情去温泉别院,我随口搪塞,说来别院消遣,说的不是你。”
他的语气和缓下来,“我想的是,立你为后。”
明容颇是震惊地抬眼。
卫观澜低眸望着她,“我心中的皇后,从来都只有你一人。”
望见了对方眼中的灼热,明容心中更加七上八下,“不,这不能。”
她步步后退,直至退到了灶台边,退无可退。
卫观澜则步步紧逼,“为何不能?”
“我已经嫁过人了,我是前朝皇后,再作为你的皇后,群臣非议,天下议论,这万万不能。”明容低声道。
“我不在乎,容娘,这天底下就没有立不成的皇后,什么议论、礼制、体统,都不过是无能之人的借口,若不能力排众议,排除万难,也只能是因为不够上心,容娘,我根本不在乎这些,只要你愿意,你应允。”卫观澜抬手按在她身侧的灶台边。
明容的心在胸膛中乱跳,“可是我在乎。”
“他与你不过做了一年不到的夫妻,在你心中就那样重要?”卫观澜的语气中再也掩饰不住翻涌的醋意。
“我说的根本就不是这个!”听到他误解自己的意思,明容转过脸来,仰视着他。
卫观澜与她四目相对,“那是什么?”
明容深吸一口气,“你现在是开国皇帝,大权在握,万人之上,可我呢?这种事情一旦发生,无论是当世还是后世,对你都会极为宽容,至多不过以“风流”二字调侃,但落到我身上,别人会怎么想我?说我不守妇道,说我不检点,甚至说我在韫郎病重时就攀附你,所有的骂名都会落在我头上,你有为我想过一点点么?”
卫观澜一时默然,他从没想到明容在意的是这些,也不免为自己方才的猜疑,感到自惭形秽。
“我知道你或许不能理解,因为你这种一直高高在上的人,从来都不会有人敢议论你,你掌握着最至高无上的权利,大抵永远都不会明白,流言会怎样杀掉一个人。”
明容死死攥着袖子,情绪激动下眼眶微红,“你口口声声说你在乎我,可为什么要因为你的在乎,来让我承担万世骂名?”
“我不会让人非议你,我会给你三书六礼,会让你堂堂正正地成为我的皇后,”卫观澜望着她满含泪花的双眼,克制着想要吻她的冲动,只是抬手为她拭去眼泪,一遍又一遍,尽可能让自己的语调温和下来,“容娘,相信我一次,可以么?”
明容没有立刻回答。
卫观澜试探着去扣她的手,于她耳边低语,“让我做你的丈夫,可以么?”
作者有话说:
正在收尾,十章以内正文完结,字数有时候会比较少一点,鞠躬
第70章 070 妻子
明容双手撑在身后的灶台上, 对方的指尖一点点朝前探,起初她下意识地蜷缩手指,尝试将手往后挪, 但对方手指修长, 手掌撑在她上方, 稍稍朝下一扣, 便足以将她整只手覆盖在下方。
她的余光朝两人只隔一寸有余的手瞥去, 对方没有立即扣下,仿佛是在等她的回答。
“我……”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接受对方对她的情意,此刻心却如同悬在嗓子眼, 总是不踏实,也不知要不要答允对方, 能不能答允对方。
卫观澜见她始终都不曾用正眼看自己,只是偶尔朝自己投来一瞥,这会儿又像是欲言又止,心中渐渐不安起来, 或者说有些后悔自己方才那样孤注一掷的将自己所有的心意吐露清楚。
若是明容拒绝呢?
他是该像从前那样强逼,还是真的听信她的话, 当作今日是幽魂还阳,当作这是幻梦一场, 然后若无其事地送她离开?
他想, 两种他都无法做到。
他注视着明容,索性不再给她思考的时间, 手先朝下一扣,将她的手指笼在他的掌心之中,与之十指相扣。
他们之间,本该这样严丝合缝。
明容没有躲闪, 没有挣扎,就这般本能地任由对方握住她的手。
心中两道声音在不停交战。
一道告诉她,这不对,这不能,兄长怎能成为丈夫?
另一道又同她讲,怕什么?更过分的事情都做过了,只是牵手而已,难道要这么一辈子都躲下去么?且明知对方绝不对这般轻易放手。
她踌躇许久,轻声问:“那你,打算怎样处理我的身份?”
“是说我作为卫明容这个身份已经死了,给我换一个新的身份,就像前朝的长乐公主,被她的亲兄长用一场大火掩饰身份,自此养在东宫,失去自己本来的名姓,被称为柳夫人,而后沦为市井坊间的谈资么?”
卫观澜蹙眉,没有想到她会搬出那件事,他低眸望着明容清凌凌的双眼,“不会,我要娶你,立你为后,为我此生唯一的皇后,唯一的妻子,就一定是名正言顺,不会让你假托别人的身份活着。”
明容鸦睫轻轻扑闪,“可是,这很难……”
卫观澜嗓音温和,“我知道,我也清楚你的顾虑,但一切你都不必担心,一切都交给我来处理,我不会让世人的流言蜚语议论到你,我不会轻易同别人应允什么,但只要我应允了,就一定会做到。”
“更何况,你不是别人。”
他这话说的太郑重其事,明容心中震撼,一时眼睛四处乱瞟,也不知该往何处看。
卫观澜抬手将她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现在,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的答案,你愿意与否?”
若是从前,明容定然会严词拒绝,可这短短一年来,她经历了前十七年从未经历过的坎坷,每日都像是在万丈悬崖边徘徊,永远不知第二日会面临些什么。
如今对方既然愿意应允她这些,她又何必强撑?又为何不能给自己寻一个靠山?
明容心一横,做出了决定,“我有个条件。”
“但说无妨。”卫观澜很快回应,语气也跟着轻快许多。
明容缓缓吐出一息,“我,想给他先守丧,按斩衰之礼,应守丧二十五个月,之后,再论婚嫁宴饮之事。”
闻言,卫观澜脸色顿时沉郁下来。
明容留意到了他神情的变化,“即便我与他成婚半年多便天人永隔,但他毕竟是我从前名正言顺的丈夫,我也进过萧家的太庙,与他三书六礼过,他驾崩之前,也没有留下废后的诏书,我作为妻,从礼教上讲,应当为之服斩衰之丧礼。”
卫观澜承认她说的有道理,甚至完全符合君子之道,完全符合《礼》,可心中总是不甘。
他在同她提他们的往后,她的心却还在别人身上。
望着她发髻上簪着的那朵白花,他心中更是说不出其中滋味。
这话既然已经说出口,便没有中途再收回去的道理,明容继续道:“他临走之前还在为我安排后路,怕我日后受委屈,我若连为他守丧都做不到,怎能对得起一直以来学习的君子之义?往后许多年,只怕会愧悔无比。”
卫观澜望了她许久,见她眼神澄澈,语气坚定,便知自己说服不了明容改变主意,挣扎半晌,选择同她妥协,“好,我尊重你的选择,我等你。”
不过是两年而已,如今已经过去了半年多,往后他与明容之间也不差这两年,他素来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又何必为了这么点小事,和明容闹得不愉快?
更何况,明容为其守丧,也是出于所谓的君子之义,而不是其它,左右萧韫早已下葬,也不会影响到他与明容。
卫观澜如此让步,倒让明容觉得意外,她稍稍一怔,方道:“多谢。”
“和我还有什么道谢的必要?”卫观澜轻笑一声,缓缓直起身子,没有再将她按在灶台上,却半点不曾松开她的手,“等过会儿雨小一些,我们回家,好不好?”
明容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视线朝着窗外连绵的雨线扫去。
两个月前,明容借着一场大火,带着青芜从密道仓皇出逃时,本就没有带多少行囊,后面为了制造自己葬身野兽之口的假象,又抛去许多,是以从高座寺离开时并没有多少行囊,青芜很快收拾好,明容又特意去和寺中住持忘尘辞行,感谢对方这两个月来的照顾。
忘尘朝着两人施礼,只说分内之事。
她心中清楚,自从前段时间,卫观澜知晓明容就在高座寺后,给高座寺拨了不少钱款以及其它赏赐,用于寺庙后续的修缮扩张,虽则卫观澜还称呼明容为“舍妹”,但她也能看出些许端倪,至于更多的,便不是她能多过问的了,对于明容的道谢,也觉得受之心虚。
下山后到薛宅时,宅子上的匾额还没有挂上,但院子里的陈设已足够完善,派遣过来的婢女早得了吩咐,在门口排成两列,迎接明容与卫观澜入宅。
这还是明容第一次踏入薛宅的大门。
幼时从卫家悄悄溜出去做活,回来的时候若是天还亮着,总是要特意绕道平康坊来看一眼,但那时宅子上贴着封条,她年纪小,怕惹出祸事,闹到卫家,失去了卫家这处尚且可以栖身的住处,总是在门口徘徊许久,又不舍离去。
后来入宫后,出宫就成了难事,上一次本想在离开之前,来平康坊看一眼,又阴差阳错地与卫观澜撞到了一处,彼时她不愿让对方认出她的身份,不清楚对方的心意,只好匆匆离去。
也从没想过,终有一日,光明正大地回到自己一直都惦念的家,会是此情此景。
卫观澜本要一直扣着她的手,但明容不愿,不想被旁人看见,于是他退而求其次,改成挽着她的胳膊。
两人并肩行走在宅子中长长的廊庑里,长廊两边植了各种植株,这个时节,芭蕉叶硕大油亮,雨水在叶面上汇成浅浅的水流,滴到旁边水培了莲花的陶缸中,陶缸中的的水面被一点点荡开,散出道道漪纹。
廊庑顶上垂下来一串又一串的紫藤,院子中栽种着各种花树,海棠与才吐花苞的桂花错落有致的绽放,既不单调,也不显杂乱。
明容从前听阿娘讲过爹爹喜欢莳花弄草,家中四季均有各种花草,没想到有一天会亲眼得见。
卫观澜在她身边补充,“过去了将近二十年,许多细节我当时从掖庭找到的薛家旧仆也记不清楚,描述得也甚是笼统,我便按照自己的理解设计了这处长廊。”
明容意外于这般色调缤纷的廊庑竟然是卫观澜设计布置,这与她印象中对方的品味简直大相径庭。
卫观澜看出了她眼中疑惑,“惊讶什么?到底是你的家,当然以你为主,我从前的院子,布置地的确太过清幽单调,等往后我们成婚,宫中随你布置。”
明容听他提起往后还没影的事情,一时羞赧,慌忙别开眼去,目光正好落在不远处的一架秋千上。
她没记错的话,那应当就是阿娘口中,爹爹曾经为她绑的秋千。
只可惜,她从来没有机会荡秋千。
卫观澜循着她的视线望去,轻叹一声,“只可惜现在外面还在下雨,不然你想荡秋千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明容本来还意外于自己的心事怎能悉数被卫观澜读懂,几欲开口询问,又担心对方语出惊人,说出什么没羞没臊的话,遂将满腹疑问压了下来。
不过令明容意外的是,她本来以为卫观澜至多是送她回来就会回宫,但对方显然不是这么想的,领着她在家中安顿下来后,又是觉得这里没布置好,又是觉得那里缺点什么,安排下人去做,尽管明容一点也没看出来哪里有疏漏。
这一来一回,很快天色暗沉了下去。
明容望了眼窗外,提醒他:“天马上黑了,您,该回宫了。”
卫观澜好整以暇地看向她,轻咳一声,“嗯,可是容娘,已经到了宫禁时辰了,此处离宫中尚远,我赶回去怕是来不及。”
明容一时陷入沉默。
卫观澜坐在她身边,脸上半点不见着急,“我如今将将登基,若是我自己都不遵守宫禁规矩,往后又该如何约束天下人?容娘,你说对否?”
明容不肖多想,便猜出了他真正的用意,“但此时离城中宵禁还有将近半个时辰,您回,兖王府,也许更为方便。”
从前卫家宅邸,在卫观澜登基后,被改成了兖王府邸。
卫观澜温和地拒绝,“不方便,也不一样。我和他们,是君臣,这么晚回去必然回大动干戈,和你之间,不一样。”
“而且,你刚回来,许多地方或许还不适应,我陪你一晚,如何?”
真是图穷匕见。方才在宅子四处指点来、指点去,原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
明容心中无奈,也知道对方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自己说什么,他都有一堆道理,说再多也是白白浪费口舌,“就在隔壁屋子罢。”
好在对方也没有得寸进尺,明容稍稍松了一口气。
将人打发走后,她沐浴完正要就寝,卫观澜从宫中带出来的那只兔子却从她怀中蹦出去,抬起爪子轻轻拍门,明容将兔子捞入怀中,疑惑地打开门,只见卫观澜靠在她门口的廊柱边。
“你,在这里做什么?”
卫观澜似是也没想到她会出来,望了她好一会儿,才道:“睡不着。”
兔子在明容怀中挣了两下,拍拍明容,又转头去看卫观澜。
明容怕它摔出去,要将它揽回来,只是重心不稳,差点超前栽倒在地上。
幸而卫观澜及时过来托住她,一手接住兔子,将小东西放在地上。
兔子站在地上,长长的耳朵动了两下。
卫观澜关切道:“没事吧?”
明容轻轻摇头,才要说没事,让卫观澜早些回去休息,但一抬脚,才发现自己方才不慎崴到脚了。
卫观澜留意到她眉心微蹙,“崴到脚了?”
明容半是为难地点头。
下一瞬,对方将她打横抱起,手朝后将门扇合上,径直朝屋内走去,直至将明容平稳放在榻上。
“我看看?”他嘴上是请示的语气,实则手早已握住了明容的左脚脚踝。
明容欲将他的手推开,“没事的,过一会儿就好了。”
卫观澜却没有按着她的意思来,执意褪下她的云袜,轻捏她的小腿与脚踝,找到她崴伤的地方,缓慢而有力的揉捏。
忽然,他的动作跟着一顿,他的指尖,触摸到了一道微微突起的疤痕。
稍稍丈量之后,可以探出那道疤痕约有三寸,横在她的小腿肚上。
他没忍住轻轻摩挲了两下。
明容迅速意识到了对方碰到了哪里,更加用力地要将人推开。
她的自尊心不容许这样丑陋的伤疤被人看见。
然她越是躲避,卫观澜越是执着,不但没有松手,反而一手托着她的小腿,一手将她的裤腿朝上捋去。
那是一道很浅的淡褐色疤痕,已经差不多与肤色融为一体,只有仔细触摸,才能隐隐摸到一点突起,至少有三五年的光景。
卫观澜细细抚着那道疤痕,心尖如同被几根银针轻刺一般。
明容要将裤腿抻下去,却难以阻止卫观澜的动作。
对方抬起眼来,问道:“这是,什么时候伤的?”
明容含糊其辞,“很久远了,都过去了,没有必要再提。”
“告诉我,好不好?”他语气放轻了些,“我想,多了解一些,你的过去。”
说着卫观澜的视线从她小腿上的疤痕转移到了她的脸上。
明容抿唇不语。
那些不堪的往事,明容本来是打算谁都不告诉的,她一点也不想回忆起来。
从前萧韫问她,她不愿意说,萧韫也从不逼迫。
可她知道,卫观澜和萧韫是不一样的。
她一抬眼,目光跌入了对方那双情绪复杂的眼瞳中,隐忍了这许多年的痛苦,几番从她的心口涌上喉头。
“就当是,弥补我这个做长兄的,从前的失职。”卫观澜的嗓音中亦带着些艰难的滞涩。
见他执意要问,明容只好道:“是小时候,有一次出去做活,晚上回来得晚,遇到了行拐的人,他用帕子迷晕了我,我再醒来时,已经是在一驾陌生的马车上,四周昏暗,伸手不见五指,我听见他们要卖了我,摸索着跳车,结果不小心从河里滚了进去,河中有缠绕的水草,那个时候……”
她话没说完,小腿上先传来一阵柔软的温热。
一低头,只见卫观澜竟然俯身朝那处疤痕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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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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